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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凭证背面 十 ...


  •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一。

      七点半,静姝给赵店主发了一条消息:变更价按一千七算,今天下午一点开工,先做清漆,做不完就明天接着做;钱按原来说的,开工一半、验收一半。

      赵店主回了四个字:一点等你。

      八点,她到工作室。徐峰的查询清单已经到了。

      清单一页,分三段。第一段写要带的材料:身份证、与本人关系证明、编号抄件、以及一份写明查询目的的申请。第二段写可以问的三个问题:这个编号是否在册、对应什么物品、经手单位是谁。第三段写一句提醒:只查编号,不查内容;查不到也要请对方出具书面答复。

      静姝把这一段抄在待答清单上。她在最后写了一行:周四上午去。

      八点二十,她做了一件拖了三天的事。
      路上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了一半。另一半揣在包里,打算下午带去老街。她这一天要跑三个地方,出门前把要带的东西在门口又点了一遍:帆布包、灰文件夹、蓝夹子、塑料箱的钥匙没有——箱子不用钥匙。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从十一月十三日到现在,她一共只休过一个上午。

      她回家把那口塑料箱搬了出来。箱子放在卧室墙角,外面套着一层灰,是她三年前搬出旧房的时候收的,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房料。

      她把箱子拖到客厅,打开。

      箱子上面的灰有一层,抹一下能留下清楚的指印。她拿湿布把表面擦了一遍,又把箱盖打开,闻见一股旧纸的味道。

      东西都是她三年前收的,收的时候很急,没有分类。她记得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从旧房把要紧的东西装进几个袋子,剩下的都留给了中介。她当时想的是以后再说。

      “以后”到今天才来。

      最上面是购房合同的复印件,纸已经发软。下面是几张物业交费单、水电过户的回执、一份装修验收单。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九点,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共四份纸。前三份是她当年办过户时的复印件,第四份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倒出来的时候,最上面那张纸角翘了一下。她把四张纸按大小排好,前两张是复印件的正面,第三张是背面,第四张比前面三张都短一些,是横版的。

      那是一份《房屋短期代管委托书》,两份,中间压着一道折痕。她那份是副本。

      她把副本拿起来,正面读了两遍。

      甲方一栏是她的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乙方是一家房屋中介公司的名字,后面盖了章,章是红的,颜色还新。委托期限写着七个月,起止日期就是她搬走以后的那七个月。服务内容一栏写了三行:定期查看房屋、代收快递、必要时入户清洁。

      九点二十,她翻到背面。

      背面是手写的。上半页写着一行钢笔字:服务费按月计,每月八十。

      下半页靠近页脚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字,颜色很淡,字不大。

      写着:客户已确认(电话)。

      后面还有一个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上午。

      静姝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坐着没有动,手里拿着那张纸,纸边被她捏出一个弯。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的那个月,她每天接很多电话。
      她把两个月的日历在心里翻了一遍。

      那年十月她在加班,十一月她换了一次岗,十二月她开始失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早就清空过,她换过号,也换过手机。就算那通电话真的打过,她也拿不出哪一种凭据。

      有的是工作,有的是租房,有的是旧房的水电过户。她记得自己在公交车上接过一个电话,对方说了什么,她当时只“嗯”了两声。她也记得自己下班后在楼道里回过一个电话,声音很小,因为楼上有人在敲东西。

      她记不清是哪一通,也记不清对方说过哪一句话。她只记得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听。

      九点四十,她给徐峰打了电话。

      她把这四份纸的内容念了一遍,特别念了背面那一行铅笔字。

      徐峰先说的不是那一行,是前面那一栏。他说,这一份委托书解决了两个问题:第一,申请人是谁——是那家中介,不是物业,也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人;第二,服务费为什么按月计——因为委托书本身按月计。

      “但它不解决次数问题。”他说,“委托书里写的是‘必要时入户清洁’,没写每月一次。服务方按每月一次收钱,依据还是不足。”

      静姝说她知道。

      “还有,”徐峰说,“那行铅笔字你要留好。不要擦,不要补,不要在上面写任何字。先扫描,扫完把原件装进塑料套。”

      “为什么?”

      “因为那一行是别人写的。”徐峰说,“如果以后有人问:你们当时通知过她吗?这一行就是他们那边的凭据。你要留着它。”

      静姝说她明白。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客户已确认(电话)。

      “徐律师,”她问,“电话确认算不算我自己同意。”

      “算一种可能。”徐峰说,“前提是能证明确实打过、确实是她接的、确实说清了内容。三样里缺一样,它就不是同意,是一个备注。”

      静姝把这句记下来。她另外问,那她今天要不要去找中介。徐峰说不用找,那家中介已注销,能提供的就在她手上。

      挂了电话,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委托书的正面、背面各扫描了一份,又用手机把手写字的部分单独拍了两张。她把三种文件分别命名,日期、页数、正反面都写清楚。

      然后她把原件装进一个透明塑料套,放进灰文件夹最里面,在套子外面贴了一张签:勿擦,勿补。

      十点半,她给服务方和徐峰各发了一份副本。
      发之前她犹豫了一分钟。她担心把这份东西发出去,对方会拿那行铅笔字来做文章,说当年是她自己确认过的。

      她把这一点说给徐峰。

      徐峰说,恰恰相反:藏起来的东西将来最容易被用;先拿出来的东西,才有机会被核对。他另外说,真要不放心,可以在邮件正文里写一句“本人不认可该铅笔字的内容,仅作为材料提供”。

      静姝把这一句原样写进了邮件。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这句话写得比往常快。

      给服务方的邮件她只写了三句:附上当年委托书副本;委托书中服务内容为“必要时入户清洁”,未约定频次;请据此说明计费依据。

      十一点,服务方回复:已收到,将核实后书面答复。

      中午,她回了小院。

      母亲做了焖面。吃到一半,静姝把那一行铅笔字的事说了。

      母亲听完,把筷子放下。

      “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忙。”她说。

      “忙。”静姝说,“也乱。”

      “乱的时候人听不清话。”母亲说,“我那时候卖镯子,摊主说的话我也只听见一半。”

      静姝说是。

      母亲又拿起筷子,说了一句:“那不算你的错。你那时候没有别人替你听。”

      母亲又问她周四上午去查档案,要不要她陪。

      静姝说不用。

      “你要是想让我去,我就去。”母亲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

      静姝想了想,说:“那我要是排到很长的队,中午给您打电话。”

      母亲说好。她另外说,她把那只抽屉记在心里了,等哪天两个人都空就翻。

      静姝说,下周吧。母亲说,行,下周。

      下午一点,她到了老街。

      赵店主已经把窗子卸下来一扇,靠墙立着,下面垫了两块旧毛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袖子挽到肘上。

      开工前她做了一件事: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写好的变更价确认单。内容三行:原报价一千四百四十;因下扇内部空腔需局部替换,增加二百六十;变更后总价一千七百,付款方式不变。

      她把笔递给赵店主。

      赵店主拿笔看了两眼,说了一句:“你还真要签。”

      “签完今天就可以动手了。”静姝说。

      他签了。

      一点二十,她开工。

      第一步是除浮漆。她用刮刀沿着漆皮的边缘一点点走,刀口贴着木面,斜着推。浮漆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干了的锅巴,落在地上就是一小堆。

      第二步是浅磨。她用细砂纸顺着木纹磨,磨过的位置颜色变浅,深浅不同,像一块底子不太一样的布。

      她做得不快。每做完一小段,她就往后站一步,看一看整体。赵店主起初在旁边看,后来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削苹果。

      两点半,理发店的老板娘从隔壁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问静姝:“我这个门轴吱吱响,你收不收?”

      静姝说收,但得先看。

      “看也算钱吗?”

      “看不算。”静姝说,“报价才算,报价不收费。做才收费。”

      老板娘说好。她说她那个门轴响了一年多,晚上锁门的时候最响,隔壁都听见了。

      静姝说她记下了,明天下午收工以后顺路去看一眼。

      老板娘走后,赵店主说了一句:“她这个人,讲价能讲到你没脾气。”
      他说老板娘去年修过一次卷帘门,三个师傅报了三个价,最后一个师傅做完多要了两百,两个人吵到市场管理那边。

      “最后怎么解决的?”

      “最后按最早那个价给的。”赵店主说,“因为最早那个价写在纸上。”

      静姝说,所以写在纸上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省事。

      “那我就先把价钱写清楚。”静姝说,“写清楚就没得讲。”

      三点,她把第一块清漆上完。

      她先用毛刷在边上走一圈,再中间走一遍,最后用棉布收光。上完以后,那一块的颜色立刻深下来,和旁边没做的地方分出一条清楚的边。

      赵店主站起来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说摸着细。他另外说了一句:“你上漆的时候手很稳。”

      静姝说,她练这个练了两年。

      三点四十分,她收工。
      三点二十,赵店主给她倒了第三杯水。他问了一句:“你这漆上完,得多长时间才干。”

      “表干四个小时。”静姝说,“完全干透要看天气。今天这个温度,明天早上可以摸,后天可以上第二遍。”

      “那你这活做得慢。”

      “慢的东西,做完了能用。”静姝说,“快的东西,明年还得找我一趟。”

      赵店主说,这话他记住了。

      她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包好。她另外拍了几张照片:开工前、除漆后、上完第一块以后,一共三张。日期和时间都记在本子上。

      赵店主问她明天几点来。

      “还是下午一点。”她说。

      “上午你不来?”

      “上午我有别的事。”静姝说,“我妈那边还有一只抽屉,我们说好了要翻。”

      赵店主说,那你翻你的。他另外说了一句:他岳父当年也有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零件,他到现在也没敢开。

      静姝说,那就等一个时候。

      四点二十,她回到工作室。
      四点整,她给云起打了个电话,问他今晚在不在工地。

      云起说在。静姝说,那她晚上不回去吃饭,让他给母亲说一声。

      云起说好。他另外问了一句,木窗做得怎么样。

      “做了一块。”静姝说,“颜色对上了。”

      “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过头了。”

      静姝说,是有点。

      “那你明天上午别去工作室了。”云起说,“你睡到九点,再去。”

      静姝说,她知道。

      挂了电话,她在车上坐了半分钟才下车——她今天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她先把今天的照片导进电脑,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套。她坐在椅子上,把塑料套举到窗边的光里,看背面那行铅笔字。

      三年前的那个上午,她在做什么?她想不起来。也许在开会,也许在车上,也许在楼道里。

      她拿出小册子,在待答清单上写了一行:三年前那通电话——谁打的、打给谁、说了什么;如无可查,写明无可查。

      写完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这一行不是我写的,我不要替它认,也不要替它推。

      她把小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小册子上今天一共多了三行:变更价确认;委托书背面那句话;周四的查询。

      她把三行的日期写在同一栏里。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不在一页纸上写超过十件事了。从前她能写满一整页,写完什么也不做。
      抽屉里那只旧的签字笔已经没水了,她没有换。她只是把那张委托书的扫描件又打开了一遍,把背面放大到最大。

      铅笔字的笔画很轻,写的人下笔很快,末笔往外带了一点。写字的人大概是在一张桌子上随手写的,写完就把纸收起来了。

      那一行字只有六个字。可静姝今天第一次意识到,那句“确认”不是在问她要不要办,而是在替她记一句已经办过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凭证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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