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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账单放在桌上 十 ...


  •   十一月二十二日是周日,静姝照旧去了工作室。

      她今天只做一件事:把桌子清空。

      桌上原来有三堆东西:左手是物业那三页答复,中间是服务方寄来的两张作业单和那封确认函,右手是她自己的支付凭证和收据底联。她昨天走的时候它们还各占一角,今天她把三堆都摊开,铺满了整张桌子。

      铺开以后她才发现,这些纸里有一半是别人的话,只有一小半是她自己的话。

      周日的工作室比平常安静。巷子里没有人推车,围挡那边也没有机器的声音。她开窗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一个孩子在喊人,喊了两声就没了。

      她今天本来可以不来。可她昨天晚上躺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五笔钱,转得她睡不着。她想,与其在床上转,不如到桌上摊开。

      摊开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三条:只记有依据的;没有依据的写“没有依据”;别人的话和事实分两栏写。

      三条写完她在纸角上标了日期。

      九点,她做了一张表。

      表一共四列。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那一笔钱的名目,第三列是依据什么来的,第四列是两条判断:有没有作业单,有没有物业报备。

      她一条一条填。

      第一笔,三次保洁,有作业单,有报备,双方一致。这一笔打勾。

      第二笔,重复列计的那个月,物业答复已核减,双方一致。这一笔也打勾。

      第三笔,据称每月一次的入户清洁,服务方说七次,物业只有三次报备。四次的作业单,服务方承诺给,结果只来了两张,其中一张日期还比报备晚六天。她在这一格写了两个字:待定。

      第四笔,代收快递的服务费。物业那里没有任何登记。她翻到自己前天写的那一句,把那句原话抄进表格:无登记;可能是未发生,也可能是未记录。

      第五笔,就是她上周二下午付出去的那一笔。依据是已核减加有报备的三次。她在这一格写:已付;争议另议;对方书面确认。

      五笔填完,表的下半部分还剩一格。她想了一会儿,在那一格里写:合计差额——不适用。

      她把这个格子空着。空着不是因为算不出来,是因为有两笔还没有事实依据,硬加起来就是她替别人编数。她从前最常做的事就是替别人编数——编一个数,然后自己认。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拿着那张附件去找人问过一次。对方说了几句,她没全听明白,回来自己在心里给它补了一个解释:等一等就办好了。那个解释没有任何人给过她,是她自己写的。

      今天她不写解释了。表格里第三笔、第四笔就写“待定”,不写“大概”。

      九点四十,服务方的邮件又到了。

      这次的附件是一页纸,标题是四个字:无留存说明。

      正文有三段。第一段说,经内部调档,四次入户清洁的作业单在现有台账中未能找到。第二段说,原经办人员已于三年前离职,台账在移交过程中有缺册。第三段说,故本公司无法确认上述四次服务是否留有作业单。

      最后一行是一句客气话:如有需要,愿就其他项目继续配合。

      静姝把这页纸读了三遍。

      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想找对方的错,第二次读的时候想找对方的软,第三次读的时候她明白了:这页纸上写的是一个事实——查不清。

      她把这页纸编号,插进灰文件夹,在分摊表第三笔后面把“待定”改成四个字:无留存说明。

      改完她给徐峰发了一封邮件,附上这页纸,只写了三句话:服务方已出具无留存说明;四次作业单在现有台账中未找到;请就此项的后续处理给出书面建议。

      徐峰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说,这页纸有用。他说,纠纷里最难的不是举证,是“证不了”。现在她手里有了一份“证不了”的书面文件,往后这一项就不用再花时间了。

      他另外说了一句:不要再催第四次。

      静姝把这句抄在表下面。她另外画了一条横线,把这一项划掉——不是划掉那笔钱,是划掉她这两个月来每天都要想一遍的那件事。

      十一点,她给母亲打电话,说中午回去吃饭。母亲说好,炖了汤。

      中午的饭桌上,母亲忽然把手抬起来给她看。

      镯子戴在母亲的手腕上,镯口有点紧,那一段磨平的地方朝里。

      “早上去买菜的时候戴的。”母亲说,“走了一趟,没人问。”

      “您戴着挺好。”

      母亲说,她就是试试。她说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摘,到了菜市场才想起来,手一直别在袖子里,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看。

      静姝说,那以后可以戴着。

      母亲说,那得看天气。天冷她穿长袖,天热她怕镯子磕。

      吃完饭母亲问了一句:“你早上说的那六个数字,查到了吗?”

      “还没有。”静姝说,“我给一位在档案馆工作过的老师发了消息,她回话慢。”

      母亲说起早上的事。

      她说菜市场的卖鱼摊主看她手上的镯子,问了一句“这是老东西吧”。母亲说是。摊主说他家老太太也有一只,早卖了。

      “他还说,现在没人戴这种了。”母亲说。

      “您怎么回的?”

      “我说,不戴就放着。”母亲说,“放着也是我的。”

      静姝说这句话说得好。母亲说,她今天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挺响的,说完又觉得没什么。

      母亲说,慢就慢。她另外说,她那边的抽屉里还留着一只旧信封,是她自己的东西,等哪天她要翻,就一起翻。

      下午一点半,吴萍回了话。

      吴萍说的很谨慎。她说,她只在现有材料里帮静姝看了一遍,剧院的职工登记和旧台账里没有这个编号;但编号的格式她认得——前两位是年份的缩写,中间两位是类别,最后两位是顺序号,这是那一批单位常用的“物资代存”编号格式,不是剧院内部的库房编号。她说,如果这个编号确实是这类编号,那么对应的登记册最可能在当年的上级主管单位或者物资保管单位。

      静姝问,那家单位叫什么。

      吴萍说她记不清了,不敢乱说。她建议静姝走正式查询。

      静姝说好。她在待答清单上写:编号格式属“物资代存”类;登记册可能在主管单位或保管单位;下周走正式查询。

      下午两点半,郑敏来核两栏表。
      三点差一刻,云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照片。

      是十月公告栏的汇总,他一共拍了七张,正面、侧面、阴天、晴天都有。他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问哪张贴出去最好。

      静姝挑了阴天那张,理由是字清楚、反光少。云起说他本来觉得晴天那张好看。

      “好看不是标准。”静姝说,“有人得看清楚。”

      云起把剩下的照片收起来。他看见桌上那张对账表,凑过来看了两眼,问这是干什么的。

      静姝说,是把一笔糊涂账摆平。

      “摆平了吗?”

      “摆成了两半。”静姝说,“一半是有依据的,一半是查不清的。”

      云起说,那还不如不问。

      “不问就全是糊涂的。”静姝说,“糊涂的那笔钱,最后还是要我付。”

      工程线:围挡数据照常;巡查照常;加密监测本周继续放缓;公告栏十月汇总已贴,云起把正面照片发来了。

      旧案线:无留存说明已到;分摊表已做;原资料保存情况说明待取;第三项原件页数待核。

      郑敏看完分摊表,问了一句:“第三笔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静姝说,“但也不算他们赢。它现在是一句话——查不清。”

      郑敏说,她听着像是输。

      “输赢是别人的说法。”静姝说,“我只要一个准数。没有准数的时候,我就把‘没有准数’写下来。”

      下午三点半,王浩然来了电话。他说公司的《原资料保存情况说明》出来了,他要送过来,请她当面签收。

      静姝说,二十分钟以后。

      四点,他到了工作室。

      他没有马上把材料拿出来。他先在门口脱了外套,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她那张铺满纸的桌子。

      “你在对账。”他说。

      “你坐那边。”静姝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坐下。

      静姝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把手上的表推到一边,把文件夹拉到正中,打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页是说明的正文,写明第三项原件在库、登记页数、无法取回复制的理由。第二页是对应的登记记录复印件,编号、页数、状态,三行都齐。第三页是签收页,空着等她的名字。

      她逐字读了两遍。读到“登记页数为三页”的时候,她把手指停在那儿,没有说话,只在那三个字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他问。

      “有一个。”静姝说,“页数我记下了。但我要在签收页上写一句:本次签收只确认收到说明,不确认内容真实。”

      “可以写。”他说,“写了也受理。”

      静姝拿笔,在签收页上写下那一行,签了名和日期,把第三页撕给她自己留的复写联。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他等着。

      “前几天你提过,如果我要跟服务方谈,你可以替我去。”静姝说,“今天告诉你,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笔已经不用谈了。”她说,“我拿到一句‘查不清’,比拿到一句‘我们错了’有用。剩下的事我自己能办。”

      他点了点头,说好。

      “还有,”静姝说,“你上次写的那四点,写得很好。这半年你办事比以前准。”

      “是你要我写。”

      “对。”她说,“是我要的。所以这不能算你的好,只能算按规矩做事。”

      他笑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张铺满纸的桌子,说了一句:“你这张表,比我做的那些台账干净。”

      静姝说,那是因为她只有这么点钱可以摆。

      四点四十,他走了。
      他起身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推了一寸。这一个小动作她看见了——以前在家里,他从来不推椅子。

      她把他送出门,回来以后把那三页纸摊在分摊表旁边。
      门口的风进来了一下又停住。她回到桌前,先把签收页的复写联与原件对了一遍,两张的字都对得上,她才把原件收进灰文件夹。
      第四笔那一格她又看了一眼——代收快递,无登记。她想了想,把那一格后面补了一句话:如日后取得登记,再计入;本表以现有材料为限。

      写完整张表,她在表的最上方写了标题。

      标题只有两个字:对账。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发现桌上什么都不剩了,只剩这一张表和那三页材料。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这间工作室的时候,桌上也是这样干净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五点二十,她把表复印了两份。一份进灰文件夹,一份放进蓝夹子。原件她折好,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她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柜台玻璃下面原来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的是“不是替你”。她把那张便签往左边挪了挪,让“对账”这张表和它并排。

      六点,她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一声,是吴萍补发的一条消息。

      她说她刚才想起一件事:那家单位的名字里带“服务”两个字,属于文化系统下面的三产单位,九十年代末到二〇〇几年之间做过一批物资代存;那批登记册后来按系统归了档,不在剧院,也不在街道。

      最后一句是:如果那个编号是真的,那本册子现在应该在市里的文化档案里。

      六点二十,她关了工作室的灯。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一盏小灯的窗。她想起今天做的这一张表,一共五行,划掉了一行,剩下四行里有一行写着“查不清”。

      她不觉得那是空白。她觉得那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石头还在,但它不再跟着她走路了。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两个馒头。到家以后她把今天的日志补上,只写了三行:对账表一份;无留存说明一份;保存情况说明三页。

      写完她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问下周能不能帮她列一个查询清单——市里的文化档案那边,该提什么、按什么程序提。

      徐峰回:明天上午给你。他又添了一句,说到时候把要带的证件也列上,去一趟不容易,别白跑。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再看。屋子里的暖气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账单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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