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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不是替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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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上午九点,静姝把上周的监测数据整理成一页。
四个点位的读数、对比曲线、与前一周的差值,她都按固定格式排好,最后写了一句:本周未触发停工条件,维持现有措施。
十点,她换了围挡上那一页,把旧页按日期收进C段,并在目录上注明更换时间。值班人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把旧页扔掉。
“不扔。”静姝说,“旧页扔了,以后有人说‘你们改过数字’,我拿什么对。”
十点半,雨欣来取上周的记录簿,顺便说她已经问过培训的事:如果想参加,下一期要等两周,费用每人四百。
“你自己决定。”静姝说,“要去就报,回来把证书给我一份。”
雨欣说再想想。她拿着记录簿走了。
上午十一点,徐峰打来电话,说的是那份独立会计的核查。
他说,初步报告还有两周才出,但对方已经列了一份补充清单:需要项目公司提供当年度与条件相关的手续原件或盖章复制件;需要当年那份咨询纪要的完整版(如果存在);还需要一份由业主方出具的“材料来源说明”。
“最后一份我来写。”静姝说,“前两份我去要。”
徐峰说好。他另外提醒她一件事:如果这些材料由对方整理好了再送过来,那就不叫“她自己去查”,而是别人替她查。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过程你得自己走一遍。”徐峰说,“别人替你把材料整理好,你就不知道哪一页是后加的、哪一页本来就在。”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来,标题写的是四个字:不是替你。
上午十一点二十,王浩然发来消息。
他说,昨天回去以后他想了一件具体的事:独立会计的费用,他那边可以出;项目公司那边的材料,他也可以让人整理好直接送过来,省她两周时间。
静姝看完,回了两句。
第一句:费用我自己出,已经付了预付的一半。
第二句:材料我自己要,你不能替我整理。
他问为什么。
“因为整理材料这件事,本身就是我要知道的内容。”她写,“哪一页在前、哪一页在后、哪一页是补的,别人替我排好了,我就看不出顺序了。”
他过了一分钟才回:明白。他说那他只做一件事——按清单提供,原样提供,不排序,也不解释。
静姝回:这样最好。
她另外交代一句:如果材料有缺页,就写缺页,不要用“部分资料”四个字盖过去。
他回:照写。
上午十一点四十,她给独立会计写了一份“材料来源说明”。
说明只写三件事:哪些材料是她本人提供;哪些是通过公司财务、经办律师或项目公司转交;每一份的来源、日期、份数与页数。
她写到第三行时停了一下,想起徐峰那句话:过程你得自己走一遍。
她把这句话写进说明的末尾,作为一句备注:本说明由业主方自行整理,未经任何一方代为排序。
写完她把说明打印两份:一份交会计机构,一份归灰文件夹。
她另外把今天这份说明的编号写在两栏表的旧案那一栏,注明:来源说明已交,等待补充清单第一项。
下午两点,她和技术员一起去培训中心取证书。
四张证书,纸很薄,上面印着姓名、身份证号后四位、培训内容与日期。她逐张核对,确认内容与日期都在,才签收。
回工作室以后,她让四个人各拍一张正反面发给她;她自己那两张也拍了,编号后放进C段。她另外把四张纸质件放进档案柜第三格,注明:安全培训证书,四人,日期十一月五日至二十三日。
技术员问她,为什么证书也要归档。
“因为进西侧的时候,批件上会写‘须持证进入’。”静姝说,“到时候谁有证、谁的证是哪一期,查这一格就知道。”
下午三点,她回小院,母亲正在把旧毛衣摊在桌上。
母亲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静姝说,她今天拒绝了两件事:拒绝了他出会计费,也拒绝了他替她整理材料。
母亲问为什么。
“因为他整理出来的顺序,就是他的顺序。”静姝说,“我要自己走一遍。”
母亲听完,把毛衣翻了个面,说这句话她赞成。她说自己当年那笔配器费,后来是别人替她算的,算出来的数她一直不知道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自己算。”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开口要钱已经很丢人了,再自己去算,就更像讨债。”母亲说。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来。她另外说了一句:现在她要的不是讨债,是把顺序弄明白。
母亲说她明白。她把毛衣叠好,问女儿晚上吃不吃面。
下午三点二十,郑敏把下周的安排发过来。
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加密监测第二次读数;二十七日,整理数据、换围挡页;二十八日上午,前厅最后一次补测;二十九日,向街道书面查询 X-01、X-02 的进度(到期未答复即可查询)。
郑敏另外说了一件事:X-01 的培训证明已经具备,只差批件和结构鉴定;夹道那扇门还是锁着。
静姝说知道。她另外交代:二十八日以后,工程线进入等待期,不再新增需要人守在巷子里的活;值班与巡查照常。
下午三点四十,她给徐峰发了一份新的方案草稿,标题是《独立审计范围建议》。
她写的内容不长,只有五条:一,核查范围为与附件“条件”相关的材料流转;二,只核事实与缺件,不写责任判断;三,材料来源分三类(本人提供、公司提供、第三方转交),分别标注;四,报告只用于内部与必要程序;五,如发现新线索,另行委托,不在本次范围内扩查。
徐峰看完,改了两处:把“第三方转交”改成“非业主方转交”;在第五条后面加一句“本次审计不涉及婚姻关系本身的效力”。
“为什么加这一句。”静姝问。
“因为这份报告一旦被人引用,最容易被引成‘离婚无效’。”徐峰说,“先把它排除在外。”
静姝照改。她把这份草稿也归进灰文件夹第四段——那一页空白终于有了第一份材料。
下午四点,她把审计范围草稿发给王浩然一份。
她只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这边拟的范围,供你方准备材料时对照;不需要你评价。
他回了两条:第一条,范围收到;第二条,公司这边会按清单原样提供,不排序、不摘录、不代写说明,缺页就写缺页。
她回了“收到”。她另外补了一句:材料送到以后,由她本人在收件清单上签字,公司的送件人只在送件栏签字。
他回:照办。
静姝把这一来一回放进灰文件夹,编号接在范围草稿后面。
下午四点二十,云起把补拍的镜头送来审。
镜头里,值班人把围挡上那张旧页揭下来,正面朝上放进文件夹,合上前还用手压了一下边角。整个过程十二秒,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
静姝看完,说可以。她另外让云起在文件名里写清拍摄时间与事由。
云起问,这段以后会用在哪里。
“内部档案。”静姝说,“如果哪一天有人问换页的事,放这一段给他看。”
他另外提了一句:这段里值班人的脸清清楚楚。
“问过他了吗。”
“问过,他同意了。”云起说,“我还让他自己在同意书上按了手印。”
下午五点,她把今天的事写成两条。
工程线:数据换页、证书归档、下周排期;旧案线:材料来源说明、审计范围草稿、公司原样供料确认。
她另外在“不是替你”那张纸上添了一句:今天我拒绝了两件事,但我没有拒绝帮忙——我只是不让别人替我走路。
写完她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一个问题:独立审计报告出来以后,如果里面写着“缺件”,她要不要自己再去找。
徐峰回:要。缺件通知是起点,不是终点;谁去找、怎么找、什么时候找,你写在清单上。
她把这句话抄在四个问题的纸下面。那张纸上的第四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谁替她筛过当年的材料。
下午五点二十,她回小院吃面。
母亲把两箱旧衣服搬到客厅一角,问她要什么时候看。
“下周。”静姝说,“等工程进等待期,我抽一个下午。”
母亲说好。她另外从箱子里拿出一条围巾给她看,说这条是你婚后第一个冬天织的,针脚不匀。
静姝摸了摸,说先留着。她另外说了一句:等看的时候,每件都用笔写清楚是哪一年、谁的东西、留还是不留。
母亲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连家里的箱子都要记账。
“不是记账。”静姝说,“是以后不用靠回忆。”
下午五点半,她把今天的三份纸放进灰文件夹第四段。
第一份是材料来源说明;第二份是独立审计范围建议;第三份是公司原样供料的确认。
放好以后,她在第四段的目录上写了一行:核查报告、缺件通知、补充材料——三样都归这一段。
她另外把那张“不是替你”的纸贴在柜台内侧,和“先拉闸,再搬东西”并排。
贴完她退开两步看了看:一张讲安全,一张讲边界。两张都只有一行字,她都能背下来了。
下午六点,她把明天的安排写完。
十一月九日上午整理旧案目录;下午三点看加密监测读数;晚上对表。
她在最后一行写:旧案线只等三样东西——核查报告、缺件通知、公司原件;除此之外不再主动扩展。
写完她关了灯,锁门,走回小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剧院的方向。围挡上今天换过的那一页还在,纸角被小石头压着。她想起上午值班人问的那句“旧页要不要扔”,也想起自己那句“不扔”。
她想,这一段时间她做的事,说到底是同一件:把该留下的留下,把该写清的写清,把该由自己走的路,自己走一遍。
下午六点十分,徐峰把修改后的范围稿发回来。
除了那两处修改,他另外加了一行备注:本次核查不代表对婚姻、财产或责任的最终结论;如需处理具体事项,另行委托。
静姝问他,这一行是不是又是给自己看。
“是给所有人看。”徐峰说,“尤其是给以后想拿这份报告去做别的事的人看。”
她把这一行抄在范围稿最下面,又在旁边写:报告不是判决,缺件不是过错。
写完她把这一页拍了照,存在灰文件夹的扫描件里。
下午六点半,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午她换了一页数据,收了两件事;下午她拿回四张证书,拒了两件帮忙,写了一份来源说明和一份范围建议。
她发现自己今天说的最多的三个词是:来源、顺序、不缺页。
这三个词和一个月前她说的那些词不一样。一个月前她说的是“怎么办”“要不要”“算了吧”。
她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不是别人替我走得慢,是我自己走得不留空。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子中央,关灯,锁门。
下午六点四十,值班人把夜班巡查发来:M-01 至 M-03 三点正常,夹道入口锁具完好,待批牌挂直。
静姝回:收到。她另外交代:明天上午她要整理旧案目录,仓库不开门接待,来件放值班室登记。
值班人问,如果项目公司的人送材料来呢。
“照常登记。”静姝说,“收件清单我自己签;他只在送件人一栏签字。箱子不拆,先放在值班室,等我下午过来。”
值班人说明白。
她另外把这一条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明日内部整理,来件登记,暂不接待。黑板上的字她写得比往常大一点。
下午七点,母亲把面端上桌,问她今天累不累。
“不累。”静姝说,“今天做的事都看得见。”
母亲说那就好。她另外问了一句:那些证书,是不是以后进那边的门就要用。
“要。”静姝说,“批件上会写须持证。”
母亲点点头,说她还记得女儿小时候拿着各种证回家,奖状、学生证、借书卡,都夹在一个硬皮本里。
静姝说那个本子还在。她另外说了一句:明天整理旧案目录的时候,她把那个本子也找出来,看看有没有用。
母亲说随你,反正那本子不占地方。
静姝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屋把那句“不是别人替我走得慢,是我自己走得不留空”又念了一遍,才关灯。屋里的钟走到九点,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