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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跟踪者 商场衣架后 ...
第二天放学,苏青鸾走得比平时晚。
小棠的作文还需要改,她留在办公室里批了二十分钟。走廊的灯依次灭下去,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
红笔在作文本上划来划去,改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下来,揉了揉右手。
创可贴已经盖不住手腕上的红印了。她翻出一副黑色手套,把整只手都包进去,连手腕都盖住了。
手套里的红印在跳,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顶的感觉,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出来的时候,小棠在办公室门口等她。
“老师,我昨天又梦到那条河了。”小棠的声音有点低,“水还是黄的,那个女人还站在河边。但这次她转过身来了。”
苏青鸾的手指攥紧了课本。“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小棠摇头,“脸是模糊的,隔着一层水。但她手里拿着一块玉,羊脂白的,和老师你脖子上那块一样。”
苏青鸾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玉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在抖。
“别多想。”她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早点回家。”
小棠点点头,走了。苏青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红灯。是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自己的。她穿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那个脚步声重一些,节奏比她慢半拍,故意压着步子,但没压好——每走三步就有一下偏重的落地声。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窄巷。
窄巷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商场的霓虹灯照进来,把墙染成暗红色。
地上有积水,她的鞋踩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落在鞋面上,凉意透过皮子渗进来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进了巷子,水花声比她的大。
她故意慢了半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下来,那下偏重的落地声还是漏出来。
她停了停,对方也停了。她再走,那声音又跟上。
巷子里的墙是老墙,砖缝里渗着水,远处商场的霓虹把墙染成暗红,一片一片晃。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就露了怯。她只想着前面那盏亮着的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那脚步声还清楚。掌心那片玉跳一下,她就握紧一下。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做了五年老师,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和家长,但被人跟踪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掌心里有东西在往外顶,一下一下,撞得掌心生疼,在警告她什么。她没有拨出去。
她加快了脚步。
出了窄巷,往右一拐,她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商场里人很多,一楼是化妆品专柜,灯光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香水和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人群里,觉得后背一层薄汗,被冷气一吹发凉。
她径直走到一面落地镜前面,假装在整理围巾。
镜子里映出商场的入口。人来人往,穿灰衣的人有好几个,她看了三秒,没看到异常。
她转身往二楼走。上扶梯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让前面的一对情侣挡住自己。
然后从扶梯的金属扶手反光里往下看。
一个穿灰衣的女人站在一楼大厅,抬头看着扶梯的方向。
脸看不清楚,灰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白得在灯光下泛着青。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上了二楼,拐进女装区,在一排衣架后面蹲下来。
衣架上挂着秋冬的大衣,深灰色和黑色,刚好把她挡住。
她从衣架的缝隙里看出去,灰衣女人上了扶梯,正在往二楼来。
衣架里新衣服的味道冲鼻子,混着衣架的铁锈味。隔着一排呢子大衣,外头的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头顶射灯烤得她后颈发暖。她蹲得腿麻,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尖着地,不敢动。
她数着高跟鞋的步,嗒,嗒,嗒,一步,两步,三步。她又数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不敢数重了。地砖的缝里积着灰,她盯着那条缝,没敢抬眼。
手套里那片玉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
她拿出手机,拨了林远舟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在商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有人跟着我。”
“哪个商场?”
“景明中学旁边的华联。二楼女装区。”
“待着别动。”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蹲在衣架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灰衣女人上了二楼,在女装区的入口停了一下,然后往这边走。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苏青鸾的后背贴在墙上,手心全是汗。手套里的掌心一阵阵发烫,一下一下,撞得掌心生疼。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高跟鞋的声音还响。灰衣女人走到了衣架前面。停住了。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了衣架。
灰衣女人的脸露出来——帽子下面是空的。
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平整的、苍白的皮肤,一张没画完的纸。
苏青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猛地站起来,撞开衣架,往扶梯的方向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她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灰衣女人站在原地,没追。
但她的手抬起来了,指着苏青鸾的方向,手指很细,指甲是青黑色的,和她掌心红印的边缘一个颜色。
苏青鸾跑下扶梯,冲出商场大门。扶梯的橡胶扶手从掌心擦过去,带着一点黏。
九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她跑得太急,岔了气,扶着路边的树弯腰喘气。
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苏青鸾。”
她抬起头。林远舟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一绺垂下来。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商场大门,然后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左手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和商场之间。
他的手很凉,抓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人呢?”
“二楼……女装区……”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没有脸。那个人没有脸。”
林远舟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商场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在这里等我。不要走。”
他走进商场。苏青鸾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数着秒。六十秒。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
商场里出来了好几拨人,有说有笑的,没有一个是林远舟。
她开始着急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他。
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百四十秒的时候,商场的玻璃门开了,林远舟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的脸色不太好,右眉尾的疤在路灯下泛着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到她面前,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片碎玉。
不大,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断裂口是新的,还泛着一点温。
玉的颜色是羊脂白的,和她脖子上那块一个颜色,只是更薄,薄得能透光。
“这是什么?”她问。
林远舟把碎玉收进外套口袋里。动作很快,怕她看清楚。
“没什么。”
“林远舟。”
“回家吧。”他说,“我送你。”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片碎玉,指节发白。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在克制什么。
“那个人呢?”
“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他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跟上。”
她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的右手。
“手怎么样了?”
“没事。”
他没说话,走过来,抓起她的右手,把手套脱了一截。
创可贴的边缘渗了一点血,红印从缝隙里露出来,青黑色的线比早上又长了一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手套给她重新戴好,拉到手腕以上。
“走。”他说。
她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夜里起了风,路边的塑料袋贴着地面往前滚。
走了一段,苏青鸾开口了:“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嗯?”
“从我打电话到你出现,不到五分钟。”她看着他的侧脸,“忘味轩到这里,走路要十五分钟。你跑过来的?”
林远舟没回答。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你一直在附近?”她问。
他还是没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苏青鸾看着他,心里有了答案。他不会说的。问了也没用。但她看着他的侧脸,没再问。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等着。
苏青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舟。”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附近?”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右眉尾那道疤泛着白。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红印还在扩散。”他说,“我不放心。”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走。
苏青鸾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用这样”,比如“我自己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确实害怕。今天在商场里,灰衣女人拨开衣架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如果林远舟没来,如果他晚到五分钟——她不敢想。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沙哑。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最大号的,递过来。
“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他接过她的手,把手套脱下来,又把渗了血的旧创可贴撕下来。
掌心的红印露出来,青黑色的边缘已经爬到了手腕,往胳膊上蔓延。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创可贴贴上去,最大号的,刚好盖住红印。
他贴得很仔细,边缘按了一圈,确保贴牢。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的皮肤的时候,她的手腕烫了一下。
“明天还来忘味轩。”他说。
“好。”
她把手套重新戴上,走进地铁站。下扶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舟还站在入口,看着她的方向。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她拐过弯,看不见他了,才发现自己的腿还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很凉,但她的手腕烫了一下,一直烫到现在。
她靠在扶梯的扶手上,把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序:无脸的灰衣女人、羊脂白的碎玉、他说“我不放心”。
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拼不出来。
她想把碎玉和那个女人接起来——她身上掉下来的,又为什么跟踪自己。
接不上。她又想他那句不放心,为什么偏偏是他。
也接不上。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拨出去。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发白,嘴唇抿着。她把手机攥紧了。指节发白。
地铁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扶着栏杆。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她的嘴唇在抖。她自己看不见,但她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到平时的样子。调了两遍才调好。
灰衣女人没有脸的样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帽子下面是空的,一片平整的苍白。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远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回去:“到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那边没回。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厢壁上。地铁在隧道里行驶,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羊脂白的玉。同一种玉。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地铁站,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羊脂白是一块,他的青墨是一块,那片碎玉是第三块。同一块料子,分成了三块。三块玉。
她站在原地,夜风从领口灌进去,肩膀缩了一下。
灰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跟踪自己?那片碎玉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吗?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的,没人。她一个人住,屋里黑着,是常事。
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铃铛,碰着铁门响了一下。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
楼道的墙上,有一个泥脚印。
女人的鞋印,鞋尖很细,泥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和商场里那个灰衣女人穿的高跟鞋一样。
她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她听到了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嗒,嗒,嗒。
她的后背贴在单元门上,手在口袋里摸索手机,摸到了,按亮屏幕。
她想给林远舟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楼道的墙。
泥脚印旁边,又多了一个。
两个脚印,一上一下,有人刚从墙上走过去。泥还在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脚步声停了。
她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手机屏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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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