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清词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家开在旧城区的茶馆,门面不大,藏在两栋写字楼之间,门口挂着一块颜色已经有些暗沉的木牌。周律师替她选这里时,特意说明过,林致远不愿意去顾氏集团,也不愿意在律师事务所见面。他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谈话地点由他决定,而且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
      顾清词答应了。
      她并不认为一个保存了三年前旧文件的人会因为换一张桌子就愿意说出全部真相,但对方既然已经主动联系周律师,至少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些东西。她没有必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人逼到退路尽头。
      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顾清词选了靠里侧的位置,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放在桌面上。她没有带特助,也没有让司机在门外等候。周律师原本不赞成她单独赴约,认为至少应该安排人在附近照应,但她坚持由自己先见一面。林致远只是一个曾经负责行政和人事手续的普通员工,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参与过三年前那件事的核心部分。贸然摆出审讯的架势,只会让对方更加谨慎。
      九点十五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顾清词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还在确认她的身份。顾清词没有主动起身,只把桌边另一把椅子往外拉了些。
      “林先生?”
      男人点头,走过来坐下。他没有立刻打开公文包,而是先看了看她身后的方向,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把包放到脚边。
      “顾总,久仰。”
      “林先生客气了。”顾清词将茶单递过去,“先喝点东西吧。您如果赶时间,我们也可以直接谈正事。”
      “不急。”林致远没有接茶单,“周律师说,您想看三年前那份人员调整记录。”
      “是。我想确认它最初的样子,也想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有那次调整。”
      林致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停住。他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先说明,我不是项目负责人,也没有参与过具体业务。那时候我只是负责行政和人事档案,谁把材料交过来,我就按要求整理、登记。很多事情我确实不知道,您问得太细,我也未必能回答。”
      “我明白。”顾清词说,“今天不是来追究您的责任。我只想知道您亲眼见过什么,亲手处理过什么。您记得的就说,记不清的可以不说,不需要替任何人补充。”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边角泛黄的复印件。纸张保存得并不好,折痕处有些发白,右下角还沾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污迹。
      “这是我当时留下的。”
      顾清词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只先看了一眼文件袋封口。封口处贴着一截已经发黄的胶带,上面没有日期,也没有任何机构的标识。
      “原件呢?”
      “原件不在我手里。”林致远解释道,“这份是早期复印件。当时公司准备注销,办公室里有一批资料要重新整理,我负责核对员工档案。那份人员调整表就在里面,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就多留了一份。后来原件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您为什么觉得不对?”
      林致远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您先看看。”
      顾清词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将复印件从袋子里取出来。纸张比她此前看到的扫描件更模糊,表格边缘有明显的复印阴影,部分文字因为墨色太浅,只剩下断续的笔画。她先确认了表格的抬头和编号,再看向最后一行。
      那一行确实存在。
      和周律师发来的扫描件相比,最明显的区别是右侧的修改痕迹。现有扫描件上,那一栏被黑色涂改痕迹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内容;而这份早期复印件虽然也不清晰,却没有那块完整的黑色遮挡。纸面上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像是某个单位名称的末尾。
      顾清词没有急着判断,只拿出手机拍下正反两面,又将两份材料并排打开。
      “这份复印件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大概是三年前九月初,或者中旬。”林致远说,“那批材料整理得很急,我当时只是觉得最后一行有些奇怪,怕以后有人问起来说不清,所以自己留了一份。”
      “您说奇怪,是因为这行人员调整?”
      “不是只有这一行。”林致远往前倾了些,声音压低,“那几天我们整理过两次名单。第一次是正常的人事调整,人员姓名、部门、原单位和接收单位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次拿来的表格,格式和第一份差不多,但有些人的部门信息变了,最后还多出了一行。”
      顾清词抬起眼。
      “多出一行?”
      “对。最开始那份表里没有最后这一行。后来有人拿着一张新表过来,说之前的名单有遗漏,让我们重新核对。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补录,没多想。可那张表上的日期和第一份不一样,编号却沿用了前一份的编号。”
      “您还记得两份表的日期吗?”
      “第一份是九月二日,第二份是九月三日。”林致远停了一下,“但我不确定第二份是不是当天填的。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签字了,我们只是负责归档。”
      顾清词的视线重新落回纸面。九月三日,内部转存记录,人员调整表,赵明远身份第一次被登记为另一个人的日期。陆昭曾经告诉她,编号被故意放错了位置。如今看来,这个错误或许并不是简单的编号错位,而是有人将两次不同的人员调整合并成了一组材料,再通过后续归档,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
      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推测说出来,而是继续问:“第二份表是谁送来的?”
      “不是我们公司的人。”
      “您认识他吗?”
      林致远摇头:“不认识。那个人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材料,一次是催我们把东西整理好。他没有穿制服,也没有留下名片。第一次来时是下午,第二次应该是第二天上午。”
      “他有没有说自己代表哪个部门?”
      “说是项目那边的人。”
      “哪个项目?”
      “临时项目。”林致远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公司里有好几个临时项目,行政部门只负责配合,不会过问具体内容。他说材料涉及内部调整,要求我们不要把名单发给其他部门,也不要擅自留存电子版。”
      “但您还是留下了复印件。”
      “我留的不是电子版。”林致远说,“当时有些材料需要复印后交给档案室,我趁着机器还没关,把其中几页多复印了一份。后来发现两次名单对不上,我才把它们放在一起。”
      顾清词看着他:“您刚才说只留了一份,为什么现在又有两次名单?”
      林致远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说的是这份人员调整表。”
      “我问的是您保存下来的材料。”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林致远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最后从公文包夹层里又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张尺寸不同的纸,一张是人员名单的复印件,另一张则像是内部材料移交单的残页。
      “还有这个。”他说,“我本来不打算拿出来。”
      顾清词没有催促。
      “这两张纸不是同一天留下的。”林致远解释道,“名单是我当时复印的,移交单是后来整理东西时夹在文件夹里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同一批材料,所以一直没敢放在一起。”
      顾清词将两张纸分别摊开。第一张名单比人员调整表更完整,列出了几名员工的姓名、原部门和调整后的归属。她逐一核对,发现其中有一个名字与赵明远相同,但那一行并没有九月三日的日期,备注栏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身份变更的说明。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的姓名被复印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一个“明”字。
      顾清词没有说话,将纸张稍稍转了一个角度。
      “这份名单有原件吗?”
      “没有。”林致远说,“我只留了复印件。”
      “那这张移交单呢?”
      “也是复印件,但它原本应该有两页。我拿到的时候就只剩这一页了。”
      顾清词低头看着移交单。上面记录的是一批项目资料的转出和接收情况,左侧有材料编号,右侧是经手部门和签收栏。最下面一栏有明显的裁切痕迹,像是原本还有内容,却被从纸张边缘撕掉了一部分。
      她将移交单放到人员调整表旁边,仔细核对两份文件上的编号。
      其中一个编号相同。
      但对应的材料名称并不一致。
      人员调整表上的编号属于一组人事材料,而移交单上相同编号对应的却是一份临时项目档案。两份文件之间的对应关系,显然不是简单的重复登记。
      “林先生,您当时有没有见过这份移交单的另一页?”
      “没有。”
      “您确定它原本有两页?”
      “我不确定。”林致远迟疑了一下,“只是当时文件夹里有一个订书钉的痕迹,纸张边缘也不太整齐。我觉得它应该还有另一页。”
      “您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律师?”
      “因为我不确定。”林致远抬起头,“而且我不想把自己卷进去。顾总,我知道您在查什么,但三年前那件事不是普通的人事调整。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出来有人不希望这些材料被完整保存下来。”
      “您为什么现在愿意把它们交给我看?”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最近有人找过我。”
      顾清词的手指停在移交单边缘。
      “谁?”
      “不知道。”林致远摇头,“对方没有说名字,只问我是不是还保存着当年的材料。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是不是见过赵明远。”
      “您怎么回答?”
      “我说见过这个名字,但不认识这个人。”
      “对方相信了吗?”
      “不知道。”林致远苦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问,只让我不要再联系周律师,也不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顾家的人。”
      顾清词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本来以为只是有人想吓唬我。”林致远看着她,“但昨天周律师又联系我,说您想亲自见我。我才意识到,您可能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顾清词没有接话。她将那张移交单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右下角被撕去的部分。那里的纸纤维明显向外翻起,断口并不平整,不像是正常裁切,更像有人在撕下某一部分时刻意避开了上面的文字。
      “那个人有没有提到陆昭?”
      林致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化很短,却足够明显。
      顾清词没有错过。
      “看来您认识这个名字。”
      “我不认识陆先生。”林致远很快回答,“只是听过。”
      “从谁那里听过?”
      “当年负责送材料的人。”
      “他提过陆昭?”
      “没有直接提名字。”林致远停了停,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重新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人曾经问过我,项目资料里有没有外部协助人员的签字记录。我说人事部门只负责名单和手续,不负责项目人员的具体安排。他当时没有再问。”
      “那您为什么会想到陆昭?”
      林致远没有回答。
      顾清词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林先生,您今天既然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说明您至少希望有人把三年前的事情查清楚。我不会要求您说出不知道的内容,但如果您因为某个人的名字而隐瞒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我们今天这次见面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林致远抿了抿唇,终于说:“我后来在另一份材料上见过这个名字。”
      顾清词没有动。
      “不是人员调整表,也不是移交单。那是一份临时项目的外部协助人员登记表。我当时只是帮忙核对过名单,表格上有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陆昭。”
      “您记得他当时的身份吗?”
      “外部协助人员。”林致远说,“具体负责什么,我不知道。那份表格没有写工作内容,只写了姓名、联系方式和临时授权范围。”
      “授权范围是什么?”
      “我记不清完整内容,只记得涉及资料调取和交接。”
      顾清词的目光落在移交单上。
      资料调取和交接。
      陆昭曾经说过,他只负责确认那个人能够离开原来的记录,却不负责后续。现在看来,他当年参与的工作可能确实与人员档案和项目资料的转移有关,但这仍然不足以证明他就是签字人,更不能证明他替谁完成了身份转移。
      “那份外部协助人员登记表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致远说,“当时是项目组的人直接拿走的,行政部门没有留存。”
      “您还记得是谁拿走的吗?”
      “是个女人。”
      顾清词抬起眼。
      “女人?”
      “嗯。年纪应该不大,穿着深色外套,说话很客气。她没有留下姓名,只说后续材料由她统一收回。我当时问她是不是要签收,她说已经有人签过了。”
      “您见过她几次?”
      “两次。”林致远想了想,“第二次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人员名单。她让我把旧表和新表分开存放,还特意提醒我,不要把两份材料的编号混在一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当时我以为只是不同批次的资料需要分别归档。”
      顾清词没有再问。
      她拿出手机,将刚才的谈话要点逐条记录下来。林致远提供的内容里,有可以核实的材料编号,有他个人的记忆,也有目前无法证明的陈述。她将三者分开,没有因为陆昭的名字出现就把所有线索都串成一个确定的结论。
      “林先生,今天这几份材料,我需要做专业扫描和比对。您愿意暂时交给周律师保管吗?”
      林致远明显犹豫。
      “我可以给您复印件,但原件我不能交。”
      “我理解。”顾清词说,“您可以先把现有材料拍照留底,之后由周律师出具接收清单,注明每一份材料的来源、页数和状态。我们不会擅自修改,也不会把它们交给其他人。”
      “如果有人再来找我呢?”
      “您不需要和对方发生冲突。”顾清词将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如果对方再次联系您,请保留记录,先不要回复。您可以直接联系周律师,也可以联系我。”
      林致远看着那张名片,过了片刻才收起来。
      “顾总,我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天送材料的人走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声音低了些,“他说,名单上的人以后会换,但档案不能让人看出换过。”
      顾清词的眼神没有变化,桌下的手却慢慢收紧。
      “原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致远说,“我当时觉得很奇怪,还问了一句,既然要换,为什么不重新做一份。那个人没有回答,只让我按照新表归档。”
      “您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手里拿着什么吗?”
      “一个文件夹。”
      “什么颜色?”
      “黑色。”
      “上面有没有标识?”
      林致远摇头。
      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这种细节未必能提供有效线索,反而可能让对方根据她的问题调整记忆。她将这句话完整记下,标注为林致远的个人回忆,暂不作为事实依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