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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苏老师的日常 玉今天比昨 ...

  •   早读课的铃响了。苏青鸾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翻书包,有人在抄昨天的作业,有人在后排传纸条。

      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没说话。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停了,教室里只剩风扇的声。

      “背书。”她说。

      底下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她走到课桌间的过道里,背着手走。

      走到第三排,一个男生低下头,书挡着脸,嘴没动。

      她停下来,敲了敲他的桌子。男生吓得一哆嗦,书差点掉了。

      “背到哪了?”她问。

      “蒹葭……蒹葭苍苍。”男生站起来,声音很小。

      “往下。”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背得磕磕绊绊,背到第三句就卡壳了。

      苏青鸾没催他。她站在旁边等。过了五秒,他终于背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小棠的座位。

      今天小棠没来。她昨天放学时跟苏青鸾说:“苏老师,我明天想请个假,肚子疼。”

      苏青鸾看了她一眼,说行,多喝热水。

      小棠的课桌里塞着一个半透明的笔袋,笔袋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自动铅笔。

      桌角压着一本没交的数学练习册。椅子歪着,没有推回桌下。

      苏青鸾弯腰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的手指碰到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小棠用圆规划的。划痕里积着一点铅笔屑,指甲刮一下,刮不掉。

      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长头发,穿裙子。

      她认出那是自己。她没说什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讲台旁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棠的座位。

      空的。阳光照在那个空座位上。

      她走回讲台。底下四十个学生在背书。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飘。讲台的木边磨得发白,边角上粘着一小块粉笔印。

      有那么几秒钟,她走神了。

      她望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底下背书的声音变小了。她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继续。”她说。

      背书声又响起来。下了早读课,她抱着作业本回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人。

      同办公室的张老师正在泡茶。看到她进来,张老师抬了抬眼:“苏老师,早啊。”

      “早。”苏青鸾把作业本放在自己桌上。

      苏青鸾翻开一本作业本,拿起红笔:“评职称的材料?没准备。”

      “你还没准备?”张老师压低了声音,“你都教五年了,今年再不评,明年——”

      “明年再说。”她头也没抬。

      张老师啧了一声,摇着头走了。苏青鸾低头改作业。

      她改作业很快,红笔在纸面上走,勾、圈、批语,行云流水。保温杯搁在手边,热气从盖子缝里一点点冒出来。

      学生的作文她看得仔细,错别字一个不漏,句子不通顺的地方她会在旁边改写一遍。

      改到一半,她的笔停了。她翻开的是小棠的作业本。

      小棠今天请假了,但昨天的作文已经交了。题目是《我的老师》。

      苏青鸾往下看。小棠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她写:我的老师姓苏,教语文。她讲课的时候不怎么笑。

      苏青鸾讲课讲得很好,但她总会看着窗外。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觉得她在等什么人。

      小棠写:我有一次问苏老师,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苏老师说:“我不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小棠写:苏老师有一次撑伞送我到校门口。那天下大雨。她把伞歪过来遮我,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没说话。她只是把伞又歪过来一点。

      小棠写:我希望苏老师不要再等了。我不知道她在等谁。

      但我希望她等到。她不记得小棠什么时候问过她那句“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答过。但小棠写了。

      小棠记得。

      苏青鸾看着这行字。她的红笔悬在半空。

      办公室里很安静。张老师在翻报纸。隔壁班的老师在咳嗽。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青鸾看着小棠写的那行字:我觉得她在等什么人。

      小棠为什么这么写,她不懂。

      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右手掌心会有一种很轻的跳动,隔着创可贴在跳。

      她低头看,看不见。创可贴下面是什么,她自己也不肯看。

      她知道那个东西在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哪里为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它在数日子。

      苏青鸾每天晚上下班,都会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小馆,名字叫忘味轩。门楣上一块小黑匾,字是温厚的毛笔字。

      她现在每天都进去。坐靠窗那张桌子,点一碗莼菜鲈鱼羹。他不问,她也不说。

      汤端上来总是热的。她说过要付钱,他说不用。

      她第一次看见那块牌子的时候念了一遍,觉得是个怪名字。哪有饭馆叫这个的。

      名字是他挂上去的。她没问过是谁起的。他也没说。

      那三行字她记得。二玉合,时空开。七关过,故人来。蓝焰生,归途明。

      她在第三句上停过很多次。蓝焰生,归途明。归途是哪一条,她不知道。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墙,墙根长着青苔。白天有别的铺子开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巷口有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每次都从那棵树底下走过去,脚步声在墙之间弹一下,又弹回来。

      她第一次进去的那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是周五。

      她后来才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他记得她哪天来。

      所以这一次她不用等谁开门。门是开的。里头有刀落砧板的声音。

      她自己没说出口的东西,小棠看出来了。

      苏青鸾把红笔落在纸上,在小棠作文末尾批了五个字:下次写具体。

      她写完这五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她想再写点什么。比如“你写得很好”,比如“谢谢你”。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写。

      她把小棠的作文本合上,放在一边。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停在办公室门口。

      苏青鸾抬头。门口没有人。是别的班的老师路过,去厕所的。

      她低下头,继续改作业。中午她没去食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啃。

      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她最近开始泡枸杞了,二十八岁,办公室的张老师说她提前进入更年期。

      苏青鸾一边啃面包一边翻备课本。明天要讲《洛神赋》。

      她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她的备课笔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苏青鸾看着这八个字,发了一会儿呆。什么时候写的备课笔记,她想不起来了。

      但这八个字她写得很好看。笔锋有力,结构匀称。

      她练过很多年书法。她爸以前教她的。

      她爸在她八岁那年走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写字了。

      除了板书和批改作业。她记得她爸教她写字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茧。

      他说:“写字要稳,心也要稳。”

      她爸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握过毛笔。

      她把备课本合上。下午有两节课。她讲的是《岳阳楼记》。课本的边角卷起,页缝里夹着一张多年前的书签。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站在讲台上念这八个字,底下的学生在抄笔记。

      她念完,放下课本。

      “你们知道这八个字什么意思吗?”她问。

      底下没人举手。

      她自己说:“不因为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

      她讲得很好。她一直是个好老师。

      学生喜欢她,因为她从不拖堂,从不占体育课,从不请家长。

      家长喜欢她,因为她管得住学生,成绩在年级里排前三。

      她走出教室,走廊上有风。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她回到办公室,张老师还在。张老师看到她回来,又凑过来:“苏老师,我跟你说,这次职称——”

      “张老师。”苏老师坐下来,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您评吧。我不评。”

      张老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端着茶杯回去了。

      苏青鸾打开备课本,开始改今天的作业。但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做什么。

      她每天晚上回到家,先把包放下,然后去厨房烧一壶水。

      水开了,她不泡茶,就坐在餐桌前,看着水壶在炉子上响。

      她妈妈会打电话来。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切菜。她擦了手,接起来。

      “青鸾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

      “又是面包吧?”

      “……嗯。”

      “上次给你说的那个,见不见?”苏青鸾说:“不见。”

      “你都二十八了——”

      “妈。”苏青鸾靠在厨房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她闭了闭眼。

      “我这周有事。”

      “你每周都有事。”她妈妈的声音低下来。

      “青鸾,你到底在等什么?”

      苏青鸾没说话。

      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过一会儿,她说:“那你记得吃饭。别老吃面包。”

      “嗯。”

      她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墙上有空调外机在滴水。

      苏青鸾想起她妈妈。她妈妈一个人在洛水镇。

      她妈妈每天包饺子、腌咸菜、晾腊肠。她妈妈不知道她在城里做什么。

      她妈妈只知道她在城里当老师,教语文,一个人住。

      她妈妈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做什么。

      她妈妈只知道她二十八了,该找个人嫁了。

      苏青鸾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镜子前,解下创可贴。

      掌心上那道红印比早上又大了一点。青黑色的边缘像树根,往手腕的方向爬。

      她盯着它看。它不躲。她也不躲。

      她数了一下。今天第四天。

      她重新把创可贴贴回去,贴得很仔细,边缘按了一圈,确保贴牢。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洛水边有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她在切姜丝。

      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只看见那双手。指腹上有茧。

      苏青鸾醒过来的时候,手心是烫的。

      她走到窗前。窗外还是对面那堵墙。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

      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她用铲子翻了一下,蛋在锅里鼓起一个包。油烟腾起来,糊味慢慢漫到客厅,她也没去开窗。

      她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蛋有点糊了。她没在意。她吃完了蛋,把盘子洗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客厅里没开灯。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冰箱嗡嗡响。她想起今天改的作业。

      四十个学生,四十本作文。她一本一本改过来。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差。

      有的学生写“我的老师很温柔”,她批“不温柔”。

      有的学生写“我想当老师”,她批“别当老师”。

      学生们笑她。她也笑。

      她爱笑。只是笑的时候很少。

      小棠写“我希望苏老师不要再等了”。

      小棠看出来了。她自己也清楚,只是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七关。到底是什么。

      沈培元知道。他不说。林远舟知道一半,剩下一半咽着。

      她不能再等了。她也不能只等他们开口。

      她要去问。她要自己去洛水。

      她走回厨房,开了水龙头。

      水声很大。她借着水声,把呼吸放平。

      七关没有说明书。没有人给她一张纸,写着第几关要付什么。

      小棠说得对。她不该再等了。

      手腕上那片烫还在往下走。它会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她想知道那是哪里。

      脖子上的那块玉,今天早上比昨天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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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