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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不免费的样板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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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七点五十,静姝把昨天写的那张清单摊开,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放。
酒精、棉签、放大镜、卷尺、手套、内窥镜、小册子、那页签过字的样板约定。放完她照清单又点了一遍,发现少一样: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洗过的旧毛巾,剪成两块,叠好放进去。
她剪毛巾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卖豆浆的三轮车从围挡外过去,车上挂的喇叭叫了一声,又停了。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刘师傅在里面擦一把钳子,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还去老街?”
“去。”
“你昨天带回来的那块树皮似的东西,是漆?”
“是漆。”静姝说,“一片一层皮。”
刘师傅说,他见过一次。他说以前老房子上的门是红的,刮下来一层一层,刮到第三层就是红的,刮到第四层就是木头的颜色,谁也不记得原来刷过几遍。
静姝说,那她今天要弄明白这一层是第几层。
八点,刘师傅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盒。
盒子里是内窥镜——工程上用的那种,一根细管子,接一个小小的屏幕,管子头上带灯。刘师傅说这是库里的备用件,他跟值班室登记过,借到今晚八点。
“别磕着管子。”他说,“磕了就不清楚了。”
静姝说好。她把盒盖打开试了试,屏幕亮了,管子头上的灯也亮。她举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东西像一根会看路的针。
八点二十,她坐在桌前,把今天要办的三件事写下来:一、看漆层;二、做试块;三、拿变更价。
写完她给郑敏发消息:下午一点四十,老街口见。
九点,服务方的邮件到了。
附件里是四张作业单,可静姝数了两遍,只有两张。第一张日期对得上物业报备的那一次,第二张的日期比报备的晚六天,第三张和第四张没有。
邮件正文写着:另有两次作业记录在另一本台账上,调取需要再等。
静姝把两张作业单编号,把日期与报备逐条比对,然后写了一句:实收两张,其中一张与报备日期不符;另两次未交。
她把这封邮件转给徐峰,请他记一句:对方在承诺期内没有交齐。
九点四十,云起来了。
九点二十,郑敏来了一个电话,说下午她跟着去,另外顺口说了两栏表:工程线今天没新事,围挡数据照常,十月的汇总已经贴出来,云起拍了一张正面的照片,字都能看清;旧案线今天只有一封邮件。
“就是那两张作业单?”
“就是。”郑敏说,“我已经把日期和报备抄在一起了,下午你带上。”
八点五十,她翻出自己那本旧笔记,把老孙说的三条抄在旁边,又添了两条自己的:漆层不许用强碱试;朽处先用细管看,能不开就不开。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话:动手之前先弄明白,弄不明白就不动手。
他送来上周的收据,一共三张,用回形针别着。他把收据放在桌上,站着没坐。
“姐,我妈是不是又给你送东西了。”
“昨天的排骨。”静姝说,“她还留着半根。”
“她以前不这样。”云起说,“以前她只留给我。”
静姝停了一下。她说,那你就让她留给你一半给我一半。
云起说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姐,你在老街那边的事,妈跟我说了。她说你给人家报了价钱。”
“嗯。”
“她说你比爸强。”
静姝没有接话。她把三张收据按日期排好,收进蓝色的夹子。
中午,母亲打电话来。她说周六的饭她定在中午,让静姝早一点到,先把那只箱子抬到客厅里。
“抬到客厅做什么?”
“客厅亮。”母亲说,“你爸写的那两个字,得在亮的地方看。”
静姝说好。她另外说,下午她要去老街做个小样板。母亲问样板是什么,她说是先用一块小木头试颜色。
母亲想了想说,那不就是试菜。
静姝说,差不多。
下午一点二十,她把东西再点了一遍,出门。
十二点四十,她在工作室自己吃了午饭。一碗面,两个鸡蛋,鸡蛋是母亲上次煮好送来的,凉了。
吃的时候她在纸上写了三个问题:这层壳是什么;空腔有多大;这两件事各要多少钱。
写完她把纸压在碗底,觉得这三个问题比昨天那一堆清楚。
一点四十,她和郑敏在老街口会合。天气比昨天冷,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店门口的旧书吹得翻页。
赵店主已经把长凳搬到门口,废木还在上面,靠墙立着那把旧窗扇。
“来了。”他说,“今天动不动窗?”
“今天不动窗。”静姝说,“今天分三步。”
她把三步说给他听。第一步,在边角上试点漆层,看它怕不怕酒精。第二步,用放大镜看漆层有几层。第三步,用一根细管子看锯口里面的朽处。
“看完就有个说法?”
“看完就有三个说法。”静姝说,“一个说漆,一个说木头,一个说钱。”
两点整,她开始试。
她把棉签蘸了酒精,在窗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等了十秒,又点了一下。
漆面没有软。
她又点了第三次。仍然没有软。
“不是醇溶的。”她说,“这层不是新漆。”
赵店主问,那是什么。
“像是一层壳。”静姝说,“老孙说过,粘得住是保护层,粘不住就是一张皮。”
两点二十,她拿出放大镜。
灯下她把脸凑得很近。漆层分了三层:最外面一层薄薄的透明漆,是她估的后期补漆;中间一层就是那片像壳的东西,颜色暗,边缘翘;最底下还有一层红棕色,藏在缝里,只在磕碰的地方露出来。
“底下那层是红丹。”她说,“老的底漆,防潮防虫。”
“那要不要都弄掉?”
“不能都弄掉。”静姝说,“都弄掉了,木头吸水。而且你这两扇窗现在的样子,就是靠最外面这一层护着。外面这层一掉,底下就要往里吃水。”
赵店主听不懂后半句。他说了一句:那不就是不如不修。
“不是不修。”静姝说,“是修的时候不能把好的地方一起毁掉。”
两点四十,她拿出内窥镜。
她把管子顺着下扇一个旧锯口慢慢伸进去。屏幕上先是黑,随后亮起来,一片发白的木屑,再往里,是一段空腔。
她停住,把管子往回抽了一点,再往里推。
空腔比她想的大。屏幕上看不出准确的尺寸,但从刻度推过去,大约两指宽,往下还有一点延伸。空腔的内壁不平,有一层毛糙的木丝;靠下位置堆着一些小颗粒,黑色的,比木屑亮。
“这是什么?”赵店主凑过来看。
“可能有虫。”静姝说,“也可能是当初做的时候留下的碎屑。”
她把画面停住,拍了一张,又录了一段十秒的视频。
三点,她把这扇窗的朽处关掉,坐回长凳上,把三个说法列出来。
第一个说法,漆:不能全剔,只能清浮漆加补色。这一条在她原报价的第一块里,不需要加钱。
第二个说法,木:下扇里有一段空腔,朽不是面上的朽,是在里面。这一条超出原来的“补朽”范围,要开小口做局部替换。她估了一下:多一根撑条、多一块同种硬木、多两天工。她把数目写在纸上:二百六十。
第三个说法,钱:原报价一千四百四十,加上二百六十,变更后一千七百。她另外写明,这一项如不做,下扇可以只做清漆和校正,但明年要重做。
她把纸推过去。
赵店主没有马上看数目。他先看第二行,用手指在“空腔”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你这是不是想加钱?”
“是想加活。”静姝说,“活多了,钱就多。要是活不多,我也不会加。”
“我要是说不做这一项呢。”
“那就不做。”静姝说,“我照原来那张单子做,做完了写字给你:下扇空腔未处理,明年可能返工。这一行我写在验收单上。”
赵店主放下笔,没有签,也没有不签。他去屋里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很难听。”
“难听的话要写在纸上。”静姝说,“写在纸上就不会变。”
三点二十,她开始做试块。
三点十分,赵店主问了她一句闲话。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跟老师傅学过一阵。”静姝说,“后来自己看,自己试。”
“你爸也做这个?”
“不做。”她说,“我爸是修机器的。他手上的油比我的多。”
赵店主说,那也算一门手艺。
静姝说是。她把刮刀在腿上蹭了蹭,说了一句她以前没对人说过的话:“我学这个,是因为它坏了还能修回来。”
那块四十公分的废木,她选了一头颜色最深的部位,用刮刀浅浅地走了一遍,把表面一层灰和一丝旧漆带下来,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然后上蜡,用棉布来回擦,来回擦了大概三十下。
颜色出来了:比窗框现有的颜色深一点,比红丹那层浅。
她另外在木头边角留了一小块,只上透明漆,不上蜡,用来对比。
三点五十,她请赵店主看。
赵店主先看蜡的那一块,再看漆的那一块。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两下,又用指甲在边上蹭了蹭。
“蜡的这个好。”他说,“像原来那个色。”
“这就是补上去以后的颜色。”静姝说,“新旧之间会有一条线。这条线擦不掉。”
“那看着不就破了。”
“是破了。”静姝说,“补过的老东西都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是坏事,也是好事——您知道哪一块是新换的,将来它出问题,找得到地方。”
赵店主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木头上拿开,往裤子上擦了一下。
四点,他问了一句:“那四十块,今天给?”
“今天给。”静姝说,“我给您开一张收据。”
她写收据的时候,郑敏在旁边把时间记下来:试块开工两点五十五,完工三点五十,用时五十五分钟;用蜡、透明漆、砂纸;材料为废木一块。
赵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五十,找她十块。她把四十块收进夹子,把收据递过去。收据上她写了三行:试块费四十元;如本单委托成立,此款在总价内扣减;如委托不成立,样板归业主所有,费用不退还。
赵店主看完收据,把纸折了两折,塞进钱包。他说:“这四十块,我看值。”
四点二十,她收拾工具。
她把两把刮刀擦干净,把蜡盒盖严,把棉布的两块分开收。内窥镜进塑料盒,管子用软纸卷了一圈。
赵店主问,什么时候开工。
“先不算开工。”静姝说,“我明天要去我妈那儿办一件事。周一我把变更价看一眼,再给您回话。”
“行。”他说,“木料你要是用得上,那块老的你拿去。”
“先放着。”静姝说,“料在我这儿不算数,在您这儿才算您的。”
赵店主愣了一下,说这话他第一次听。
“我听人说,手艺人的东西,进了手就是自己的。”他说。
“木头不是。”静姝说,“木头在谁那儿,谁就得担它会不会坏。”
四点四十,她和郑敏在街口分开。
五点十分,她回工作室,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内窥镜的盒子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还。
归位的时候她把那张四十元的收据底联拿出来,跟昨天签的那页约定夹在一起,放进蓝夹子。蓝夹子里的钱不多,可今天多出来一张纸,那一栏里写的是“已收”。
她又把今天拍的两张照片存进灰文件夹,一张是漆层的边角,一张是空腔的屏幕照片。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两种可能:虫蛀、旧碎屑。两种都写了,她不想只写一种。
她打开电脑,把今天的那段视频导进去。
视频一共一分二十六秒。她拖着进度条,从第三十秒开始看。空腔的内壁在灯下泛白,木丝一层一层。
她把画面停在了第三十七秒。
空腔的内壁上,有一道很短、很直的线。不是木纹——木纹是弯的,这道线是直的,边上有极细的一点点痕迹,像是有人拿尖锐的东西在内壁上划过一下。
她把这帧截下来,又把前后两秒也截了一帧,生怕自己看错了;三帧一起命名,另存到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三个字:窗里面。
她把这三个字打完,又看了一遍,觉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八点差十分,她把内窥镜的盒子合上,给刘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还回去,东西好着。
刘师傅回:不急,周一也行。
静姝说,还是明天还。她另外在心里定了一条:明天不去老街,明天先去小院。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桌上那张写着三个问题的纸还压在碗底。她把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