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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按程序来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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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八点四十,静姝推开工作室的门。
昨晚那封抄送的函,她按照自己写下的那一行发了出去:收件人仍写公司档案管理,另抄送原件保管人本人。发完她没有等回复,十点半就睡了。
昨晚七点半她才回家。回去的路上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围挡上的公告被风贴紧,三张纸排成一条线。她想,明天要是有人问起这三张纸,她就说:这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猜的。
手机上有一条新邮件,发件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七分。
发件人是王浩然。
邮件不长,分了四点。
第一点,他说明索引上“原件保管人”这一栏的用处:这是档案登记用词,登记的是文件流转时的联系人和责任口径,不等于私人物品,也不等于这份文件在他家里。他承认这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是因为当年这份材料的流转由他经手登记。
第二点,第三项原件现在在公司档案室封存,有编号,在库。任何人查阅都要填申请、登记、留痕。他不能私下复印给她,也不能把档案室的复印件带出来;带出来的东西不作数,还可能把她后面所有材料一起拖进去。
第三点,他个人可以提供的是他自己经手并可合法提供的那一部分:当年那场会议室使用的通知、他们那一侧的流程记录,以及他自己签过字的材料。他列了四样,每样都写了大概日期和保管处。
第四点,他愿意在七个工作日内以个人名义提出调取第三项原件的申请,并把申请的内容和结果同时抄给她一份。他说如果她不希望由他提出,他可以只做登记,不做申请,由徐峰从公司渠道走。
邮件最后一行是:以上如与你的律师意见冲突,以你律师意见为准。
静姝把这四点看了两遍,然后把第四点抄进待答清单。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对方个人可提供部分与本件原件分开;每次沟通留书面。
写完这一行,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水放在桌上,一直放到温。
她坐回椅子上,把过去几天的材料理了一遍。灰文件夹里,十一月十三日之后又多出几件:访谈笔录的补充陈述一份、物业答复三页、中介查询回话、缺件通知一封。
她按时间排好,在目录最后加了一个小括号,写:待答复。
理完她发现一件事:这几天她每一件都做了两遍——先说一遍,再写一遍。她不觉得麻烦。她从前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听人说完就点头,回家以后只记得对方的语气,忘了对方说过什么。现在她改成先听、再写;写下来以后,语气就掉了,只剩字。
她在工作笔记最上面给自己加了一条规则:凡涉及钱的、涉及签字的、涉及别人的,都留一件书面的东西。
上午九点半,他打来电话。
“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静姝说,“四点都写得清楚。”
“我今天下午就交申请。”
“等一下。”她说,“你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索引上那一栏,是你填的?”
“是我填的。”他说,“当时我怕后面没人对接,就写了我的名字。”
“你有没有想过,写了名字就是责任。”
“想过。”他说,“昨天下午我看到抄送那一行,坐了很久。”
静姝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百叶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上。
“浩然。”她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今天写这四点。”
“不用谢。”
“要谢,但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你写的是你能做的那一部分,不是该做的那一部分。”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是我不用欠你。”静姝说,“你按程序交申请、按程序答复,我按程序核对。你不用拿‘该’来抵什么,我也不用拿‘谢’来抵什么。”
“我懂了。”他说。
“还有一句。”她说,“我不想把你当成一个部门。所以我看见那封四点分明的邮件,心里有点难受。”
“为什么?”
“因为写得很像公函。”她说,“不过这也比说得好听强。”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下,很短。
“昨天我妈问我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我说我在学着把事情分开。”
“分开了就好。”静姝说,“分开以后,剩下的才是真的。”
挂了电话,她在待答清单上又写了一行:他今日下午交申请;结果抄送;七个工作日。
上午十一点,她给徐峰打了电话。
她把这四点念给徐峰听,问有没有哪一点是不该接受的。
徐峰说,第二点写得对,别让他私下拿复印件,一拿全乱;第四点要加一句——申请内容先发过来看,再让他提交。
“那第三点呢?”静姝问,“他说他个人能给四样。”
“四样一项一项过。”徐峰说,“他能合法提供的部分,和本案的原件是两件事,分开处理,别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将来谁都说不清哪张纸是从哪来的。”
静姝说她明白。她另外请徐峰把这句话写进给她的书面意见里。
徐峰说好,下午一并出。
挂了电话,她在待答清单上加了一行:第三点四样,逐项核对;来源写明。
她把这一行写完,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没有再数他的语气。以前她会数——他是急了还是为难了,是真话还是敷衍。今天她只看四点写全了没有。
中午十二点,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天没买菜,让她回去吃。静姝说好。
饭是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母亲说她今天蒸面条蒸老了。静姝说老的好吃。
吃到一半,母亲问了。
“昨天邮件上那个‘王某’,”她说,“是浩然?”
“是他。”
母亲把筷子放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想了想,问:“他会给吗?”
“会给一部分。”静姝说,“剩下的要走公司的程序。”
“程序慢。”
“慢一点比拿到手不能用强。”
母亲说她听不懂什么叫“不能用”。静姝说,就是一张纸拿在手里,谁都不认,白拿。
母亲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才说出一句话。
“能按程序来的人,”她说,“比说得漂亮的人强一点。”
“这话我记下了。”静姝说。
“记下没用。”母亲说,“你自己心里有一杆秤就行。”
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静姝帮她擦桌子。桌子是旧木桌,边上有几道很深的刻痕,是她小时候拿小刀划的。
“妈,昨天分出来给别人的那一叠,您想给谁?”
“你二姨家的小女儿。”母亲说,“她家孩子多。”
“寄过去吗?”
“先问。”母亲说,“问好了再寄。别人家不一定缺衣服。”
静姝说对。她想起大学时有人往宿舍送过一包旧衣,她挑了一件,穿着去上课,那天她觉得自己很富。
下午两点,云起来了。
他把工程材料款单子的纸质件带过来,一式两份,签字压了指纹。静姝核了总额,跟他一起把运费那一栏圈出来。云起说他昨天算漏了。
“漏了就补。”静姝说,“账上要看得见。”
“姐。”
“嗯?”
“你昨天跟妈说,爸爸的衣服可以先放着。”他说,“我想了想,我要那件蓝外套。”
静姝说那是妈留的。
“那我不要了。”
“你想要就跟妈说。”静姝说,“你自己说。”
云起低下头,把指甲缝里的一小圈灰抠掉。他说他下午去。
走之前他把米色开衫拿走了。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问了一句。
“姐,你们现在是朋友吗?”
静姝想了一会儿。
“是对方。”她说,“也是同事,能把同一件事说完的那种同事。如果能一直是,也挺好。”
云起说这个答案他听不懂。静姝说,慢慢就懂了。
他走到院子门口又站住,回头问:“姐,爸那件衣服,我要是拿走了,妈会不会难过?”
“会高兴。”静姝说,“但你要自己说。”
“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就说不好。”静姝说,“说完了她就知道了。”
云起点头走了。静姝站在门口看他拐出巷子。巷口那面墙上贴着云起昨天拍的公告,纸角被风掀起一点。
下午三点,旧房那边的服务方发来一封函,要求她就争议服务费在五日内给出明确答复,并说如不答复,将按原账处理。
静姝把那封函看了两遍,发现三处问题:来函没有写委托合同编号;服务起止时间与物业答复的空置期起止差了两天;重复列计的月份虽然核减,账面上没有写明核减依据。
她没有生气。她把文档打开,拟了一份回执,四句话。
第一句:重复列计的月份,我同意按已核减处理。
第二句:空置期服务费的申请人与委托依据,请提供合同编号或书面说明;如涉及责任认定,由有权机关调取。
第三句:来函所称“按原账处理”,我保留异议;争议部分在处理完毕前不视同确认。
第四句:上述内容请以书面答复。
写完她看了三遍,删掉一个“请”字,又加回去。她把回执存了两个版本:一个日常留底,一个留着给人看。
“这一封不用他看。”她最后决定,“费用争议是费用争议,我自己答。”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自己答”——以前这句话她只说给母亲听,说给母亲听的时候多半是壮胆;今天她是对着一封函说的。
下午三点四十,她打印、签字、扫描、寄出,留了一份底,在底稿上写:寄出时间、收件人、信封编号。
郑敏来核两栏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封回执。
“你这封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公司函都稳。”她说。
“稳是因为我没有要谁认罪。”静姝说,“我只要他把编号写出来。”
下午三点二十,一个陌生号码打到工作室。
对方是临川老街上一家做旧书和杂货的小店。店主说,店门口那两扇木窗这几年越来越差,一扇关不上,下雨天往屋里渗水。有人提了一句,说巷子里有个做修缮的工作室,他问能不能来看看。
静姝问了他三件事:窗子大概什么年代、现在能不能拍照片、预算大摡多少。
对方愣了一下,说没想过预算,就是着急。
“照片先发过来。”静姝说,“我下周抽一个上午去看看。预算您先想一个数,不用准,想着就行。”
对方说好。挂了电话,她在待答清单最后另起一栏,写了三个字:木窗一。
她在后面注明:只询价,未接;如接,先谈价格与范围。
郑敏说,这是这个月第四个找上门的。静姝说前三个都是问价不回。郑敏说,那就是有人在说,这里能修东西了。
静姝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没有评价。她知道“有人说”这三个字最容易长成期待;期待落到她身上,就变成工期、报价和验收。她不是怕这些,只是要先算清楚手上还有几件事。
下午四点,徐峰把两份底稿发过来。
第一份是就第一项缺件向公司项目档案的调取函。第二份是就第二项缺件向经办律所调的办理记录函。两封都列了三段:核查范围、所缺材料、答复期限。
徐峰在后面加了一句:档案室那边今天下午回了一个自动回执,第三项原件在库,编号对得上。
静姝看到“编号对得上”这五个字,先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往下看。
徐峰写的下一行是:登记页数为三页。
她给徐峰回了一句:页数先不作结论,只作核对项。
而静姝手上的复印件,是两页。
下午四点二十,静姝把复印件从灰文件夹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数。
第一页是正文,末行有她的签名。第二页是财产清单的节选,右上角有一处装订孔。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确认一共只有两页。
她把登记页数那一行抄在便签上,贴到文件袋外面。
然后她在待答清单缺三那一栏后面,把原来写的“原件在库”四个字划掉,改写成一个问句:
少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把复印件和那张写着登记页数的便签并排放进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外面她写了六个字:页数待核,勿拼。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阳台上那两只纸箱都空了,柜门关着,柜子空出一半。照片下面母亲写了四个字——这样透气。
静姝回了一个好,又加一句:明天我回去拿待定那三件。
她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停留的不是那三页纸,也不是电话里那四点分明的句子,是母亲写的那四个字。她想起自己这几年,柜子一直是满的,满到每开一次门都要先往里按一下。她今天第一次觉得,空出一半的柜子,看着比满着的时候稳。
她关灯以后又想起一件小事:下午寄回执的时候,她在信封上写错了门牌号,划掉重写了一遍。字迹有点乱。她想,明天要是对方回函,她就把那一份一起放进文件夹——写错的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