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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当时没有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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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日上午九点,独立会计的事务所约她做一次补充访谈。
访谈不在他们的办公室,而在他们租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笔。对方先说清规则:全程录音,只作内部核对;她可以随时要求暂停,也可以要求某一段不记。
静姝说可以。她另外提了一个条件:涉及第三人隐私的部分,她不会讲,请对方也不要追问。
访谈从十点开始。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当年签字前后,她收到过哪些书面材料。她逐件说了:一份主文、一份附件,附件里有财产清单和一条与项目收益相关的条件。她说,她当时看到的是这些,没有看到别的。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有没有人向她解释过那条条件是“未完成”的状态。她答没有;她说,当时经手人告诉她“先签,后面再办”。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她有没有问过。她答问过一次,问的是“这个要不要办”,得到的回答是“已经安排”。
访谈员的笔停了一下,随后把这三句逐字记下来,念给她核对。
上午十一点,访谈的第四部分问到了冯志强。
访谈员问:经办律师是否承认责任。
静姝说,他没有承认全部,也没有推给任何人。他讲的是流程:条件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他本人有没有直接通知她、记录里有没有留痕。
她另外补了一句:他讲的是他经手的那一段;那一段之外的事,她说不上,也不会替他答。
访谈员把这两句也记下来。他另外问:如果以后需要他出庭或者出具书面意见,她会不会申请。
“会。”静姝说,“但现在不会。现在材料还不齐。”
访谈在十一点四十结束。她签了到场记录,没有签“确认内容属实”,只签“已核对笔录中本人陈述部分”。
中午十二点,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访谈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三句话被记在这里:她收到的材料只有两份;没有人告诉她那条条件是“未完成”;她问过一次,得到的是“已经安排”。
她在这三句旁边写了四个字:范围有限。
“有限”在这里的意思,是她只证明“她这一边收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不能证明别人当时想了什么,也不能证明别人有没有对别人说过别的。
她把这一点也写给访谈员:本人在场陈述,仅就其本人收到与听到的部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录音笔交还。
中午十二点半,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上午做了什么。
“接受了一次访谈。”静姝说,“他们问我当时收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母亲问,她怎么答的。
静姝把三句说了。说到第三句——“我问过一次,得到的是‘已经安排’”——她停了一下,随后说了一句她从来没对家里说过的话。
她说,那几年她其实觉得羞耻。不是觉得被人骗了羞耻,是觉得自己连条款都看不懂,还签了字;所以后来很多次她想问,又咽了回去。
母亲听完,把筷子放下,没有说“你不该这么想”,也没有说“你没错”。她只说了一句: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羞耻;那是你当时手里没有东西。
静姝低头看着碗。母亲又说:以后要是还想说,就说;如果不想说,我们来整理衣柜。
下午一点半,她把访谈记录归档。
她在灰文件夹“核查”那一段加了第一份当事人陈述:到访时间、访谈人、录音编号、她本人核对的页数与签字范围。
她另外在待答清单旧案线加了两行:访谈笔录(已存);如核查需要补充陈述,另行安排。
下午一点四十,她另外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顶上写了六个字:当年没有问的话。
她在下面写了四行。
第一行:那条条件是什么时候写进去的,谁写的。
第二行:写进去以后,有没有人必须告诉我;如果有,那个人是谁。
第三行:我签字的时候,那条条件是不是已经“未完成”;如果是,为什么还让我签。
第四行:如果当年我一句一句问到底,会不会有人必须回答。
四行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在第四行下面又添了一句:这一句问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
她随后把这四个问题分成两处。前三行是可以向别人问、也应当被记下回答的,归到待答清单;第四行不能向任何人核实,因为它问的是当年没有发生的事——她没问,也没有人当时非要她明白。她把这一页折成两折,夹进清单最后一页。
纸的背面她又写了三个字:可以问。
写完这三个字,她把笔帽按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光斜着切过桌面,把那张纸照得发白。她想起母亲中午说的那句“那是你当时手里没有东西”,也想起自己这几年的一个习惯:凡是看不懂的纸,先收起来,等以后懂一点了再看。她今天才明白,那个习惯救过她,也耽误过她。
工程线今天没有变动:等待期照常,巡查与公告由郑敏核。
她把这些写完之后,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排新事,旧案只做归档。
下午两点,她给徐峰发了访谈记录。
徐峰看完,指出三点:第一,她的陈述只能证明她自己收到与听到的部分;第二,关于“已经安排”这一句,最好写下当时的场合、时间与在场人,否则只是她的记忆;第三,这些内容放进报告时,应当标为“当事人陈述”,不能写成“事实认定”。
静姝把三点抄在笔录第一页上。她另外写了一句:当时的场合她记不清具体日期,只记得是在一间办公室,桌上有两份文件。
她把这一句也交给访谈员,作为补充。
下午两点半,母亲打来电话,说衣柜那两箱东西她按“留、改、给别人”分好了,问女儿哪天有空。
静姝说这周六下午。母亲说好,她先把箱子推到阳台,等太阳好的时候晒一晒。
静姝另外交代两件事:分的时候,每件东西先写下来源再决定去留;任何一件如果拿不定,就放到第三堆,不急着处理。
母亲说行。她另外说了一句:有些衣服你穿不了了,不是你胖了,是那几年你瘦了。
下午三点,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今天下午我接受了一次独立核查的补充访谈。
他回:知道了。他另外问,要不要他这边提供什么。
“不用。”静姝说,“访谈是我这边的陈述,属于核查材料;如果需要你这边提供,事务所会按清单发函。”
他问:那要不要我回避。
“不需要回避。”静姝说,“你按流程被问到的时候,照实答就行。”
他回了两个字:明白。
她把这一段也归档,注明:访谈属业主陈述;是否需对方陈述由核查机构决定。
下午三点二十,云起发消息说他想拍一段“空巷子”的镜头,问能不能今晚拍。
静姝说不行,晚上不允许在巷子里架设备;要拍拍白天,并且提前一天公告。
云起说那明天上午拍。
“明天上午可以。”静姝说,“但拍之前先问过在场的人;如果有人不愿意,就换时间。”
他回了一个好。他另外问,镜头里能不能出现围挡上的公告。
“能。”静姝说,“但要把公告拍清楚,别故意只拍一半。”
下午四点,她坐在工作室里,把中午那句话写进私人本子。
那句话是:那几年她觉得羞耻,因为看不懂还签了字。
她写完在下面补了三行:第一,看不懂不是罪;第二,签了字不等于永远不能问;第三,今天她已经问了三句。
她把这三行念了一遍,觉得心里那块东西没有完全松开,但可以放在桌上,不必抱着。
她另外想起母亲那句: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羞耻;那是你当时手里没有东西。
下午四点半,她把两栏表更新。
旧案线新增:访谈笔录已存;补充陈述一句(场合与在场人);核查材料清单待事务所回复。
工程线:等待期照常;明天上午云起拍空巷,需提前一天公告;物业服务费答复期限到明天。
她另外把“羞耻”这件事写成一行,放进旧案线的备注:本项属于当事人陈述与个人状态,不作为任何结论。
写完她数了数,两栏一共二十九条。
下午五点,徐峰回了一条消息,说的是下一步。
他说,核查机构的初步报告出来之前,她可以做三件准备:把访谈笔录与补充陈述订在一起;把物业答复、租赁文件查询的结果单独归类;把自己要问的四个问题再核一遍,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静姝说好。她把四个问题抄了一遍,在第四个问题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如果找不到当年的经手人,这个问题是否还能回答。
写完她把这张纸压回灰文件夹最上面。
下午五点半,她把今天的日志收尾。
日志最后一行是:今天第一次把“羞耻”两个字说出口。
她另外写:说出口以后,它就不再是藏着的东西,而是一句可以核对的话。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上。她关灯,锁门,走出工作室。
巷子里没有风。围挡上的三张纸安安静静。她走过那一排纸,没有停,走回小院。
下午五点四十,物业的书面答复到了。
三页:第一页是完整费用明细;第二页是空置期服务费的起止时间与申请方式,写明“电话预约,登记时只记门牌号”;第三页是更正说明——那个重复列计的月份已核减。
答复的最后一句是:申请人姓名不在物业可提供范围内,如涉及责任认定,建议由有权机关调取。
静姝把三页看完,在旧房费用那一页写:金额已核减;申请人仍待查;本条不推定责任。
下午五点五十,中介的查询回话到了。
当年的那家房屋中介已经停业,工商登记显示注销;物业留存的往来记录里只有“短期代管”四个字,没有合同编号。
她给工商登记留下的联系人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时间太久、档案已交接,让她向原主管部门查询。
她把这两条写进待答清单:中介已注销;向原主管部门查询是否有留存合同。
下午六点,她把今天所有的新材料归档。
灰文件夹里今天多了五件:访谈笔录;补充陈述一句;物业答复三页;中介查询回话;四个问题的那张纸。
她在目录上写:核查材料已齐至十月底;下一步等初步报告与主管部门回函。
写完她合上夹子,把柜门锁好。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那两张便签——“不是替你”和“十一月十五日”——然后把灯关了。
下午六点十分,郑敏把今天的两栏表核了一遍。
工程线:等待期照常;围挡数据未到换页日;云起明日拍空巷需公告。
旧案线:访谈笔录、物业答复、中介回话三件入档。
她另外提醒:明天是十一月十四日,物业服务费答复期限已到;重复月已核减,剩下的只是申请人姓名,按答复不在可提供范围。
静姝说那就不追姓名,改为在材料里写明“申请人姓名不在可提供范围,如涉责任由有权机关调取”。
她把这一句写进待答清单。
下午六点二十,母亲又打来电话,说周六整理衣柜的事她想了想,提了一个办法。
她提议按年份分:每年一叠,叠上写清哪一年、谁的东西、留还是不留;凡是女儿当年买的,就问女儿;凡是她自己买的,她做主。
静姝说可以。她另外加一条:凡是不确定年份的,单独放一叠,写“年份待定”,不许猜。
母亲说行。她另外说,那两盆花今天看着比昨天精神一点。
下午六点半,她关了工作室的灯。
出门前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自己今天写的三句:看不懂不是罪;签了字不等于永远不能问;今天她已经问了三句。
她把这三句抄在私人本子最后一页,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锁门的时候她听见值班室里的收音机在报天气:明天晴,北风三级。她想,明天可以把衣柜的箱子搬到阳台晒一晒。
她把钥匙交回值班室,登记,走回小院。
晚上六点五十,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家独立会计事务所,标题只有四个字:缺件通知。
她点开看了一眼开头两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打电话来问明天几点到。静姝说明天下午两点。母亲说好,她先把箱子搬到阳台晒着,又说今天风小,晒一天不会落土。静姝说那就晒一天。
挂了电话,她没有再看那封邮件。她在待答清单上写了一行:明日读缺件通知,逐条编号。
写完她又给自己定了一条:明天先整理衣柜,再读那封邮件。两件事各占各的时间,不许一边翻衣服一边看缺件。
第二天的事就这样排好了。她关灯躺下的时候,桌上那张纸还压在清单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