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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笔工钱 十 ...


  •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三。

      静姝七点四十到工作室,今天上午要先把X-01的补充材料出出来。

      她把郑敏昨天说的那张说明写在正式格式上:标题、日期、补充原因、补充内容、附照片编号。照片一共六张,每张下面写一行说明,写清拍摄位置、拍摄日期和能够说明的问题。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拍的是围挡西侧的一处地面,照片里有一块小小的白灰印。她想了一会儿,在说明里写:该灰印为施工人员定位标记,不作为结构判断依据。

      她不想让一张照片替她说话。照片说照片的事,人要写清楚人到哪一步为止。

      八点四十,说明打印了两份。一份进工程资料夹,一份交给郑敏。

      打印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两种纸分开。

      工程那一摞是白的,旧案那一摞是黄的。她在两摞纸的最上面各压了一张小纸条,白纸上写“工程”,黄纸上写“旧案”。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是周四。周四上午一本册子,下午一份原件,两件事一前一后,人容易混。她现在把纸先分开,到时候手不会乱。

      八点三十五,刘师傅上来换走廊的灯泡。他踩着凳子,一边拧一边跟她说话。

      “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往外跑。”

      “跑三处。”静姝说,“老街、小院、还有两个单位。”

      刘师傅说,那你比我们值班的还忙。

      静姝说,忙是好事。

      “忙是好事,累不是。”刘师傅把灯泡拧上,下来说了一句:“灯泡坏了就换,人坏了没地方换。”

      说完他拎着凳子下去了。静姝把这两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九点,郑敏来了,带着上个月的工时表。

      两个人坐下对账。工时表是郑敏自己记的,一天一行,写时间、地点、做的事。静姝一条一条核,核到两条晚走的记录时停下来。

      “两天你都留到七点半。”

      “那天数据要等。”郑敏说,“等完顺手就核了。”

      静姝拿出计算器,把这个月的工时合起来:八十六个小时,按她之前定的每小时四十算,是三千四百四十。材料垫付一百二十六,交通七十八。合起来三千六百四十四。

      她另外在下面加了两行。

      第一行写:提前完成十月汇总,奖金一百五十。

      第二行写:两次延后收工,加班补贴各五十,共一百。

      加完总数是三千八百九十四。

      她把这个数念给郑敏听,又把两行加项念了一遍。

      郑敏愣了一下,说那两天她本来就是等数据,不算加班。

      “算。”静姝说,“你在那儿等着的时候,你的时间是给我用的。”

      郑敏没有再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数,说她原本估的是三千五。

      “你估少了。”静姝说,“以后自己报数的时候,把等的时间也算上。”

      郑敏说好。她另外说了一件事:她报了一个夜校,学工程测量,十月开课,每周两晚,学费五千四,准备分三期交。

      “那你要赶得上课。”

      “赶得上。”郑敏说,“就是有两天会晚一个小时到。”

      郑敏说,那个夜校在城西,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她本来想报离得近的一个班,学费贵一千二。

      “你为什么不报近的?”

      “贵。”郑敏说,“而且那个班的课是下午,我得上工。”

      静姝说,那你算得清楚。

      郑敏说,她妈不这么想。她妈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不如早点攒钱。

      静姝问,那她自己怎么想。

      “我想学。”郑敏说,“学会了就能自己看图纸,不用等别人念给我听。”

      静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另外说了一句:她支持郑敏学,学费要是有一期交不上,可以提前跟她说,她可以先付工钱。

      静姝说,晚一个小时到,就晚一个小时下班;课不能缺。

      她另外说了一句:她这个月报的工时里,有一格写着“等数据”,那一格以后照报。她说这话的时候想到自己当年上夜班,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谁也不认为那是工作时间。

      九点五十,她给郑敏转了账,附言写了三行:工时、奖金、加班。转完她把回执打印出来,附在工时表后面,一起进了蓝夹子。

      郑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静姝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上个月差点不想干了。”

      “为什么?”

      “钱少,还老被人问。”郑敏说,“但今天你这么一算,我觉得这边是有数的。”

      静姝说,有数就好。

      十点二十,徐峰的授权函到了。他另外附了一段话,提醒她三件事。

      第一件,查阅不是复制,进去以后不许拍照;如果现场允许抄录,要问清楚哪些可以抄。第二件,核对原件的时候要核对三样:页数、装订孔、有没有骑缝章。第三件,如果只给看前两页,要当场问第三页在哪里,并把对方的回答记在本子上。

      静姝把这三条抄在待答清单下面。抄到第二件的时候,她在“三样”后面又加了第四样:纸张颜色与折痕。

      她想,三页纸是从同一份文件上订下来的,折痕不会只有一页有。

      十一点,王浩然把查阅须知拍了过来。

      须知很短,三句话:本人查阅,仅限本人;禁止拍照、禁止复印;如需摘录,使用档案室提供的记录纸,离场时交出。

      最后一行写着:查阅时间二十分钟。

      静姝把“二十分钟”四个字圈了起来。她想,二十分钟,要看三页纸,还要问一句话。她得想清楚先看哪一页。

      中午十二点,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今天做的是馄饨,一小锅。她把碗端上来的时候说,周五下午翻抽屉,她已经想过了,可以定在下午两点。

      “要是不顺,就改日子。”母亲说,“我不催。”

      静姝说好。她另外说,她周四上午去查一本册子,下午去看一份原件。

      “一天跑两个地方。”

      母亲问她两个地方离得远不远。

      静姝说,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

      母亲说,那你得坐车,别为了省钱走路。

      静姝说知道。她另外说,她今天已经把两件事的材料分开了,白的和黄的。

      母亲说她听不懂。静姝说,就是把该带的东西分成两摞,明天早上不会拿错。

      母亲说,这个法子好。她说她当年去办手续,就是因为拿错了一张纸,又跑了一趟。

      “是两个地方。”静姝说,“上午的那本册子是爸的,下午的那份是我的。”

      母亲放下勺子,想了想,说了一句:“那你先办你的。”

      “为什么?”

      “我不着急。”母亲说,“我等了十几年了,不差一天。”

      静姝说,下午那份是三点,上午那本是九点半,顺序改不了。

      母亲说,那就照顺序来。她另外说,她今天要早睡,明天不去菜市场,在家等她的消息。

      下午一点,她到了老街。

      今天是动窗的第一天。

      赵店主把窗子卸成两扇,其中一扇立在长凳上,下扇朝上。他今天没有削苹果,站在旁边看她做。

      静姝先做的不是剔,是画。

      她用铅笔在朽处周围画了一个框,框比朽处大出一指宽。她另外在框的四角画了四个小点,写上编号。

      “这是干什么?”赵店主问。

      “记号。”她说,“一会儿开出来的口子,是按这个框开的。将来这块木头要是出了问题,我们知道原来是从哪儿开的。”

      “你记得住吗?”

      “我记不住。”静姝说,“纸记得住。”

      一点二十,她开第一刀。

      刀口沿着铅笔线走,只破漆层,不碰到里层的木头。走完一圈,她把刀放平,轻轻撬起一小条。

      下面露出来的不是实木,是一线暗色。她把头凑近看,又用毛刷把木屑扫开。

      空腔露出来了,比昨天屏幕上看着更清楚:大约两指宽,往里伸了四五厘米,底下堆着一层碎末,碎末里有一些黑色的小颗粒。

      她用小镊子夹了一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颗粒很轻,一捻就碎。

      “这是虫蛀过的。”她说,“不是现在的虫,是老虫。”
      她另外说了一句:“底下这一段得全剔。不剔干净,补上去的木头顶不住。”

      “那要剔多少。”

      她量了一下,把尺寸写在纸上:深四点五厘米,宽两指,长二十厘米。

      “比我们昨天说的大一点。”她说,“多出的这一段我按原价做,不加钱。”

      赵店主说,为什么。

      “因为这一段本来就在我心里。”静姝说,“昨天我说的二百六,已经把这种可能算进去了。算进去了就不能再要。”

      赵店主说,人家做生意都是能多要一点就多要一点。

      “能多要的不多要,是我自己选的。”静姝说,“我要是今天多要了,明天您就不敢让我进门了。”

      赵店主说,他不至于。

      “您不至于,别人会。”静姝说,“这一条写在我心里,不是写给您的。”

      赵店主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窗户上的一小块碎漆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垃圾袋。

      赵店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水。

      一点五十,她去里屋看那块老窗扇。

      她把它搬到门口的光下,量厚度。老料的厚度比她需要的多了三毫米。她可以刨薄,也可以把窗框那一边稍微修一点。

      她选择了刨薄。她说,窗框是老东西,少动一次就多留一次。

      刨的时候她先把刨口调浅,一层一层地走。木屑卷起来是浅褐色的,很薄。刨到第三层,木面上露出一个很小的孔。

      她停下来。

      孔不大,像针尖扎过,边缘发灰。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孔周围不软。

      “这里面有一个旧虫眼。”她说,“不影响用,但我要把它放在看不见的那一面。”

      她拿铅笔在木头上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朝里。

      她在本子上记:老料一处旧虫眼,已标记,装入后朝向内侧,不做修补。

      两点半,朽处剔完。

      她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剔完的空腔,一张是标着“朝里”的老料。她把剔下来的朽木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写了日期,也收进包里——不是为了留证,是为了下回遇到同样的木头,她可以拿出来比。

      三点,她收拾好木窗这边的工具,走到隔壁。

      理发店的门轴今天要处理。

      她把门轴上面的轴头拆下来,先用小刷子把轴窝里的浮灰刷掉。油泥是黑的,粘在轴窝里,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锅底。她用一根细铁条一点点把它挑出来,又用棉布把里面擦干净。

      上油只用了半分钟。她把门开关了三次。

      第一次还有一点轻响,第二次就没了,第三次完全没有声音。

      老板娘站在门口听,听完说了一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静姝说,“但得知道是哪儿响。”

      老板娘给了二十块。她说她这二十年修过三次门,第一次修完还响,第二次换了门轴花了八十,第三次就是这次。

      她另外说,要是以后有人问这附近谁能修东西,她就把静姝的名字说出来。

      静姝说可以,让她报工作室的名字。

      四点,她回到木窗那边收尾。

      她把今天所有用过的东西列了一遍:刮刀、刨子、砂纸、毛笔刷、镊子、小袋、铅笔、卷尺。列完她发现少了一样——她在剔朽的时候用过的一块木楔子,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找了半分钟,在长凳下面找到了。

      她把木楔子上的灰擦掉,收回工具箱,在本子上写:木楔一枚,收回。

      四点二十,她跟赵店主约定明天上午十点再来,把老料裁好、装进去。

      四点四十,她走到老街口,手机响了一下。
      走之前她跟赵店主说了一件事:明天她上午有事,十点才能到。

      “你又去办事。”

      “去查一本册子。”静姝说,“我父亲的。”

      赵店主说,那你查。他说他明天上午要进一批旧书,正好腾不开手。

      是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市文化档案的接待窗口,跟她说她明天的预约已经排上:上午九点半,带身份证原件核对,另外要求自备纸笔,全程不能拍照。

      她问了一句:如果查到那一册,能否申请摘录。

      对方说,能摘录的只有目录信息,具体内容要看册子的保存状态。

      她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街口把这个答复写进本子。

      五点二十,她回到工作室。

      她先把今天的账记上:门轴收入二十;木窗无新收款;材料支出(刨刀损耗、砂纸)十八。

      写完她坐在椅子上,把明天要问的第一句话写在纸上。

      她写了三句,划掉两句,留下最后一句:我想查一个编号,二〇〇几年的一批物资代存编号,前两位是年份缩写。

      她读了两遍,觉得这一句问得清楚。

      五点半,她给母亲打电话,问晚饭。

      母亲说她已经吃过了。她另外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今天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把那只抽屉往外拉了一指宽,没有全开。她看见里面有一个旧信封,信封上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很大。

      “写的什么?”

      母亲说,她没敢细看,只看见前面两个字像是“谭知”后面还有一个字。她说,等周五,两个人一起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一笔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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