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限期不是最后通牒
十 ...
-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八点五十,静姝推开门,先把窗子都开了。
周一的空气比周末冷一点。她把围挡那三张公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纸面都还平,昨天被风掀起的那一角已经压回去了。
进屋她先做的还是那三件事:开窗、烧水、在本子上写今天要办的三件事。
今天的三件她写得很短:一、答复与服务方的账;二、下午现场核实;三、木窗一先不动。
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是给自己看的——线以上的事今天必须做,线以下的事今天不许做。从前她一天能同时想七八件事,想到最后一件也办不成,只剩一整天在心里绷着。
七点四十,值班室的刘师傅来敲门,拿了一把螺丝刀给她,说工作室里那把太细,拧不动铁管。静姝问多少钱。刘师傅说不要钱,是上回换工具箱剩的。
“工具箱?”她问。
“你用的那个铁盒。”刘师傅说,“铁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我看你放在柜子底下。”
静姝说她工作室那个铁盒是自己买的。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九点,服务方的回函到了。
回函比她预想的快了一个工作日。对方的措辞也软下来,不再提“按原账处理”,而是说:为澄清争议,愿在今日下午安排现场核实,并提供了委托合同的编号。
静姝把编号抄下来,跟手上已有的两条一起排:物业答复里写的是“短期代管”,没有合同编号;回函里的编号是“××—×××”。她拿着编号去问物业,物业翻了一会儿,说这个编号不在他们的往来记录里,他们那边只有“短期代管”四个字。
她把两行并排写下:
编号是一个。
文字是四个字。
两样东西指的不像同一份约定。
九点二十,徐峰来了电话。
他先说现场核实要注意什么:只核实,不辩论;只记数字和原文,不记评价;三方各留一份,现场签字。
静姝说知道。
徐峰随后说了第二件事,这一件她本来不想听。
“别用拒付。”他说,“争议那个月的钱不多。你可以异议,可以部分支付,但不要一分不打。”
“为什么?”静姝问,“账本来就不清。”
“因为拒付是另一个性质。”徐峰说,“拒付之后,对方可以不理会你的异议,直接按合同处理;你后面要谈这处房子,也会多一笔说不清的记录。你要的是查清楚,不是赌气。”
静姝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分成了两边:一边是他们,一边是我。可实际上这是同一处房子、同一份账,她没法靠站到对面取胜。
“那我付多少?”她问。
“有依据的那部分照付。”徐峰说,“没有依据的那部分,写明白争议,先挂在那儿。”
“挂多久?”
“挂到查清。”徐峰说,“查不清就写清楚为什么查不清。”
静姝说好。她另外问了一句:这一句能不能写进他的书面意见。
徐峰说能。他又补了一句:“这一条不是替你省钱,也不是替对方说话。是我见过的、能把事办完的办法。”
挂了电话,她把这句抄在本子上,没有抄“别用拒付”四个字,抄的是后半句。
上午十点,郑敏来。
今天的话比平常多。工程线照常:巡查、数据、公告不变;围挡数据到换页日,她把新的两张带去;云起昨天拍的素材粗剪出来了,时长四十一秒,她自己看了三遍,说可以。
旧案线今天只有一件事:下午三点的现场核实。
郑敏问她需不需要人陪。静姝说需要,理由不是怕,是要有一个不说话的人站在旁边看。
郑敏说好。她另外说,她带一支笔和一个本子。
中午,母亲来了,拎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是腌菜,里面有两根剥了皮的青椒。母亲说她昨天腌多了,给小院送了一罐,这一罐是给女儿的。
静姝说工作室吃饭不方便。母亲说那就放着,晚上回去吃。
母亲看了一眼柜台,问那些夹子都是做什么的。静姝说,灰的那本装材料,蓝的那本装钱。
母亲说,以前你爸也这么说:公家的和家里的,夹子颜色要分开。
她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一眼围挡。
“那三张纸,”她问,“那张小的,是不是云起贴的?”
“是新数据。”静姝说,“他贴的。”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往巷子里面走。她站在告示牌外侧,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看得到这儿。”
“这儿就行。”静姝说,“这里能看的那部分,都摆在外面了。”
母亲说她知道了。走之前她摸了摸围挡的铁管,说了一句“这天要冷了”。
母亲走后,静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上午刘师傅说的那个铁盒,又想起旧房鞋柜下面那块缺失的灰。两件事都不算证据,可她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问家里有没有一只旧铁盒,是父亲的。
母亲过了十分钟才回:好像有一只,搬家的时候装过螺丝,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
静姝回了一个“知道了”,把这一条也写进待答清单。
下午两点五十,静姝和郑敏到了旧房楼下。
来的人一共四个:服务方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一个中年男人;物业一个人,是上次送答复的那位;还有她雇的开门师傅。楼层不高,楼道里有一股旧墙灰的味道。
三点整,他们进了那间房。
房子空着。窗帘没有拉,光从东边的窗户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地板上的灰照得很清楚。
静姝先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问大家同不同意录像。三个人都同意。第二件,她请每个人自报姓名和单位。第三件,她说清这一趟的性质:只核实“服务是否实际发生”,不涉及责任认定,不涉及她的婚姻和其他任何事。
物业那位说,等一下,我们只是记录,不表态。静姝说可以,记录就行。
三点二十,开始核。
第一项是入户记录。她拿出换锁的登记单:换锁日期、旧锁芯作废日期、钥匙作废数量,都在上面。服务方拿出他们那边的时间表,上面写着“空置期代管起止”。
两个日期的起止差了两天,这个差她上次在函里已经指出。今天她把它写在现场记录上,双方各签一行。
第二项是保洁记录。服务方的记录里,七个月中写的是“每月一次入户清洁”,一共七次。物业的往来记录里,只有三次保洁的报备。
静姝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白纸上:七次、三次。
“差四次。”她说,“这四次在谁那里?”
服务方的中年男人说,他们的记录是作业单,报备是物业那边的要求,两边不一定同步。
“那这四次有没有作业单?”
“有作业单。”他说,“但作业单在我们公司,不在这间屋里。”
“能不能今天先写一句:作业单存在,我来调。”静姝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他签了。
第三项是快递代收。服务方的记录写着“代收快递,登记时只记门牌号”。静姝请物业把七个月里这间房名下的代收登记查出来。
物业那位翻完,说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第四项,她请物业查这七个月里除服务方以外还有谁进过这间房。
物业说,这栋楼的门禁是老式的,只有大门登记,没有逐户记录;电梯没有监控。静姝请他写下这两句:无逐户门禁记录;电梯无监控录像。
写完她另外问开门师傅:换锁是哪一天。
师傅翻出单子,说了一个日期。她把日期写在白纸中间,左边写“服务起止”,右边写“最近一次保洁”。三个日期摆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没有下结论。
“怎么了?”郑敏问。
“没什么。”静姝说,“就是发现这段时间里有人进过这屋,而我证明不了是谁。”
“就是没有登记。”他说,“可能是没代收过,也可能是代收了没记。”
静姝把这一句也写上:无登记;可能是未发生,也可能是未记录。两句话她都写了,一个字都没舍。
三点五十,出现了一个他们都没预料到的细节。
郑敏蹲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看了一会儿,叫静姝过去。
鞋柜最下层靠里,有一小片灰尘的形状不对。别处是一层均匀的灰,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像是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最近被挪走了。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拖动的痕迹。
“这里原来放过东西。”郑敏说,“最近才挪走。”
服务方的中年男人说他不知道。物业那位说他不知道。开门师傅说他只换过锁。
静姝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全貌,一张局部。她没有掀开鞋柜,也没有翻找。她在现场记录上写:玄关鞋柜下层靠里,面积约巴掌大,灰尘有缺失,疑似原置物被移动;本人未开启、未取物。
写完她把笔放下来。
四点十分,现场记录做成三份。她请三个人都在末尾签字。她自己签在最后一行,另外加了一句:本次核实仅就服务是否实际发生;对申请人身份、责任归属不做认定。
四个人陆续离开。物业那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间空房一眼,说这房子空着,看着怪可惜的。
静姝说,是空着。她把门锁上,转了两圈钥匙。
四点四十,她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郑敏问她要不要马上回工作室。她说等一等。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灰尘缺失的照片,放大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搬走的时候,鞋柜最下层放着什么,她记得清楚——一只旧工具箱,是父亲留下的。她当时没有带走,因为她觉得那里面没有她要用的东西。
“那口箱子,得查。”她说。
“现在吗?”郑敏问。
“不现在。”静姝说,“先把现场记录归档,再查谁进过这间屋。顺序不能反。”
五点整,她回工作室。
她把现场记录复印两份,原件放进灰文件夹,复印件一份寄服务方,一份寄物业,各在底稿上写清寄出时间。
她另外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争议部分挂账,有依据的部分周二支付;现场核实记录三份已签。
徐峰回:收到。他另外提醒,服务方承诺调取的作业单,要写进书面请示,不能只靠现场的签字。
静姝说好。她顺手把这条抄进待答清单,编号写在今天那一行下面。
五点四十,她把木窗的照片点开看了一遍。
老街那家小店的窗子确实是老的,窗框是硬木,下扇有一处朽,漆面起了壳。照片后面还有一句店主的话:能不能少收一点,我这店小。
她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我去看,看完给您一个分项的数目,不收工钱之前不会让您先出钱。
发完她在待答清单的木窗一后面写:明日上午十点,现场看,只报分项价。
写这两句的时候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不是保证的语气。她现在知道,先说清楚能做什么,比先说“包您满意”更省事。
六点,她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浩然的短信,只有几句话。
他说,调取申请已于今天上午递交,受理编号出来了。他本来打算下午把编号发给她,但档案室回了一句话:第三项原件“暂不外借,须由原经办部门出具书面说明后办理”;他现在正在找那份书面说明由谁出。
短信的最后一句是:这可能需要几天,我不会绕过这条。
静姝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围挡上的三张纸在灯下有一点反光。她想起下午那双鞋柜下面的灰,又想起那口工具箱。
她在待答清单最后一行写下两句话。
第一句:原件暂不外借,须原经办部门书面说明。第二句:父亲那只旧工具箱,在谁手里。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有关灯,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在合上本子之前,她给云起打了个电话。
云起接得很快,说他在工地上。静姝问他,小时候家里有没有一只旧铁盒,是父亲装工具用的。
他说记得,铁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父亲用它装小零件,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
“你知道在谁手里吗?”
“不知道。”云起说,“不过妈最清楚,搬家那几次都是她收的。”
静姝说知道了。她让云起明天把材料款的收据拍照发过来,然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屋子里的灯是白的,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把两个待答的句子又看了一遍:一句要别人的说明,一句要她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