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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个甲方 十 ...


  •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八点,静姝先算账。

      算的不是家里的账,是那两扇木窗的账。

      她把昨天量的尺寸摊在桌上,一格一格地填:窗框总长多少米、需要清漆的面积多少平米、朽木补块的尺寸多少厘米、校正要用几根撑条。填完尺寸她翻出价目表——那是她自己做的,一共两页,材料单价一栏用的是本地建材市场的报价,工时一栏用的是她自己给自己的时薪。

      她给自己的时薪定的是六十块。这个数目是她八月定的,当时她觉得高了,犹豫了三天。今天她照着填,没有犹豫。

      九点,报价单写出来了。

      她把它分成三块。第一块,清漆:去浮漆、浅磨、上两遍透明漆,工期四天,三百八十块。第二块,补朽:下扇朽处剔净、填同种硬木、按原色上蜡,工期三天,六百二十块。第三块,校正:修整上角变形、补一根撑条,工期两天,四百四十块。

      三块合计一千四百四十。她在下面加了两行:不含玻璃更换、不含窗台石、不含墙面修复;如发现虫蛀,另行报价。

      最后一行她写:报价有效期十五日;付款方式为开工前一半、验收后一半。

      在“报价人”那一栏,她写下工作室的名字,又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她看了很久。

      从前她给别人交东西,只写自己的名字;今天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一个价钱后面。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父亲把工资单带回家会放在桌上摊开——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

      八点五十,刘师傅上来借笔。他看见桌上那张纸,问这是干什么的。

      静姝说是给老街一家店报的价。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说:“你这儿写着工期四天,四天把下雨算进去了吗?”

      静姝说按晴天算的。

      “那你得写一句。”刘师傅说,“写‘雨天顺延’。不然下雨那两天,人家以为你拖拉。”

      静姝在报价单下面加了一行:如遇连续雨天,工期顺延,顺延天数双方确认。加完她说了声谢谢。

      刘师傅说不用谢。他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你写字比你爸好看。”

      九点四十,她把两份报价单装好,又抽出其中一份,在“报价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如对项目内容有疑问,可在开工前随时提出,不计费用。

      九点半,她打印了两份,用回形针夹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出门前她接到徐峰的电话。

      徐峰说,工商档案那边有回音了。临川安成实业有限公司确实在五年前办理了注销,注销时的清算组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档案按规定移交到了市里的工商档案中心;但档案中心只能提供登记类材料,不能替这家公司出具“情况说明”。

      “也就是说,”静姝说,“那个说明,谁都出不了。”

      “不是谁都出不了。”徐峰说,“是谁都出不了‘以他们名义’的说明。但可以换一条路:请现在的权属人,也就是公司这边,出具一份‘原资料保存情况说明’,写清原件在库、登记页数、无法取回的理由。这份说明跟你手上的复件放在一起,作用差不多。”

      静姝问,那第三项原件少的那一页怎么办。

      “先查页数,不查内容。”徐峰说,“页数对上了,才有资格谈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静姝说好。挂了电话,她在报价单外面又摸了一下那个信封,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十点二十,她到了老街。

      老街比巷子那边热闹。店门口摆着两排旧书,按颜色码得整齐,最上面压着几本小人书。

      赵店主正在擦柜台。看见她,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张矮凳,又用袖子把凳面抹了一下。

      “上次量的人是你,这次报价的人也是你。”他说,“这两个月我见了四个人,都说是师傅。”

      “我不是师傅。”静姝说,“我是做修缮的。”

      “那不还是师傅。”

      静姝笑了笑,没有争。她把报价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

      赵店主正在擦柜台。看到她,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搬了张凳子让她坐。

      她把报价单推过去,没有先说话。

      赵店主看得很慢。他先看总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第一块。看到“三百八十”,他抬头问:“光刷一层漆要三百八?”

      “不是刷一层。”静姝说,“是先去浮漆,浅磨,再上两遍。您现在这层漆起了壳,直接往上刷,过半年还会掉。”

      “六百二这一块呢?”

      “补朽。”她说,“下扇下面朽了一块,得把朽的剔干净,填同种的硬木。这块不补,窗子每年都会差一点。”

      “一千四。”赵店主把纸放下,说,“比我想到的多。”

      “比您想的多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没算过。

      “那您现在算。”静姝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说:“我原想着八百块。”

      差六百四。静姝没有立刻说话。她没有说“这已经很便宜了”,也没有说“手艺人不容易”。她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报价单翻到背面,拿出笔,画了一条线。

      “三块是分开的。”她说,“您要是只有八百,就做两块:清漆加校正,八百二。补朽往后放,明年再做也不晚——就是明年做的时候,得再剔一次,还会多一道工。”

      “那八百二也比我想的多二十。”

      “那就做清漆加一半校正。”静姝说,“我就是先跟您说清楚:不做哪一块,会有什么结果。”

      赵店主没有立刻答。他把报价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报价有效期十五日”那一行下面用手指点了一下。

      “这个十五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个价钱留十五天。”静姝说,“过了十五天,材料价可能会变,我再给您重算。”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我拿回去想两天。”他说,“两天以后给你回话。”

      “可以。”静姝说,“不着急。您要是只做一块,也是一单活。”

      她另外说了一句:“纸您留着,不用还我。您要是决定不做,也不用特意说。”

      赵店主说,那不行,做不做都要说一声,这是规矩。

      他笑了,说这话他听着舒服。他另外说了一句:他前年找过的一个师傅,进门就说“这点活我两小时给你搞定”,结果第三天还在门口抽烟。

      十一点半,她回到工作室。

      郑敏已经把当天两栏表的底稿写完了,等她核。

      工程线:围挡数据照常;巡查照常;加密监测本周继续放缓;云起那一段素材被转发以后,昨天来了一个本地媒体问能不能采访,郑敏按口径回了“暂不接受采访,欢迎看公告”。

      “为什么不见?”静姝问。

      “因为现在没有新的事。”郑敏说,“见了只能讲旧事,讲旧事容易被写成别的样子。”

      静姝说对。她在这一条后面写:暂不接受采访,公告为准。

      旧案线:工商档案查询回音(清算组与档案移交情况);第三项原件页数待核;旧房争议部分挂账;服务方无报备的四次作业单仍未交。

      她另外加了一条:木窗一,报价已递,业主两日内答复。

      郑敏另外提了一件事:上周巷口那家理发店的老板娘问过,说她家门轴年年响,能不能帮忙看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问她什么时候方便。”郑敏说,“她说等天晴。”

      静姝说那就等天晴,在后面另起一栏写:门轴一,只询价。

      中午,她回了小院。

      母亲问上午做了什么。她说去给人家报了个价。

      “报了多少?”

      “一千四百四十。”

      母亲“啧”了一声,说,这么点活能挣这么多?

      “不多。”静姝说,“这里面有材料,有工,还有我要自己搭的工期。算下来一天挣不了多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以前给别人干活,收什么价?”

      “以前不叫收。”静姝说,“以前叫帮忙。”

      母亲把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说了一句:“帮忙帮久了,人家就当你不要钱。”

      静姝想起父亲的工资单。

      那时候工资单是一张窄纸条,按月发,父亲拿回来不马上收,摊在饭桌上,边角用小玻璃镇纸压着。她小时候看不懂那些数字,只记得母亲会看很久,然后说一句“这个月还成”。

      “妈,爸那时候跟人讲过价吗?”

      “不讲。”母亲说,“人家说多少就多少。他说他做的是公家的活,公家有公家的数。”

      “那私下给人做呢?”

      “私下也不讲。”母亲说,“人家给他一包烟,他就收了。”

      静姝说,那她跟他不一样。

      “是不一样。”母亲说,“你比我强,也比他强。他那一辈人,讲价像是丢脸。”

      饭后静姝去洗碗。洗碗的时候她想,讲价不是丢脸;讲价是把两件事说清楚——我要做什么,你要给什么。她从前把这两件混在一起,所以最后常常只剩一个“行”字。

      下午一点半,她回工作室做了一件跟钱有关、也跟脸面有关的事。

      她把这半年的收入支出做成一张表。收入一栏:工程巡查、云起那边的材料代采、还有两笔零碎的咨询费。支出那一栏:材料、工具、交通、独立会计的服务费、律师的部分费用。

      三列加起来,她把最后那一栏写下来,发现自己这半年基本平了,还差一点。

      她没有难过。她在表的下面写了一行:平了就等于没有借新的钱。

      写完她给徐峰转过去这个月的一笔费用。转账附言她写:本月法律费用,请开具明细。

      下午两点半,服务方的书面回复到了。

      对方承认部分支付已收到,确认争议另议。关于无报备的四次作业单,对方写:因年代较久,作业单存档需要内部申请,预计三个工作日内提供。

      静姝把这封信读了两遍,觉得这一封比上一封像话。她把“三个工作日”抄进待答清单。她另外在下面写了一行:如果他们三次给不出,第四次就回函要求出具“无留存说明”。

      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她想起徐峰说的那句“查不清就写清楚为什么查不清”。

      下午三点半,母亲打来电话。

      她说,她今天下午把家里那只封着的箱子外面的名字擦干净了,箱子角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哪两个字?”

      “写的是‘留用’。”母亲说,“应该是他装东西写的。”

      静姝握着电话,安静了两秒。

      “别开。”她说,“等我回去。”

      “我没开。”母亲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她把这句记下来:阳台封箱,角上有父亲笔迹“留用”。

      下午四点,她收到赵店主的短信。

      短信很短:两块就不用了,三块一起做,钱分两次给。但我有个请求——你那块补朽,能不能先在我店里的一块废木头上试一小块,让我看看颜色?试的费用我给。

      静姝把短信读了两遍。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试块要不要收钱、试块能不能抵价款、如果试了以后他不做怎么算——这三个问题她都得先写清楚,再回他。

      她拿起笔,在报价单的那张留底上写下三个字:样板费。

      然后她给赵店主回了一句话:明天下午我去,先量废木,试块的钱我另外算,如果这笔活做成,试块的钱从总价里扣。

      晚上七点四十,她回到家。

      她先把明天下午的事写在便签上,又回到门口的小黑板前,把“木窗报价”那四个字擦掉,改成“木窗试块”。改完她退后一步看,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比上午稳。

      然后她把今天的两封书面材料归档。灰文件夹今天只多了两件:服务方的确认函、工商档案的回音。

      理完她坐在桌前,把报价单的模板打开。

      她在“不含项”下面加了一行:样板或试块——按实际材料与工时计价;如本单委托成立,样板费用在总价内扣减;如委托不成立,样板归业主所有,费用不退还。

      写完她读了两遍。第二遍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觉得难为情了。

      从前她最怕跟人谈钱。她怕谈完以后,别人就用钱来衡量她这七年、衡量她值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今天她在纸上写下一千四百四十,写完心里很静。

      她把模板另存为一份,命名的时候写:报价-木窗类-第一版。

      保存完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周六回去吃饭,顺便看那只箱子。

      母亲说好。母亲又说,她今天买了两根排骨,放在冰箱最下面。

      静姝说,排骨要炖久一点。

      挂了电话,她关了台灯。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她把今天写下的那三个字又看了一眼——样板费。

      三个字不大,可她觉得,这是她今年第一次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一个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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