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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她报出的价格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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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来得比平常早。开窗的时候巷子里还没有人,围挡上的三张公告被夜里的一点潮气压得服帖。她拿手背贴了一下第一张纸的边,纸是干的。
桌上有昨天的三样东西:报价单留底、收支表,还有门口小黑板上写的那四个字——木窗试块。昨天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稳,今天再看,字有点歪。
她把今天要办的三件事写在便利贴上:一、写样板与试块约定;二、核两栏表;三、下午两点去老街。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跟昨天一样。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八点二十,静姝写的不是报价单,是另一张纸。
纸的最上面她写了五个字:样板与试块。
下面三句。第一句:样板或试块按实际用料与工时计价,计价方式在动手前双方确认。第二句:如本次委托成立,样板费用计入合同,在总价内扣减。第三句:如委托不成立,样板归业主所有,费用不退还。
写完她把这三句读了两遍,发现第三句最容易得罪人。她想了想,没有删。她只是在这句后面添了半句:业主如不愿保留,本公司可代为回收,回收不计费。
添完她坐下,把这页纸和报价单模板放在一起。她看着这两张纸,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比昨天还小——不是签合同,也不是开工,只是先给一件事定好价钱和归属。可她心里知道,这几年她吃过的亏,差不多都在这一页上。
八点四十,服务方来了一封很短的邮件。
对方说,无报备的四次作业单,公司内部调档已完成一半,预计明天上午发给她;同时说明,如果最终确认无留存,将出具书面“无留存说明”。
静姝把这封邮件抄进待答清单,在“三个工作日”后面写:明日跟进。
她另外把“无留存说明”五个字圈出来。这五个字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今天第一次从对方嘴里出现。
九点,郑敏来了。八点五十五,云起发来一张照片:公告栏上换了新的一张,是十月的监测汇总。他问字够不够大。静姝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回他:够,右下角那行小字再往上挪一指。
两个人核两栏表。工程线:围挡数据照常,巡查照常,加密监测本周继续放缓;公告栏要换新的一张,内容是十月份的监测汇总。
旧案线:服务方明日发作业单;第三项原件页数待核;原资料保存情况说明要向现权属人提;旧房争议部分挂账。
核完旧案线,郑敏没有马上收笔。她看着静姝那张《样板与试块》,问这是新写的。
“昨天被他问出来的。”静姝说,“他想要先试一小块看颜色。我要是答应了不收钱,这件事以后就说不清。”
郑敏说她明白。她另外说了一句,她刚来工作室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累,是不知道该收人家多少钱。
“后来怎么不怕了?”
“后来发现,不怕是因为算得出来。”郑敏说,“算得出来就不心虚。心虚才最累。”
静姝把这句话写在纸角上。
九点五十,她给孙德海打了电话。老孙还在做旧家具,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有电刨的响声。
她把情况说了一遍:硬木框,原漆起壳,一挑就掉,像一层薄壳,底下颜色更深。
孙德海说,光听不行。他给了她三条:第一,把漆层放在光下看,看有没有层次;第二,用酒精蘸棉签在边角点一下,看会不会软;第三,不许上手用强碱——旧漆里有红丹或者铅,乱泡会把木头颜色一起带走。
“红丹是什么?”
“老底漆。”孙德海说,“防潮防虫用的,颜色发红。你要是把它全剔了,木头会吸水。”
静姝把三条抄在小册子上。她另外问,那层薄壳能不能留着。
老孙说,得看它粘不粘木头。粘得住就是保护层,粘不住就是一张皮。
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你别怕慢,老东西经不起快。”
静姝把“经不起快”四个字也抄上了。
九点半,她给赵店主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里她说了三件事:明天下午两点她过去,试块需要用他店里那块废木;试块要收四十块;如这笔活做成,四十块从总价里扣。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一直看手机。她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检查:砂纸还有三张,刮刀还锋利,蜡盒剩一半。她另外找出一小罐去年留的透明漆,罐口有点开,她拿塑料膜封了一道。
十点,赵店主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四十就四十,明天两点。
第二条:你还是先看看我那块木头,别白拿。
静姝回:好。
中午,她回了小院。
母亲在炖排骨,厨房里全是味道。她一边洗菜一边被问今天做了什么。
“写了一张纸。”
“写纸也算一天?”
“算。”静姝说,“那张纸定的是我以后动不动就白做。”
母亲停了一下,问:明天他要是不给那四十块呢。
“那就不做。”静姝说,“不是四十块的事,是他说了要做、又不认。”
母亲说,人家会觉得你小气。
“会。”静姝说,“可他要是觉得我小气就不做,那这笔活本来也做不长。”
母亲把火关小,用抹布擦了擦手。她说了一句她自己的话。
“你爸当年给人做私活,人家给一包烟,他就收了。有一回人家连烟都没给,他回来还笑,说人家家里难。”
“那您没说他?”
“说了。”母亲说,“他说‘都是熟人’。后来那家人逢年过节提两斤肉来。就这样,一年一年。”
静姝说,那不是她的路。
母亲说,她也不是说女儿的路不对。她只是说着说着就想起以前的人。
排骨炖到十一点半才烂。母亲先盛了一小碗让她尝,说咸淡刚好。
“妈,您昨天擦的那只箱子,后来还动过吗?”
“没动。”母亲说,“我就把上面的灰擦了。名字那两个字我用手摸了两遍,是你爸写的,钢笔,写得很深。”
“写的‘留用’?”
“留用。”母亲说,“他写东西爱写这两个字,单位的表格上也写,家里的信封上也写。”
静姝说,那就等周六。
母亲说好。她另外说,排骨是特价,剩下的一根留到周六。
“妈。”
“嗯?”
“老街那家店卖旧书。”静姝说,“您要是有想看的,下周我带您去。就站在门口看一眼,不往里走也行。”
母亲没有立刻答。她把汤勺放回锅里,说:“等天再晴一点。”
静姝说好。她心里记下这一句——等天再晴一点,不是“不去”。
下午一点,静姝把要带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一把刮刀,三张砂纸,一小罐透明漆,蜡盒,一支铅笔,一本小册子。她另外把那页《样板与试块》折好,夹在小册子最前面。
一点二十,郑敏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静姝说,去;去不是帮忙,是站在旁边把时间和用料记下来。
一点四十,两个人在老街口会合。
路上她给郑敏说了老孙的三条经验。郑敏听完,问今天能不能动手。
“今天只做一件事。”静姝说,“把那块废木的头子磨出来一小块,看颜色。窗子不动。”
“那四十块收的是什么?”
“收的是试块。”静姝说,“试块是木头,不是窗子。”
赵店主已经把废木搬到了店门口的一条长凳上。那块木头不长,大约四十公分,断面看得出是硬木,颜色发暗,一头有一点裂。
静姝先蹲下去看木头。她用指甲在木面上划了一下,灰不多,说明不是朽木;再用手指按了按裂缝,裂缝不深。
“这块行。”她说,“不是朽的,是干的。”
“那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静姝说,“不过我先跟您说一件事。”
她把小册子拿出来,翻到那页纸,念了三句:计价、抵扣、归属。
念第三句的时候,隔壁卖五金的女人端着碗出来看,站在门口听完了,才回去。
赵店主听完,第一句话是:“试一小块还要钱?”
“要。”静姝说。
“别人都是先说做,做完了再看效果。”
“先做后说的结果是,做完了谁都不知道该算多少钱。”静姝说,“我不怕算钱,我怕算不清。”
赵店主把那条木头拍了拍,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郑敏。郑敏把本子翻开,也没有说话。
“四十块。”赵店主最后说,“做成了从总价里扣,做不成这块木头归我。”
“对。”静姝说,“这句我写在纸上,您看一眼,签个名。”
“签什么名,就四十块。”
“就四十块也要签。”静姝说,“不是防您,是防以后。”
赵店主笑了一下,笑里有点不痛快,也有一点认了的意思。他签了。
签完他把纸推回来,说:“你们做手艺的,现在都这么讲规矩?”
“不是讲规矩。”静姝说,“是以前不讲,吃亏的都是做手艺的。”
赵店主没有再说什么。他去屋里倒了两杯水,放在长凳上。
签完字,他把笔往耳朵上一别,说了一句实话。
“我不是不想给。”他说,“我是不知道给了以后算不算数。”
“算不算数得写在纸上。”静姝说,“写下来,你我都省心。”
她把那页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没有收回来。
他笑了一下,说懂了。他又说,他这店做了十四年,最难的不是生意,是跟人说不清。
“前年有人来收老书,说好按斤算,拉走以后按本算,我少了一千多。”他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话说得再好听,不如纸上有一行。”
两点十分,她准备动手剔漆。
刮刀刚贴上去,赵店主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他说,“有件东西给你看。”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麻袋。袋口解开,里面是一块拆下来的旧窗扇,比店门口那两扇要老,木色更沉,角上还留着一小块原漆。
“十年前我从城南一座拆掉的老屋上捡的。”赵店主说,“一直放在店里。你说要补朽,得用同种的木头。这个是不是同种?”
静姝蹲下去,把那块旧窗扇搬到光下。她先看木纹,再用指甲划了一下断面,又用指腹去摸原漆的边。
摸到第三下,她的手停住了。
那块原漆摸上去不像漆,像一层薄薄的壳,边缘有一点翘,底下露出一小条颜色更深的底子。她用指甲沿着那条边轻轻挑了一下,掀起来一小片,像纸一样薄。
她没有再挑。她把那一小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抬头对赵店主说了一句话。
“这块料能用。”她说,“但您这两扇窗上原来那层漆,我得先弄清楚是什么。”
“什么叫弄清楚?”
“就是我今天不动它。”静姝说,“明天我带个东西来,先把漆层看明白,再决定怎么剔。”
赵店主问她明天要带什么。
“带酒精棉签。”静姝说,“也许带一小块砂纸,也许带内窥镜——那要看我看完这一片以后怎么想。”
“内窥镜是什么?”
“一根细管子,能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静姝说,“您那扇窗下扇朽了一块,朽到里面有多深,今天看不出来。”
赵店主沉默了一下,问,那里面要是空的呢。
“那就得换。”静姝说,“换也得分怎么换;换得不好,这扇窗以后关不严。”
他点点头,忽然说,这两扇窗是他岳父当年亲手装上去的。这句话他从前没说过。
静姝把那片原漆样本收进一个小塑料袋,写了日期和位置,装进帆布包。她另外在小册子上画了一张示意图,标出一处撬起、一处未动。
四点半,两个人往回走。郑敏在路口跟她分开。她说,今天这四十块收得值,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从今天起她不欠谁一个“先做做看”。静姝说,钱不多,规矩立住了。
五点,她回工作室,把今天记的东西一件件归位。帆布包里留着一小片原漆样本,她把袋子放在柜子最上层,贴了一张签:勿压。
五点半,她把明天的清单写在便利贴上:酒精、棉签、放大镜、卷尺、手套、内窥镜(借)。写完核对一遍,又添了一项:老料(赵店主处,暂不动)。
六点,她把今天的账记上:样板暂未收,约定四十;其他无。
六点十分,徐峰转来一封回信。公司那边答复:同意就第三项原件的保存情况出具一份说明,写明在库、登记页数、无法取回复制的理由,出具时间待定。
静姝把这封回信读了一遍,在待答清单上把“原资料保存情况说明”那一行从“待提”改成“已提,待出”。改完她看了两眼,觉得这两行字的差别,比四十块大得多。
写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柜子最上层那一片薄壳。那东西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她今天在两扇窗前面停下来的那三下手指,往后大概会替她省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