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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册子里的编号 十 ...


  •   十一月二十六日,周四。

      静姝六点五十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床上把事排一遍,直接起身洗漱。

      七点二十,她把两摞材料再核了一遍。白的留在桌上,黄的装进帆布包:身份证、亲属关系证明、编号抄件、写明查询目的的申请,还有一本新的记录本和两支笔。

      她另外做了一件事:把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纸条折成小方块,放在包的内侧小袋里。她不知道这张纸有没有用,她只是觉得应该带。

      七点四十,她出门。地铁站口有卖煎饼的摊子,她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完,然后上车。

      出门前她到值班室跟刘师傅说了一声,说今天上午她不在,工作室的门锁了,要是有快递就放在值班室。

      刘师傅问她去哪儿。

      “去查一本册子。”静姝说,“查我爸的名字。”

      刘师傅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他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了,得笑。”

      静姝说,他不太会笑。她自己也不太会笑,家里大概是传下来的。

      “不太会笑的人,心里笑得比谁都响。”刘师傅说。

      静姝没有接话。她出了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围挡。三张纸在早上的光里排得很平。

      上车以后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上午我在外面,工作室不接人;X-02的取值依据今天下班前如果到了,你先看一遍,明天再给我。

      郑敏回:好。她另外回了一句:祝顺利。

      八点五十,她到市文化档案的楼下。

      她在楼下站了有一分钟。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底下的地上落了一层黄叶子。有一个保安坐在门里看报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她。

      她走过去,把身份证拿在手里,问了一句:查档案是不是在里面登记。

      保安说,一楼左边,先登记。

      她说谢谢,往里走。走廊的灯是白的,墙上的漆有几处掉了。她走到窗口前面,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有一点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楼不高,是九十年代的那种办公楼,外面的瓷砖是浅灰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她以前从这栋楼前面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想过要进来。

      九点,她在一楼的接待窗口前排了十分钟。前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来查单位志的,一个是来补□□明的。

      九点十五,她递上身份证和申请。

      窗口的女孩看了申请,抬头问她:“你要查的是编号?”

      “是。”

      “编号查询要走目录检索。”女孩说,“登记以后进查阅室。全程不能用手机拍照,摘录用我们的记录纸。你能接受吗。”

      静姝说能。她在登记本上签字、写时间、写查询目的。女孩把她带进隔壁的一间屋子。

      查阅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靠墙一排浅绿色的柜子。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窗口的女孩,另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

      屋子里的光是灯光,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条注意事项,字很小:禁止拍照;禁止使用自带的记录本以外的纸张;摘录内容须经核对。

      桌上铺着一层绿色的台布,边上有一处被烟头烫过的痕。

      静姝把包放在椅子旁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寸,坐直了。

      她把自己带的那张记录纸放在面前,拿笔的时候先把手上的汗擦掉了。

      九点半,她坐下。

      她先把那串六位数字写在一张记录纸上,双手推过去。

      “前两位是年份。”她另外补了一句,“中间两位是类别,最后两位是顺序号。”

      老花镜的女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格式她见过。她转身去柜子那边,拉出两本厚册子,抱到桌上。

      册子是硬皮的,封面写着“代存物资登记(一)”。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补过。

      “这是目录。”她说,“目录里只有登记信息,物品本身不在我们这儿。”

      静姝说她知道。

      十点差十分,对照开始。
      册子搬上来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味道。静姝自觉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让出翻页的空间。

      女工作人员翻页的速度不快。她每一页都用手指从上面往下走一遍,像是在数行。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册子转了半圈,让那一行正对着静姝。

      女工作人员按年份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她把册子往静姝这边推了一点,用手指按住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列手写的表格,一栏一栏填得很满。表格的列有:顺序号、物品名称、数量、代存单位、代存日期、接收人。

      女工作人员用手指一路往下滑。

      滑到第十几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静姝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顺序号对得上。物品名称那一栏写着六个字:器材箱一只。

      数量一栏写:一。

      代存单位那一栏写:临川市文化服务公司。

      代存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二〇〇三年十一月。

      接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谭知白。

      静姝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的是格子。那一行是用钢笔写的,字迹不是一个人写的——“顺序号”和“数量”是印刷体,“物品名称”“代存单位”“代存日期”是手写,最后“接收人”那一栏也是手写。写接收人的笔压比前面几栏重,笔画收得很快,尾笔没有回锋。

      “是您父亲的签名吗?”女工作人员问。

      “是。”静姝说,“也是他的字。”

      “您怎么认出来的。”

      “他写‘白’字的时候,那一撇拐得很急。”静姝说,“他写东西一贯快。”

      女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说她见过很多来查的人认笔迹,有的人认不出来,有的人一眼就认出来。

      静姝没有再说。她的眼睛还在那一行上。

      她想起父亲的手。那双手不太大,指节上有几个硬疙瘩,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她小时候写不好字,父亲教过一次,说笔要握紧一点,写出来的字才不飘。她当时不服气,把笔握得死紧,写出来的字更难看。

      现在她看到那行字,笔画确实不飘。

      她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她放学回家,父亲在院子里洗一双手,手指缝里全是黑。母亲说他又去搬东西了,父亲说了一句“单位的东西”。

      她那时候只觉得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能摘录吗?”她问。

      她问这句话之前,先问了一件别的事。

      “这一行有没有被人改过。”

      女工作人员把那一页凑近了看。她看了一会儿,说没有改过的痕迹,也没有涂改液;纸面干净,只是年份那一栏有人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笔画的时候蹭的。

      静姝说好。她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无涂改痕迹;年份栏有铅笔轻点一处,性质不明。

      女工作人员说,只能抄目录信息,不能抄物品内部的内容;而且只抄与她查询的编号相关的这一条。

      静姝说好。她拿起笔,把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抄在记录纸上:编号、物品名称、数量、代存单位、代存日期、接收人。

      她抄得很慢。抄到“谭知白”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随后把那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十点二十分,她又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个编号有没有后续记录,比如领取、转出。

      女工作人员又翻了两页,摇头。她说这一册里没有领取的记录。她另外说,领取记录一般在另一册,但那一册只记到二〇〇八年。

      “为什么只到二〇〇八年?”

      “二〇〇八年之前是分单位的。”女工作人员说,“后来几家并成一家,册子也跟着整。整的时候有人负责交,有人不管。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是当时交上来的那部分。”

      静姝问,那没交上来的那部分,现在在哪儿。

      女工作人员说她不知道。她说她只能告诉你,不在我们这儿。

      “那我要想知道它在哪儿,该问谁。”

      “问保管单位,或者问当年那家公司的上级。”她说,“也有可能已经没有了。”

      静姝把“也有可能已经没有了”这一句也抄了下来。她抄的时候手很稳,因为她觉得这一句比任何一句安慰都实在。

      “单位合并了。”她说,“合并以后,有的册子交上来了,有的没交上来。我们这儿只有交上来的。”

      第二个问题:这条记录旁边那几个编号是什么,是不是同一批。

      女工作人员说,是同一批,前后连着,代存单位相同,接收人是两个人。

      静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相邻的三行里,接收人一栏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谭知白,另一个名字她认得——是孙德海。

      她没有说这件事。她只是把相邻几行的编号抄下来,一共三个,另外在两个名字旁边各打了一个小圈。

      十点三十五,时间到了。

      女工作人员把册子合上,抱回柜子那边。静姝把记录纸交给窗口的女孩核对,核对完由她带走。

      出门的时候她问了最后一句:如果要看实物,要办什么手续。

      女孩说,要看实物,需要向保管单位申请,或者由有权机关调取。她另外说,还有一种情况——如果原始代存人或者其继承人能提供与物品对应的凭据,可以申请核验。

      静姝说,她手上有一张纸。

      女孩说,那她可以把纸带来试试。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普通,就像在说别的一件事。

      十点五十,她走出大楼。

      门口那棵槐树下落了一层叶子。她站过去的时候,风把叶子吹动了一下,又停下。

      她把手里的记录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包的内侧。她另外把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和记录纸上的三个字,是一样的。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放了。

      外面有太阳,风不大。她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接得很快,第一句话是:“查到了吗。”

      “查到了。”静姝说。

      “册子里有他?”

      “有。”她说,“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是接收人。”

      母亲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两秒,她说了一句:“他从来没说过他管过东西。”

      静姝说,她也从来没听说过。

      母亲问,那东西在哪儿。

      “不在那儿。”静姝说,“册子只是目录。东西要看保管单位。”

      母亲说,那你就去找。

      静姝说,她下午还有一件事,明天再去找。

      母亲说,好。她另外说了一句:她今天早上没去菜市场,把屋子扫了一遍。

      十一点二十,她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把刚才抄的那三行看了一遍。

      第一行是她父亲的编号。

      第二行和第三行是相邻的两个编号,接收人一栏里有孙德海。

      她把这三行抄在本子上,又把“孙德海”三个字圈了起来。

      她记得孙德海。八月的时候,她跟这位老人在剧院后门口说过话;他讲过一次日常代班,讲过他见过的一个铁盒。她当时没有太在意这一个人。

      现在她发现,同一个册子上,有两行挨着的编号写着他的名字。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她想,她今天下午还有一件事,不能在上午把力气用完。

      十一点四十,她给徐峰发了消息,只写了三句:编号在册;物品名称为器材箱一只;接收人为谭知白。

      徐峰回:收到。他另外提醒她,下午查阅原件的时候,二十分钟只看一件事别贪多。

      十二点,她吃了碗面,然后坐车往城西去。

      面馆在一条小街里,桌子是折叠的,凳子是塑料的。她吃面的时候把记录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看到一半,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的碗,说了一句:写得真工整。

      静姝说是抄的。

      “抄的也要工整。”老板娘说,“我记账写歪了,过两天自己都认不出来。”

      静姝笑了一下。她把纸收起来,另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下午只问一件事——三页。

      她给自己定了这一条:二十分钟里,她不能又看页数又看内容。她要先把“有几页”这件事定下来。

      她想起徐峰上午说的话:别贪多。

      她在车上把下午的四条核对项又默读了一遍:页数、装订孔、骑缝章、纸张颜色与折痕。

      车过桥的时候,她把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纸条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张纸今天没有用上。可她觉得它像是一把钥匙:先带着,总有一天会用上。她又想,钥匙不怕带着,怕的是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却不敢插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册子里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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