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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衣柜留下一半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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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八点半,静姝到了小院。
阳台上摆着两只纸箱,箱口朝上,里面叠着衣服,晒了一夜,布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潮印。母亲说,昨天下午就搬出来了,风小,晒到中午正好。
九点,她们开始分。
规则是前两天说好的:按年份分,一年一叠;叠上写字,写清哪一年、谁的东西、留还是不留;凡是女儿当年买的,问女儿;凡是母亲自己买的,母亲做主;不确定年份的,单独放一叠,写“年份待定”,不许猜。
第一叠是父亲走的那一年。母亲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外套,袖口磨出一圈白,肘上补过一块同色的布。
“这件我留。”母亲说。
静姝没有反对。她只在纸上写:二〇一二年,父亲,留。
母亲把外套叠好,放在右手边。放的时候她手停了停,把它们两个袖子对齐,像是要给人穿。
第二叠是静姝大学那几年的。一件米色的毛衣,袖口松了;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一件黑色开衫,扣子少了一颗。
“这件开衫你当年穿得最多。”母亲说。
静姝把那件开衫拎起来看。领口松,肩线已经塌下去,实在不能再穿。她说不要了。说完她看见母亲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去年你弟弟问过一次,说这件可以留着做纪念。”母亲说。
“那就问他。”静姝说,“他说要,就给他。”
母亲说好。她在纸上写:二〇〇八年,女儿,问云起。
分到十点半,箱子里剩下一小半。母亲拿出一件暗红色的缎面旗袍,前襟绣着一小枝白玉兰,料子旧了,颜色却还稳。
“这件是你的。”静姝说。
母亲说是。她把这件旗袍平铺在腿上,从领口一直摸到下摆,摸了两遍。
“你外婆给我做的。”她说,“她手艺好。”
“那您留。”
“我留不了。”母亲笑得有点勉强,“我穿不进去了。”
静姝在纸上写:外婆手里做的旗袍,母亲,留。
写完她抬头,看见母亲看着那件旗袍不说话。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话换了一句说出去。
“留。”她说,“穿不进去也可以留。留东西不用挑能穿得上的。”
母亲把旗袍折起来的时候,折得很慢。静姝看着她那双已经不太灵活的手,忽然想起外婆家那张裁缝台。
台子靠窗,桌面被划出许多细痕,尺子、划粉、剪子各占一个位置。外婆做活的时候不许人说话,只准看。夏天的午后,缝纫机踩起来是“嗒嗒嗒”的,一直响到天黑。
她小时候偷过一块碎布,藏在口袋里,回去给一只布娃娃做了裙子。后来被母亲发现,母亲没有骂她,只把碎布收走,说“那是要用的”。
“外婆做衣服,是不是也给别人做?”静姝问。
“做。”母亲说,“她做熟人的活不收钱,逢年过节人家送两斤肉回来。”
“那件旗袍是她自己挑的料?”
“料是我攒的。”母亲说,“我在纺织厂做临时工,工资一半交家里,一半自己留着,攒了半年。”
静姝把旗袍又看了一眼。袖口有一处极细的线头,是手锁的边,针脚密得像一排小小的牙。
“妈。”她说,“我现在做的事,跟外婆有点像。”
“哪像?”
“都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重新做成能用的。”
母亲笑了一下:“她比你能挣。”
“那是。”静姝也笑了。
把旗袍放回箱子的时候,静姝是托着放的,不是扔进去的。
十一点半,云起来了电话。
他问那件米色开衫要不要。静姝说母亲说可以留,问他是不是真的会穿。
他笑了一声:“不会穿。但想留。”
“留就留。”静姝说,“我给你放在小院,你自己来拿。”
“姐。”
“嗯。”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把爸的衣服挑一件给我。”他说,“我不敢要。”
静姝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敢,就先不要。”她说,“东西放在那儿,不会跑。”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静姝说,“这种事没有应该。”
他嗯了一声,说工程材料那笔钱他明天转到账上。静姝说好,让他把单子拍照发过来。
挂了电话,母亲问是不是云起。静姝说是。母亲说,他这几天话多了。
中午十二点,她们吃饭。饭菜是母亲早上做的,一碗粥,两样小菜,还有一盘煎得有点焦的鸡蛋。母亲说自己今天早上起迟了,鸡蛋糊了边。静姝说糊边的好吃,把焦的那半块先夹走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了一件事。
“你上大学那年冬天,我想给你买一件大衣。”母亲说,“商场里那件,浅灰的,你试了两次。”
静姝记得那件。她记得价签,也记得自己看了价签以后说“这个颜色我穿不出好”。其实那件很衬她。
“那年家里没买。”母亲说,“我把你外婆留给我的一只银镯拿到旧货市场卖了,卖了四百二。钱攒到春天,你爸单位里又要交集资款,就先用了。”
静姝把粥碗放下。
“我不知道。”她说。
“那时候不告诉你。”母亲说,“你爸说,孩子在外面,不要让她知道家里紧。他就这么一句话。”
静姝低头看碗里剩下的粥。粥面上有一点油花,静静地浮着。
“那只镯子后来赎回来了吗?”
“没有。”母亲说,“那时候想的是以后再买一只。后来就没有以后了。”
静姝没有说话。她想,如果她知道那件大衣的钱是哪里来的,她当年大概会说自己不喜欢。可她又想,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她那年冬天没有觉得自己穷。她说不上哪一种更好。
“妈。”她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您卖什么东西,先跟我说。”
“我那时候……”
“不是说以前。”静姝说,“是以后。您要是缺钱,也先跟我说。我现在能挣。”
母亲说她现在不缺。她又说,那句话听着像是女儿在给她撑腰。她说完这两个字,低头把盘子往女儿那边推了推。
静姝把盘里剩的半块鸡蛋夹到母亲碗里。母亲说她不饿。静姝说知道您不饿,但这是最后一块。
母亲吃了。吃完她擦手,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这话该他说。”
“那您替他说也一样。”静姝说。
母亲说,那不一样。她说完顿了一下,又改口:“也行。”
下午两点,分完了。
留下的不到一箱。右边三叠是留的:父亲的衣物、母亲自己的两件外套和那条旗袍。左边一叠是给别人的:母亲的旧毛衣、静姝的几件旧衣,洗得干净,叠得整齐。中间那一叠写着“年份待定”,只有三件。
静姝把那三件又看了一遍。一件灰色的针织披肩,一件她自己大学时的短外套,还有一条不知什么时候的围巾。
短外套的口袋里有东西。她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张电影票根,票面已经软了,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日期和一个场次号。她把票根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这件呢?”母亲问。
“先放着。”静姝说,“年份待定。”
母亲说好,在纸上写:外套一件,口袋有旧票,待定。
阳台上的箱子空了一只。母亲把空箱折起来,靠墙立好,说下次用得上。静姝把留在房间里的那一箱推到柜子下面,推的时候听见柜底有一声轻响。
“那是什么?”
母亲蹲下去看了一眼,说是一块旧砖头,垫柜脚用的。她伸手把砖头往里面推了推。
下午三点,静姝回了工作室。
她泡了一杯茶,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昨天晚上没有读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是独立会计的服务窗口,标题是:缺件通知。
正文很规范。第一段说,按照既定范围,核查需要业主补充以下三项材料;第二段说,三项中如确有不能取得的,请在三个工作日内书面说明;第三段说,如材料涉及第三人保管,建议通过保管方书面程序申请。
下面是三项的清单。
第一项:附件中“与项目收益相关的条件”所指向的具体项目文件,包括当年的项目立项或收益凭证。
第二项:当年转让手续中未完成步骤的签收单或办理记录。
第三项:附件条件告知与签收单的原始件。
三项后面各有一栏,写着“可能保管方”。第一项写着公司项目档案;第二项写着经办律所;第三项写着公司文件保管。
静姝把三项抄在灰文件夹的清单上,一条一条编号:缺一、缺二、缺三。
她另外写了两行:三项都不在她手里;第三项如果是原件,她手上只有一份复印件。
写完她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第三条不是一张纸的问题——如果原件上有她的签字,那她拿复印件,别人拿原件,谁看原件谁说话。她第一次意识到,一张纸在谁手里,会让同一件事听起来不一样。
她把三项抄完,又把三张纸按顺序摊开,一条一条看“可能保管方”那一栏。
第一项是公司的项目档案。当年她从来没有见过项目文件,甚至不知道那个项目叫什么名字。条件里写的是“与项目收益相关”,那时候她只当那是一句话——不像东西,也不像钱。今天她第一次知道,一句话要有本事,得先有一个项目站在它后面。
第二项是经办律所。三年前的会议室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桌上有两份文件,一份厚,一份薄,窗外有太阳;她当时想的是赶紧结束,好回家做饭。
第三项是公司文件保管。她手上只有复印件。复印件上的签名是她的,字比现在圆,笔画末端有一点洇,像是落笔时手在发抖。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签的,只记得签完以后旁边有人说了一句“好了”。
她把“好了”两个字写在便签上,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她想,这句话她证明不了,也不打算拿它去证明什么。
下午三点四十,她把三项清单发给徐峰。
徐峰回了三个要点。第一,第一项属于公司档案,可以走书面调取;第二,第二项要问他这边有没有办理记录的一部分,可行;第三,第三项的原件如果是双方文件,则应当有各自的保管责任,不能只由一方保管。
他又补了一句:前两项他明天出函;第三项需要先确认原件在谁手里,不然函发出去也未必有人接。
静姝把这句话抄下来。
下午四点,她做了一件她先前没有做过的事。
她没有先给王浩然打电话。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关于三项缺件的书面询问(致对方公司档案管理)。
正文只有三段:陈述本次核查范围;列出三项缺件;请求对方公司在合理期限内书面答复材料是否存在、由谁保管、以何程序可以查阅。
写到第三段,她把“合理期限”四个字删掉,改成“收到本函之日起七个工作日内”。
下午四点半,郑敏来把两栏表核了一遍。
工程线:等待期照常;围挡数据未到换页日;云起昨天拍了空巷的镜头,素材已交,公告已贴。
旧案线:核查缺件三项;徐峰明日出函;书面询问待发。
她另外提醒:物业费答复期限已过,重复月核减,申请人姓名不再追。
静姝说知道。她另外说,从今天起,凡是寄给对方的东西都留一份底,写清寄出日期和收件人。
下午五点十分,云起把工程材料款的单子拍照发过来。
她核了三项:数量、单价、总额。总额比她原先算的多出三十六块,是运费。她把这三十六块补进预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支出,又勾掉一笔原先挂着的往来。
随后她在账本页脚写了两行:材料款已到;小院本轮小修费可从下月起提一成。
写完她看了看这两行,觉得它们比下午那封邮件更像今天的事。
下午五点,母亲打电话来,说衣柜分完了,柜子里空出一半。
“空一半好。”母亲说,“以前总觉得柜子满着才像过日子。”
静姝说,剩下一半是留着的。母亲说对,留下来的才是自己挑的。
挂了电话,静姝在小院的备注里写了一句:柜子空出一半,留下的不到一箱;待定三件。
下午五点二十,她准备关工作室的门,手机响了一声。
是徐峰转来的一封回执。他说,他刚才调了一下第二项,对方律所那边的保管索引里,第二项的记录是有的,编号也对得上。
但他后面又跟了一句:索引上“原件保管人”那一栏,填的不是机构,是一个人。
名字是:王浩然。
静姝把手机拿在手里,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她想起下午四点半自己写的那份询问函,收件人写的是“对方公司档案管理”。她那一栏,是一个部门。而清单上那一栏,是一个人。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文档重新打开,把收件人那一行留在原处,没有改。
她另外在文档最后加了一行:本函同时抄送原件保管人本人。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