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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接受这一点旧 十 ...


  •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二。

      静姝八点整到工作室,开门第一件事是看邮箱。

      门口的围挡今天换了一张纸,是十月的汇总换成了十一月的第一张。纸是新贴的,角上还有一小点浆糊。她伸手按了按,按平了才进屋。

      昨晚她睡得早。十点半躺下,六点醒,醒了以后没有马上起,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回函、两栏表、第二遍漆、门轴。四件事。

      排完她发现,这四件事里没有一件是关于她自己的。她想了一下,加了第五件:晚上把周四要带的材料装好。加完她才觉得这一天是齐的。

      服务方的答复昨晚十一点发的,标题是一行标准格式:关于服务费计费依据的说明。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坐下来读。

      邮件分三段。第一段承认委托书里写的是“必要时入户清洁”,未约定频次。第二段说,按内部作业常规,空置房按每月一次巡查加清洁执行,费用按月计。第三段写:为妥善解决争议,愿按实际发生并已提供作业单的三次计费,其余按月计的部分予以退还;请业主在上述内容确认后,签署随附的《结清确认书》。

      最后有三个附件:一张计费对照表、一份退款或抵扣的计算过程、一份《结清确认书》。

      她把三个附件都打开看了一遍,然后回头把邮件正文又读了两遍。

      前两遍她看的是钱。第三遍她看的是那份确认书的正文。

      确认书一共四段,前三段是数目和方式,第四段是这样的:双方就上述房屋服务事项及相关费用已无异议,业主不再就本次结算范围内的任何事项提出主张。

      她把鼠标停在这一句上,停了很久。

      这句话她见过。三年前她见过一次,在一份比这个厚得多的文件里。那时候她只看见“签”,没有看见“不再主张”。那时她也以为,签一个名,是把一件事办完。

      八点二十,她给徐峰打电话。

      她把第四段念给他听。

      徐峰说:不签。

      “一个字也不能改?”

      “可以改。”徐峰说,“但你想清楚一件事:对方给他们自己留的是一句‘已无异议’,你给他们留的是一句什么呢?”

      静姝说:她可以写“本次结算仅限上述三项”。

      “对。”徐峰说,“你要写的是范围,不是客气话。”

      他另外说了两点。第一,退款不必非要现金,可以抵扣后续服务费,但要在回函里写明方式,不然对方可以拖。第二,她手里那份《无留存说明》要写进回函,说明四次未提供作业单的部分已另作处理、不属于本次结算。

      静姝说她明白了。

      挂了电话,她开始写回函。写到一半,她又停下,站起来把窗全开了。

      九点,回函写完。

      回函一共四句。第一句:同意按已提供作业单的三次计费。第二句:其余按月计的部分请以抵扣方式处理,抵扣金额与方式请在三个工作日内书面确认。第三句:随附《结清确认书》第四段中“已无异议”一句,本人不予签署;如需签署,请改为“本次结算仅限上述三项,其余事项另作处理”。第四句:关于四次无作业单的入户清洁,已由贵司出具《无留存说明》,该项不属于本次结算范围。

      写她在末尾加了一行:本函不视为对任何未查清事项的认可。

      写完她读了两遍,把第二句里的“请”字删掉,改成了“应当”。改完她算了算这一天:三个工作日,就是本周五。

      九点半,郑敏来核两栏表。

      工程线今天有三条。第一条,围挡数据照常,十月汇总已贴。第二条,加密监测本周继续放缓,本周只测两组。第三条,X-01和X-02两个方案昨天回来了审核意见:X-01通过了,但要求补一份现场照片说明;X-02需要再补一页支护计算的取值依据。

      “补这些要多久?”静姝问。

      “照片说明我今天下午能出。”郑敏说,“取值依据得等技术员回头补,他那边说周五前给。”

      静姝说好。她另外说了一句:X-01补材料的时候,把补的内容和日期单独记一页,不要混进原方案。

      “为什么?”

      “因为以后要是有人问这个方案什么时候定的,我得拿得出那一天的纸。”

      旧案线今天有两件事:回函已发;周四上午的市文化档案查询材料已按清单备好。

      郑敏问,X-01补的那份照片说明,要不要写成正式文件。

      “要。”静姝说,“标题写‘X-01方案补充说明(一)’,后面写日期和补充原因。以后要是再有补充,就是(二)。”

      郑敏说,那她把两份分开编。

      “对。”静姝说,“一份一份地编。不要怕多,怕的是少。”

      郑敏把这两句写在两栏表的角上,写完还念了一遍。

      郑敏问,周四上午她需不需要人陪。

      静姝说不用。她另外说,这一次她一个人去,是因为她要问的不是别人的事。

      中午,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跟人回了一封信。”静姝说,“他们要我在一张纸上写‘没有意见’。”

      “那你写了?”

      “没写。”静姝说,“我改成写了‘只算这几笔’。”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那不还是一样的意思?”

      “不一样。”静姝说,“写‘没有意见’,以后他们可以说别的事我也没意见。写‘只算这几笔’,以后说到别的事,他们就得重新跟我谈。”

      母亲说,她听懂了。她另外说,她这辈子签过三次名,每次都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哪三次?”

      “一次结婚。”母亲说,“一次你爸办丧事的手续。还有一次是给你办转学。”

      静姝问她那时候有没有问。

      “没问。”母亲说,“那时候觉得人家办得比我明白。”

      母亲讲起转学那一次。

      她说那是静姝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换,手续在教育局办。她去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办事的人指着一张表说,这里签个名就行。

      “我就签了。”母亲说,“签完我问了一句,这签的是什么。那人说‘签了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就办成了。”母亲说,“所以我也一直没觉得哪里不对。”

      静姝说,办成不代表她当时知道。

      母亲说,是这个理。她另外说了一句:她那时候最怕的不是被骗,是怕人家嫌她笨,问多了不给办。

      静姝说,以后真有这种事,她替母亲去问。

      母亲说好,说这话她记着。

      静姝说,那以后签字之前,先给她打个电话。

      母亲说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盛汤,盛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推给她。

      下午一点,她到了老街。

      今天做第二遍漆。

      她先把昨天上过的第一块用细砂纸轻轻走了一遍,再用棉布把灰擦掉。第二遍漆比第一遍薄,刷子走得更慢。漆刷过的地方颜色又深了一点,跟旁边的老漆更近了。

      一点四十,赵店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他看着看着,问了一句:“新旧中间那条线,能不能弄看不见?”

      “不能。”静姝说。

      “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静姝说,“刷一整扇,全刷成新的,就看不见线了。”

      赵店主不说话了。

      静姝把刷子在水里涮了一下,继续刷。她说:“您要是全刷,前后能一致,可是这窗子原来的颜色就没了。您要是分块刷,新旧之间有线,可哪一块是新补的,谁都看得出来。”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觉得第二个好。”静姝说,“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诚实。”

      赵店主坐在板凳上把手插进袖子。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行吧,就这样。”

      静姝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一条线的位置记在本子上:下扇左侧,距窗框内沿约七厘米。

      三点,第二遍漆上完。

      赵店主又问了木料的事。他说那块老窗扇放在店里占地方,让她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拿。

      静姝说用得上,但要等剔完朽处才裁;裁早了,尺寸会不对。

      “那我先放着。”

      “放在干燥的地方。”她说,“别靠墙,别晒太阳。”

      赵店主说,他已经搬到里屋的架子上了。他另外问:这窗子做完,能管几年。

      “看天气。”静姝说,“照您这么用,五年不用管;要是年年淋雨,三年就得再看。”

      “那我还是得找你。”

      “那就到时候再谈。”

      赵店主笑了一下,说他听出来了——她把下一次也写好了。

      她收工具的时候,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拿着一个塑料袋过来了,袋子里是两颗白菜。

      她说她昨天想了半天,还是想请静姝看看门轴。

      静姝把工具放下,跟着她过去。

      理发店的门是两扇木门,门轴是铁的,上面有一层黑油。她站在门口开关了三次门,听声音。响声在第二次开关的时候最明显,是“吱——”的一声,带一点点拖。

      她蹲下去看门轴的上下两个位置。上面的轴头有磨痕,下面的轴窝里积了一层灰和油泥的混合物。

      “不用换。”她说,“下轴窝里的油泥清了,重新上一次油就行。要是清了还响,就得把门卸下来找轴心。”

      “要多少钱?”

      “清油泥加油,二十块。”静姝说,“卸门另算,卸一次五十。”

      老板娘说,那先清。

      “明天下午我过来。”静姝说,“我今天工具没带全。”

      她另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三行:项目(门轴清理加油);价格(二十元);如清理后仍响,另行报价。写完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说,二十块还要写纸?

      “写纸不用钱。”静姝说,“您拿着。”

      三点四十,赵店主把她叫住。
      她把那张门轴的纸条交给老板娘之前,先抄了一份留底。她现在的习惯是:凡是她写给别人看的东西,她自己都留一张。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转账界面,金额八百五。

      “一半。”他说,“你先收。”

      静姝看了一眼金额:一千七百的一半是八百五十。她拿出手机,等转账到了,看了一眼到账提示,然后从包里取出收据本。

      她写了一张收据:收到木窗修复工程首期款八百五十元整;工程总价一千七百元;余款于验收后支付。

      她把收据撕下来递过去。赵店主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钱包。

      “这是我今年花得最明白的一笔钱。”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八百五买的是什么。”他说,“前面那三百八是漆,后面那六百二是木头和工,剩下那二百六是那截空腔。都写着。”

      静姝把收据底联收好。她另外说了一句:验收的时候她会带一张验收单,把每一块都写清楚,他看完再签字。

      赵店主说,他等着那张纸。

      四点二十,她回工作室。

      她先把今天的账记上:木窗首期款收入八百五十;材料支出(漆、砂纸、蜡)六十四;今天没有别的收入。

      写完她把这几个数字排成一列,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做过很多张表,都是别人给她的数字,她负责把它们填进去。今天这一列数是她的:她刷了一块漆,用掉三张砂纸,收到八百五十块。

      她没有觉得这笔钱多。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数字是从她手上出来的。

      四点五十,她把周四上午要带的材料在柜台上一件一件摆开:身份证、与父亲的亲属关系证明、编号抄件、写明查询目的的申请,还有一个空白本子,用来记对方的答复。

      摆完她看了一遍,发现少了一样东西——父亲的名字,她手上只有两处:剧院登记的那一页,和家里那只箱子上的“留用”。她把这两处都抄在一张纸上,放在材料最上面。

      她又想起下午要带徐峰的授权函,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请他今晚把电子版发过来,明天她自己打印。

      五点,服务方的回函她发出去了。

      发出之前她在最后一行又加了一句:本函发出后,本人仍保留对四次入户清洁记录的权利,直至贵司书面答复完毕。

      五点二十,她准备收工。

      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浩然的短信。

      短信只有两句。第一句:公司档案室同意你本人查阅第三项原件,不是复制,是查阅。第二句:时间是周四下午三点,需要你带身份证和徐律师的授权函。

      静姝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
      短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加的:需要的话,我可以提前把查阅须知拍给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回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先没有去看那张须知。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周四上午去市文化档案。

      上午一本册子,下午一份原件。

      她在待答清单上写下两行字,写完把笔盖上。

      上午找父亲的编号,下午找自己的那三页。今天的两件事,正好一人一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接受这一点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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