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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沈老师是谁 她查到洛水 ...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苏青鸾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
她躺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掌心的红印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层,边缘泛着青。
她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最大号的,贴在掌心。胶布的味道有点冲,她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创可贴的边缘压在红印的青边上,有点疼。
她按了按,确定贴牢了,才起床。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的人流把她挤在中间,她下意识用左手握扶手,右手插在口袋里。车来的时候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退。
右手不能碰凉的东西,一碰就钻心地疼。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她站在教室后门听了一会儿——有人把“髣髴”读错了音。推开门进去,“髣髴,读fǎng fú。飘飖,yáo,二声。跟我读一遍。”
学生跟着读。她站在讲台后面,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创可贴隔着布料,红印还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小棠坐在第三排靠窗,语文课代表,眼睛很亮。她读了两遍就不读了,盯着苏青鸾的右手看。
“老师,你手怎么了?”
“烫伤了,没事。”苏青鸾翻开课本,“今天讲第二段。”
她讲“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讲曹植怎么用比喻写洛神的姿态。讲得很慢。
脑子里有另一个画面——灰黄色的水,泥泞的岸,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一个穿楚服的女人转过身,半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菊花枸杞,今天泡淡了。
“老师?”小棠举手,“洛神真的存在吗?”
苏青鸾看着她。这个问题每年都有学生问,她的标准答案是“这是文学想象”。
今天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话:“这是文学想象。”说完自己都不信。
下课铃响了。她回到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办公室里没人。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沈培元洛水镇。
第一条结果是当地报纸的采访,标题是《坚守山区教育四十年的老教师——记洛水镇中学退休教师沈培元》。
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她点开。
采访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很瘦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书桌的木纹很旧,桌上摊着一叠写满字的作业本。
目光很亮,看着镜头的眼神不对——不是在看镜头。
是在看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
“沈老师1950年出生于洛水镇,1972年开始在洛水镇中学教书,一教就是四十年。”
“沈老师这一辈子都没有成家,没有孩子。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老房子里。”
记者问沈老师,教了四十年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沈老师说:“没有遗憾。”
“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记者追问。
“等一个戴玉的人。”
苏青鸾的手停在键盘上。戴玉的人。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采访里没有留电话号码,只提到沈培元住在“洛水镇中学旁的老房子”。
她拨了114,查洛水镇中学退休教师联络方式,报了沈培元的名字。
114给了一个手机号,说是教育局公开的退休教师关怀名单上登记的。
她又搜了洛吟秋。
洛水镇地方志电子版里有一条:洛吟秋,女,1950年生,洛水镇人,1923年创办洛氏女校,后不知所踪。
她把这条记录看了两遍。1950年生的人,1923年创办女校——时间是倒的。
她把两个名字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个问号。
沈培元,1950年出生,洛水镇。洛吟秋,1950年生,洛水镇。
一个是真实的出生记录,一个是失踪一年后的“出生”。
同一个镇。同一年。
洛水镇那么小的地方,1950年出生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而且沈培元说他在等“一个戴玉的人”。太奶奶留下的号码,太奶奶的“出生”年份,和沈培元一模一样。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接了。
“你是谁?”
声音很老,但很稳,没有老人的颤音。
“请问是沈培元老师吗?”
苏青鸾的声音有点干,咽了一下。
“我叫苏青鸾,是景明中学的语文老师。我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洛吟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你终于来了。”
苏青鸾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那五个字砸在耳朵里,她半天没动。窗外有人经过,她没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想问你认识我吗,话到嘴边,只发出一点气音。
听筒里换成忙音。嘟嘟嘟,间隔均匀。对方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有点抖。屏幕黑着,映出办公室的天花板和一盏亮着的灯。
办公室里很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她看着那部黑着屏的手机,看了很久。
办公桌是旧的,桌角磕掉一块漆。桌上摊着课本,红笔夹在页缝里,保温杯盖子没拧。窗户没关严,风把通知栏上那张红纸吹得翘起一角。
窗外的操场空着,升旗杆直竖着。暖气片靠着墙,管子里水响了一声。墙上通知栏贴着红纸,边角卷起来了。
她把那个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奇怪,她对数字一向记性不好,这串号码却记住了。
她连为什么记住的都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拨了一遍。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这一次,没有人接。
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不是发抖。是红印在发烫,烫得她心跳不齐。
她做了五年老师,习惯了把情绪压下去,但这次压不住。
“你终于来了。”他在等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1950年?还是更早?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她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表情调整到平时的样子,才走进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作文讲评课。她把上周的作文发下去,讲了几篇范文。
小棠的作文写得最好,写的是“我最敬佩的人”,写的是苏青鸾。
小棠在作文里写:“苏老师讲《洛神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不像在讲一篇古文,更像在讲一个她认识的人。”
苏青鸾念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洛水。穿楚服的女人。半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把作文本还给小棠,说“写得不错,就是最后一段有点散,再收一收。”
小棠接过作文本,没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老师,这个给你。”
是一幅画。铅笔画的,画的是一条河,河边上站着一个穿古装的女人,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
女人的脸没画,空白的。
“我昨天梦到的。”小棠说,“梦里有一条河,水是黄的,河边站着一个女人,在等什么人。我醒了就画下来了。觉得你应该看看。”
苏青鸾接过画。纸很薄,铅笔的痕迹有点重。
她先看的是那条河。铅笔把水涂了一大片灰黄。
再看那个女人,衣裾被风掀起,线条拖出虚虚的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她没有问小棠梦里还看见了什么。她把画往回收了收,指尖按着纸角。
小棠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等着她说话。她只说了谢谢。
小棠咧开嘴笑了,抱着作文本跑回座位。
她把那张画平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翘起的角。
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她。她看了很久,移不开眼。
洛水。灰黄色的水。穿古装的女人。那张空白的脸。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有点用力。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画得很好。”
小棠笑了笑,跑了。
放学的时候,苏青鸾把画折好,放进包里。她走出学校大门,九月的阳光晃眼,她眯了一下眼。
路口。右边是地铁站,左边是忘味轩的方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走。
忘味轩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刀落砧板的声音。笃,笃,笃,不快不慢。
她推开门,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林远舟在后厨,没回头。刀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切。
“今天不是周五。”他说。
“我知道。”她在老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有话跟你说。”
他端了一碗羹出来。莼菜鲈鱼羹,汤面上漂着葱花和几滴麻油。碗底垫着一块抹布,怕烫手,也怕桌面上留印。
放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把碗转了半圈,勺子柄朝向她。
“先吃。”他在对面坐下。她没动勺子。
“我今天查了沈培元。”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脖子上的玉。速度没变,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洛水镇中学的退休教师,1950年出生,教了四十年书,一辈子没有成家,一个人住。”
她看着他,“报纸采访里他说,他在等一个戴玉的人。”
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给他打了电话。”苏青鸾说,“他问我是谁。我说我叫苏青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终于来了’,然后挂了。我再打,无人接听。”
后厨传来一声轻响——刀从案板上滑了下来,磕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把刀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放好。然后走回来,坐下。
“还有一件事。”苏青鸾从包里拿出那张画,展开,推到他面前,“我的学生画的。她昨天梦到的。”
林远舟看着画。看了很久。
“洛水。”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洛水?”
“水是黄的。”他指着画里的河,“洛水的水是这个颜色。太奶奶说过,洛水的水泥沙多,下雨之后是黄的。”
苏青鸾的手指在画纸上点了点那个空白的脸。
她的学生,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来没去过洛水,梦到了洛水,梦到了一个穿古装的女人在等什么人。
“沈培元1950年出生。”她说,“太奶奶1950年‘出生’。同一个镇,同一年。”
林远舟把画折好,推回给她。
“不是巧合。”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厨的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水槽里泡着半块姜,姜皮泡得发胀,卷着边,贴在水面上。
“太奶奶回了两千年前。”他说。
“留下了什么?”
“玉。预言。沈培元。”
苏青鸾看着他。他的拇指摩挲玉的速度变快了。
“你在瞒我什么?”
“没有。”
“林远舟。”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深,右眉尾那道极细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白色。
“沈培元等的人,”他说,声音很低,“不是太奶奶。”
“那是谁?”
他看着她。后厨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然后说:
“是你。”
苏青鸾的呼吸停了一拍。窗外有车经过,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莼菜鲈鱼羹。鲈鱼片沉在碗底,莼菜浮在上面。
汤还热着,碗口冒着一点白气。她拿起勺子。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莼菜滑下去,鲈鱼片也是嫩的。姜丝的辣在舌根上散了一下。汤很鲜。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出这个味道了。合玉以后她一直在忙,忙到没有坐下来好好吃过一碗东西。她忘了上一次坐在一张桌子前、把一碗汤喝完,是什么时候。
她又舀了一勺。
她低头看碗里的东西,绿的莼菜,白的鱼片,汤面上浮着几滴麻油。
碗底的汤见了空。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碰出一声响。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那碗汤喝完。
他起身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捧着杯子,没有放下。
她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喝这杯茶是什么时候。是那天他给她倒的那杯温的,还是更早。日子在数天里过,数着数着就混了。
林远舟看着她。他注意到她掌心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红印从缝隙里露出来一点,青黑色的。
他想问,但没问。
他手里还攥着抹布。他张了张嘴,那一句话到了喉咙边。
她正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里很白。
他看了她两秒,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抹布搭到肩上,转开眼。
灶上的火还在烧,汤锅里冒着细泡。他站在那里,没再看她。
“明天我还来。”她把杯子放下,“我们去找沈培元。”
“好。”
她站起来,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问“你早就知道了,对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林远舟。”
“嗯。”
“如果沈培元等的人真的是我,”她没回头,“那他从七岁就开始等了。六十七年。”
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站在灶台边,很久没出声。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她自己也不敢细想。
她把那答案按下去,按得很深。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开门。
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
她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掌心还在烫。
她攥了攥拳,那点烫没褪。她知道它在。它一直在提醒她。
别忘。别停。往前走就是了。
巷子里没有人。
她没回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九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走了十几步到巷口,才发现掌心像揣了块烧红的铁,创可贴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
创可贴被顶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她撕下创可贴。红印比早上更大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青黑色的边缘树根的形状一样往胳膊上爬。
她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把手插进口袋。
身后,忘味轩的灯还亮着。林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口袋里揣着一张创可贴——最大号的,买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给出去。
一直到她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刀身上有余温。
他站在案板前面,没动。
还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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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