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装不认识吗》古寺美式

10、第 10 章 你要食言吗

　　虞蘅的身子一僵，扭动着肩膀想要挣脱季泠的怀抱。没想到季泠使了力气，将她抱得更紧，让她不得动弹。

　　“对不起。”虞蘅低头忍着疼痛。

　　“你觉得我想听这个吗？”季泠皱眉，抬头看向围观的工作人员，干脆架着虞蘅的肩膀回到休息室。

　　虞蘅一直没说话，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是季泠想听的。

　　“虞蘅。”季泠的脸上尚带着愠气，坐在她的对面，“有没有人跟你说过，难受的时候最好待在原地。”

　　“你乱跑干什么？”

　　虞蘅抬头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想找她聊聊，不想单独处于陌生的环境里。

　　但生气中的季泠自带一种威慑感，平日里显得慵懒的眼尾如今上挑，拧着眉毛，好似听到不顺心的话，就能立刻瞪向她。

　　“对不起。”

　　“虞蘅。”季泠低声喝道，“我说了，我不想听。”

　　虞蘅的喉头滚动两下，小心地瞄了季泠一眼。

　　季泠抱着手坐在对面，嘴唇固执地抿在一起，本就淡漠的脸庞如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虞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揪着膝盖上的布料，感受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海浪拍打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跟她的心跳重合。

　　她不觉得像季泠这样的大忙人还能有空跟她干坐着，于是开口:“我本来想找你，没想到听到一些不该听的。”

　　季泠的眉尾一挑，显然是来了兴趣:“听到了什么。”

　　“听到——你说起你的择偶标准，以及你现在是单身。”她怕季泠误会，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刚上来我就听到你们在谈话，我本来就不舒服，晃得不行，不好下去。”

　　“上来的话……你不见得想看见我。”

　　季泠的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她冷眼瞥向虞蘅，问:“很惊讶吗？我还是单身。”

　　虞蘅老实点头。季泠的条件优越，她的标准又不高，按理说，不应该单身。

　　她回想起季泠给她的评价——话多、又笨又傻、让人糟心的助理。

　　每一条都跟季泠的标准背道而驰。

　　更别说她们之间还有那么大的一条鸿沟。

　　“愧疚吗？”季泠开口，“耽误我这么多年。”

　　虞蘅猛地抬头，不明白季泠口中的耽误是什么意思。

　　她们之间还没开始就断了所有的可能，这么多年杳无音讯，谈不上什么耽误不耽误。

　　只要季泠想，她能有十个二十个恋爱对象。

　　“如果你觉得我耽误你了的话，我……”还没出口的抱歉被她识趣地咽了回去。

　　她知道，季泠不喜欢听。

　　可除了抱歉，她不知道她还能对季泠说什么。

　　她们之间除了恨，还能剩什么。

　　“如果当初我没有……”

　　“后悔了？”季泠打断她，“后悔遇见我，后悔对我一见钟情，后悔每天绕七公里只为见我一面，是吗？”

　　虞蘅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季泠说得很对，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她没有去招惹季泠，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季泠能一直过着寻常的，顺利平淡的生活。

　　对方的沉默让季泠有些心烦，她的指甲扣进掌心，忍住心里的钝痛，一字一句:“也是，如果没有遇见我，你还是光鲜亮丽的医生，是众人眼里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女，有着亮到刺眼的未来，无数的鲜花掌声，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在这样一个落后的小镇里，开一间逼仄的诊所。”

　　“我毁了你的一生，你恨我吧。”

　　“不是。”虞蘅摇头，季泠的描述让她的手指发凉，自心里生出一种有口难辩的无力感。

　　那件事后，她的耳边不乏惋惜的言论，熟悉她的人不断安慰她，不断责怪季泠这个陌生的咖啡店女人，怪她毁了虞蘅的大好前程，怪她将虞蘅拉到她平凡的世界里。

　　但虞蘅从未这么想过，她对季泠一见钟情，素来是心甘情愿，是她先招惹的，是她死缠烂打，怎么到头来，她这个始作俑者反倒被人怜惜？

　　是因为她的起点比季泠高吗？

　　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艳羡的目光吗？

　　但这都不是虞蘅想要的。

　　没人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包括虞蘅，包括季泠。

　　她本打算在事情平稳落地后，借着季泠的感激向她告白。但她没想到会出现事故，也没想到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会出现偏差。

　　或许季泠也没想到，她这个陌生人会闯入她的世界，带着和善的笑容，蓦然夺走她最重要的人。

　　到底谁亏欠谁？

　　没人说得清。没人分得清。

　　“季泠。”虞蘅抬头看她，眼中还遍布着因为难受而冒出来的红血丝，“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

　　让她毫无波澜的人生掀起一丝涟漪，让她得以见到自己冲动的另一面。

　　让她知道，天才少年的另一面，有时也傻傻的让人嫌弃。

　　季泠的眉头有一丝松动。

　　“不过。”虞蘅将话音一转，“我不认为我还有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可能这次的相遇纯属巧合，你想要我弥补，我悉数接受。过去八年，我觉得我们都应该move on了。我从未恨过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也希望，在那之后，你能放下对我的怨恨。”

　　“我希望你能快乐。”

　　“被怨恨推着走的人，很难获得纯粹的快乐。”

　　季泠的眉头再度蹙起，她颇为好笑地看向虞蘅，在微微摇晃的空间里，像是初次认识一样，歪着头，认真解读。

　　“说了那么多，其实是无法承受我的怨恨，是吗？”

　　“是。”虞蘅坦然承认，“我承受不起。”更为直白一些，她承受不起任何人的负面情绪。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惯了，只习惯了旁人的喜爱与夸赞。

　　“不是说都过去了吗？”季泠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要move on，却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我面前道歉，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满心亏欠的人。”

　　“虞蘅，到底是没谁释怀？”

　　“是我没释怀。”虞蘅只好承认。

　　“没释怀什么？”

　　“没……”虞蘅眼皮稍抬，看着季泠淡漠的脸庞。

　　没释怀当年的阴差阳错，没释怀那时的差一点美满。

　　没释怀她们错过的八年。

　　只是放在现在来说，一切都太晚了。

　　她只是一个闲散惯了的小镇医生，出了鸥鸣湾，谁也不认识她。

　　但季泠不一样，她是圈子里闻名的顶级公关，是多少人抢着巴结的存在，她高高在上，她不可一世。

　　她们的人生，早在八年前就开始错位。

　　“你说得对。”虞蘅长呼出一口浊气，“我也早该释怀了。”

　　“你想要的补偿，尽管索取好了，只要我给得起，我都会给你。”

　　“等出了鸥鸣湾，你继续你的生活，我继续看我的病人。可能未来有万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概率会相遇，但我也不会擅自打扰你的生活，就像我们四年前一样，互不相干。”

　　“又装不认识吗？”季泠冷不丁开口。

　　虞蘅一顿，按捺住内心的酸涩点头:“嗯，就装不认识好了。”

　　“可能我这个要求有些恬不知耻，可能我也没有资格向你提要求。未来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好了。我会尽量避开。”

　　“如果能把合同的条款改一下，或许能更好。”

　　季泠没有说话，她就坐在对面，定定地看着虞蘅，好似虞蘅身上有太多难解的迷题，又好似她在固执地用自己的沉默，用怨恨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虞蘅。”季泠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说话挺讨厌的。”

　　“嗯……说过类似的。”虞蘅细想了一下，话多，糟心，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话没说到人家的心坎上，就容易让人厌烦，让人觉得糟心。

　　“那为什么不改？”

　　虞蘅迷茫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季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清楚该怎么改，才能到达让季泠满意的程度。

　　不过依照季泠说的标准来看，不管她怎么改，应该都不会让季泠满意。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说话的调性也定了。三十年了，一直都这个样子。”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那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一个陈述句，强势到让人后背发凉。

　　虞蘅缓慢地眨眼，强大的逼迫感让她的大脑有些混乱，但就是再愚钝的人，也看出季泠想要什么了。

　　她想跟自己再续前缘，她想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让那些不曾表达的感情暴露在世界之外。

　　可……这怎么可能？

　　她们经历了那么多，错过了那么多，断开的缺口那么明显，哪能是一句想弥补，给一个机会就能修复的？

　　况且那些年，季泠的恨意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说出口，落到自己心里的。

　　她不想见到自己，也是真情实感。

　　怎么会一转眼，又转变心意了？

　　难道是成功的道路太过孤独，想要人陪伴？或是想拿如今的成功，打当初那些人一巴掌？

　　“虞蘅。”季泠又开口，“不是说要用一生去弥补吗？”

　　“这个要求很难吗？”

　　“你要食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