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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可核对的部分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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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静姝先做了一件跟别人无关的事。
她把昨天三方签字的那份现场记录又读了一遍,把其中两个句子划出来:一句是“作业单存在,我来调”;一句是“无登记,可能是未发生,也可能是未记录”。前一句是承诺,后一句是事实。她把两句分开抄到两页纸上,一页写“等兑现”,一页写“已核实”。
抄完她看了看那两页纸,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她从前听人说话,最容易被承诺打动;今天她先看的是已经核实到哪一步。
七点五十,母亲打来电话,说的是铁盒。
她说她想起来了:那只盒子后来被拿去装螺丝,再搬家的时候,跟一箱旧零件一起放在阳台最里面的架子上。她问要不要找。
静姝说先不用。她另外说了一句:那盒子别扔。
母亲说,她不会扔。她又说,家里有些东西她一直没敢扔,怕扔了以后有人问起来,她答不上来。
静姝说,那就留着,等她回去一起看。
八点半,服务方把作业单的第一批发了过来。
三张,正是物业报备有记录的那三次。每张都有日期、时长、作业人签名,字迹不同,像是三个人写的。缺的四次没有提。
静姝把三张作业单编号、复印、与原记录比对,然后给服务方回了一句话:已收到有报备的三次;无报备的四次请一并说明是否有作业单。
她另外给徐峰发了一份。徐峰回:收到,不要催得太紧,给对方一个工作日。
九点,徐峰把有限核查的初步清单发来了。
他先说清性质:这不是结论,也不是终局;属于程序性的初步清单,只覆盖材料流转和手续办理,不涉及婚姻效力,也不做责任认定。清单上每一项都注明了依据来自哪份材料。
清单不长,分三栏。
第一栏,材料范围。写明:附件所列与项目收益相关的条件,未见履行记录;对账单中未见与该条件对应的入账。依据是公司提供的范围受限手续费记录和她提供的那份附件。
第二栏,手续办理。写明:当年的转让手续存在未完成步骤;股份至今未完整转让。其中登记环节缺一份签收件。依据是律所提供的办理记录和她手上的复印件。
第三栏,告知。写明:现有材料中没有证据显示,签署时曾就该条件逐条向本人作出解释;仅见一次通话记录,时长十二分钟,第三人姓名遮蔽。依据是通话记录与她自己陈述的补充笔录。
清单最后一行是一句提醒:以上为初步清单,可能因后续材料而调整。
静姝看完,没有立刻高兴,也没有立刻生气。
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三栏抄到灰文件夹的清单页上,每条后面写“初步”。第二件,把“可能因后续材料而调整”这一行圈出来,写在最上面。第三件,她另起一页,写下三个问句:条件没履行,是谁没有履行;手续没完成,是谁没有完成;没有解释,是没有人解释,还是解释了但没有记录。
写完第三个问句,她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间会议室,想起自己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也想起那句“已经安排”。她以前总以为,只要有人说过“已经安排”,那件事就算办过了。今天她第一次看见,这句话在纸面上什么也没留下。
九点四十,她出发去老街。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两页纸都带上了:一页写“等兑现”,一页写“已核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也许是怕对方先说一句好听的话,就把她带走。
十点整,她到了那家小店。
店不大,两间门面,一半卖旧书,一半卖杂货。门口那两扇木窗确实是老的,硬木框,榫卯还在,下扇靠地的位置朽了一块。漆面起了壳,一按就掉粉。
店主姓赵,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先说了三句:店小,钱不多,窗子实在太难看。
静姝没有先谈钱。她先做了四件事:量尺寸、拍照、用指节敲窗框听声音、把朽烂处的木屑收进一个小塑料袋。
敲到左边那扇的上角时,声音不一样。她请店主把窗关严,试了一下,上角有一道缝,关不严。
“这一扇的框子有一点歪。”她说,“不是漆的事。”
“那要多少钱?”
“今天不给钱数目。”静姝说,“我回去把要做的事分成三块:清漆、补朽、校正。三块各有多少活,各要多少材料,各要多少工。明天下午给您一张纸。”
赵店主愣了一下。他说,他以前找过两个师傅,一个说“看着给”,一个说“三天完事”,结果一个干到一半走了,一个把漆刷成了锃亮的,看着不像老窗。
“我不会把它刷亮。”静姝说,“老窗补过地方,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比看不出来实在。”
赵店主说他这店开了十四年,窗子比他开店还老。
“以前这条街上有五家做木工活的。”他说,“现在一家都没有。前年有人收老窗,说给两百块钱一扇,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卖了,我这店就不像老店了。”他说,“来买旧书的人,喜欢的就是这个。”
静姝说,那就不卖。她另外说,修好以后颜色会比现在深一点,是木头原来的颜色。
赵店主笑了,说他听不懂,但听着像是真的。
十点五十,她往回走。路上经过巷口,看见云起在围挡边跟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说话。学生指着公告问什么,云起说了一句,学生点头走了。
静姝没有过去。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弟弟说话的样子比去年稳。
十一点半,她回了小院。
母亲做了面。她一边吃一边被问:“上午那个清单,说得清楚吗?”
“清楚。”静姝说,“三栏。”
“三栏都是什么?”
“第一栏说,那个条件没办过,钱也没到过账。第二栏说,手续没办完,股份到现在也没有全部转到我名下。第三栏说,没有材料能证明当年有人一条一条跟我解释过。”
母亲把筷子放下,问了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
“那你亏了多少?”
静姝说她算不出来。
母亲说,算不出来也得算。
静姝说,那就先把能算的算出来:她付过的钱、她没过户的部分、她要问的那些说明。算不出来的,先记着。
“怎么会算不出来?”
“因为那是一个项目的一小块收益。”静姝说,“项目后来做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知道该算多少给我。清单上只写了‘未见对应入账’,没写数字。”
母亲说,那这一栏就白写了。
“不白写。”静姝说,“它写的是:这七年,这件事一直没有办完。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母亲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也算数。
饭后母亲去阳台收衣服,静姝跟着去了。
阳台最里面有一个旧铁架子,架上放着四只纸箱:一只装螺丝和合页,一只装旧书,一只装她小时候的衣服,还有一只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
“这只里是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搬来的时候就没打开过,你爸封的。”
静姝没有动那只箱子。她只把箱子外面的灰抹掉一层,用手量了量尺寸。
“妈,这只箱子我不动。”她说,“等哪天我们两个都空,再一起开。”
母亲说好。她另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东西?”
“是。”静姝说,“我在找一只旧铁盒,爸装小零件用的。”
母亲说,那就在这四只箱子里,跑不了。
下午一点半,她回工作室做了一件更实在的事。
按徐峰说的,她把旧房服务费里“有依据的部分”付了:物业答复已核减的那部分;三次有作业单的保洁。转账的时候她在附言栏里写了两句话:本次为部分支付;争议部分另行处理。
她截了图,打印,附言原文写进底稿,收进灰文件夹。
付完她给服务方发了消息,请对方在收到后书面确认“部分支付、争议另议”。
付完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物业那笔账,我付了有依据的部分,剩下的挂着。
母亲回:什么叫挂着。
静姝回:就是先不认,也不赖,等查清楚再说。
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半,郑敏核两栏表。
工程线:围挡数据已换页;巡查照常;加密监测本周继续放缓。
旧案线:现场核实记录三份已寄;作业单三次已核;部分支付已办;初步清单已归档。
郑敏另外说了一句:云起那段拍摄被一个本地生活号转发了,评论里有两条说“这巷子真好看”,也有一条说“施工这么久到底在干什么”。
静姝说,把那条评论截图存下来,归到公告那段,不算问题,算反馈。
下午三点五十,王浩然打来电话。
三点十分,她给徐峰回了一封信,问一件事:如果原经办部门已经不存在,那份书面说明该怎么取得,或者能不能换一条路。
徐峰的回复四点前就到了。他说,档案室的要求本身不违法,但她不必跟这一条死磕,可以有三条路同时走:第一条,查工商档案,看这家公司注销时的清算组和档案移交去向;第二条,向公司提出替代方案,请现在的权属人出具情况说明;第三条,先申请查阅,不申请复制——查阅通常比复制容易批。
静姝把三条路抄下来,每条后面写了一个时间:本周、本周、下次见面时提。
他说,他那边也收到了一份对应的初步清单,内容跟她手上的基本一致,只是涉及他本人的部分只写了流程记录。
“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静姝说。
“第三栏那一条,”他说,“我看到的时候坐了很久。”
静姝没有接他的话。
“那一栏写的是没有记录。”她说,“不是没有人说过话。这是我今天才分清楚的。”
“我知道。”
“浩然,我们先把两件事分开。”她说,“账要按账算,手续要按手续办,谁该出什么材料就出什么材料。至于道歉,那是一件单独的事。”
“那道歉呢?”
“道歉我听着。”静姝说,“但它不能抵账。我也不会因为账算清楚了,就默认以前的事可以过去。”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懂了”。
“还有一件事。”静姝说,“以后这种话你写在邮件里。写在电话里,第二天就只剩语气了。”
他说好。挂了电话,她把今天这一通也记进日志,只写了两行:他看到了清单;我说明了道歉与账分开。
下午四点四十,她把木窗的报价草稿写了一半。
三块内容她分开了,每一块后面写材料费、工时和周期,最后加了一行“不包含项”:不含玻璃更换,不含窗台石,不含墙面修复。她在末尾注明:如遇旧漆层下发现虫蛀,另议。
写到“另议”两个字,她笑了笑。她想起赵店主说的那句“看着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里没有谱。她从前最怕这两个字,觉得那是人不肯说实话;现在知道,有时候“另议”才是实话。
五点十分,她收到了一封书面回复。
发件人是公司档案室。回复很短:第三项原件暂不外借;如需查阅或复制,须由原经办部门出具书面说明;原经办部门名称已在档案登记中注明。
她把回复往下翻了一行。
原经办部门的名称是:临川安成实业有限公司。
静姝把这个名字抄下来,随手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工商信息。
屏幕上跳出两行字。第一行是公司状态,写着“注销”。第二行是注销日期,五年前。
她把鼠标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个日期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第二遍写得很慢。
五年这个数字她认得。那家公司注销的时候,她还没有搬出那间旧房;她还在为一份快要结束的工作加班,还在算下个月的房贷。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一份文件在她名下挂着,也不知道一个部门会在她需要它的时候已经不在。
她忽然觉得,时间不是把她往前推的东西。有时候它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她身边挪走,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去把工作室的灯打开。
她顺手把门口那块小黑板上的字擦掉,写上明天要办的两件:木窗报价、公司替代方案。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觉得写成两件比写成五件顺眼。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屋里的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灯下想了一件事:让她拿说明的那个部门,五年前就没了。那说明,从谁手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