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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洛水 凌晨三点, ...

  •   凌晨三点零七分,苏青鸾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掌心烫醒的。窗外还没有车声,屋里黑得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她躺在床上,右手摊在被子外面。红印在发光。

      不是昨天那种朱砂红。

      是更亮的颜色,像把烧红的铁丝按进皮肤里,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一明一暗,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盯了十秒。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意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了。掌心的烫压不住。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右手放在冷水下冲。瓷砖地凉,脚趾头踩上去缩了一下,水声在空屋里显得大。

      水流过掌心,红印的光暗了一瞬,水一关,又亮起来,比刚才更亮。

      水珠顺着手指滴在洗手台上,她没擦。

      手机在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的光刺了一下眼。三点零九分。

      应该等天亮。这个时间出门不安全,忘味轩这个点也不可能开门。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五秒,又翻回来。

      应该打电话。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林远舟的号码她昨天没存,但记得——

      昨天他打电话时她看了一眼屏幕,十一个数字,她改了五年作文,对数字记性不算好,那串号码却莫名其妙地记住了。

      她没刻意去记。是它自己留下的,像搁在抽屉里的东西,一伸手就摸到。

      此刻她闭着眼回想,先浮上来的是开头那三位,再是中间那四个,最后是末尾那四个。

      她睁开眼,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存。她只是记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十一个数字,指尖悬着。

      她没有按下去。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抓了件外套出门。

      钥匙在玄关的挂钩上,她拿的时候碰掉了一把伞,没捡,门关上了。伞骨磕在地砖上,响了两声,她没回头,楼道里又静下来。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

      到了楼下,风灌进领口,九月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晃动,叶子擦着叶子响。

      把外套拉紧,掌心隔着衣料还在烫。

      街上没人。便利店的灯亮着,店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走过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巷子。

      忘味轩的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鱼汤的香气。抬手准备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林远舟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他的头发有点乱,刚洗过没擦干,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

      “进来。”

      她进去。灶上坐着一只砂锅,咕嘟咕嘟冒泡。

      莼菜鲈鱼羹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和中午那碗味道一样,但更浓,炖得更久。墙上的钟指着三点十七分。

      “你几点起来的?”

      “两点半。”

      “两点半就开始炖汤?”

      “嗯。”

      他把火关小,用勺子搅了搅汤。

      “玉热了。太奶奶说过,玉热的时候,她会来。”

      “她?”

      “没说。”

      他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漂着葱花和几滴麻油,鲈鱼片沉在碗底,莼菜浮在上面。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没停,又喝了一口。

      莼菜滑进喉咙,带着鱼汤的鲜和一丝姜的辣。

      凌晨三点半,两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小店里喝鱼汤。

      窗外的巷子黑着,只有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青石板。灰墙。门口堆着纸箱。一只纸箱破了角,里面搁着几个空啤酒瓶,落着灰。

      灶上的砂锅还在小声咕嘟,一只猫在打呼噜。她放下勺子。

      “林远舟。”

      他抬头。

      “沈培元那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脖子上的玉,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说过了,他说让我们小心。”

      “你说没什么。”苏青鸾看着他,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分析阅读理解题,一句一句,逻辑清晰。

      “但他不可能只说让我们小心。”

      “一个被你太奶奶留下号码的人,合玉之后第一时间被你联系的人,不可能只说一句小心。”

      “他说了什么关于红印的事?”

      林远舟没接话。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灶台上的砂锅里,又移回来。

      和上次一样的闪烁,但这次持续得久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把手给我。”他说。

      苏青鸾怔了一下。

      “什么?”

      “把手给我。”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桌子中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烫伤疤。

      掌心有薄茧,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她看着那只手。三秒。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块玉同时热了。

      不是昨天那种温和的热。是烫。两块烧红的铁贴在一起,温度从掌心窜到手臂,窜到肩膀,窜到后颈。

      她想抽手,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光从两块玉的断口处涌出来。

      青色和白色绞在一起,两股水流拧成一股。光越来越亮,填满了整个房间,然后——不是看见。是被拉进去。

      风刮在脸上,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远处有水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很快没了声音。

      脚踩在什么东西上,软的,滑的,是泥泞的岸边。

      水就在脚边,浪打过来,浸湿了她的鞋,冰凉的水灌进鞋里,脚趾头缩了一下。

      她的脚往下陷了陷,泥浆没过脚踝,又凉又软。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还是干的,可那股凉已经从脚底爬上来。

      她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坐着。脚在泥里,身体却像悬着。

      对岸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

      风从背后过来,把她的衣角往前掀。

      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玉烫的时候一个频率。

      十几步外有个影子。她一开始以为是芦苇。

      苏青鸾想开口,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她想迈一步。她甚至想掏手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觉得可笑。

      这里没有信号。这里也不需要手机。她只是站着,看着她。

      然后她站稳了。

      不是忘味轩。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青黑色的,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拍在泥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嘴里全是沙,吐了一口,又有。

      河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楚服。宽袖,束腰,衣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绣着暗色的纹,风吹近了才看得清一点。她背对着苏青鸾,头发很长,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散在风里。

      女人转过身。半张脸。

      苏青鸾只看清了半张脸——左半边,从额头到下巴。

      眼睛,鼻子,嘴唇。和她一模一样。左眼尾有一颗痣,小小的,褐色的,她自己也有一颗,在同一个位置。

      女人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两个音节,在喊一个名字。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第一个音节掉进河里,第二个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像“鸾”,又像只是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她往前挪了半步。就半步。

      女人又说了一遍。还是两个音节。这次风小了一瞬,那个音清晰了一点——“鸾——”光碎了。

      她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贴在衣服上。

      忘味轩的灯光重新出现,砂锅还在灶上,汤已经不冒泡了。

      她的鞋是干的,脚上没有泥,但脚趾头还在缩着,刚从冰水里拔出来。

      林远舟站在她面前,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掌心朝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指尖的细微颤动。是整只手都在抖,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洛水。”她说,“一个女人。楚服。半张脸和我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话了吗?”

      “说了。两个字。风太大,只听清一个字。”

      “哪个字?”

      苏青鸾看着他。掌心还在烫,但红印的光暗下去了,从亮红变回朱砂色。

      “鸾。”她说,“可能是。风太大了,不确定。”

      林远舟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把砂锅端下来。

      手还在抖,砂锅在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

      把砂锅放好,然后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两声,停了。

      “林远舟。”

      “嗯。”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没转身。手撑在灶台上,指节发白。后厨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和昨天晚上一样的节奏。

      “沈培元说,”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红印七天之内会扩散到心口。到那时候,合玉也没用了。”

      苏青鸾没说话。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在两人中间的桌上。她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七天之后,红印到心口,会怎么样?”他没有立刻答。

      她又问:“七关,到底是什么?”他还是没答。

      她等着他自己开口说出来。灶上的火小下去,汤不再咕嘟。

      店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她把右手从桌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还烫。

      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会现在说。她也不催了。

      她知道他会说的。只是还不是现在。

      灶上的砂锅轻轻响了一声。

      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红印在灯光下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七天。玉是前天烫的。今天第三天。还剩四天。

      她以为自己会慌。二十八岁,教了五年书,遇到任何事都先列一二三再做决定。

      七天——她的第一反应是七天能做很多事,能查完洛吟秋的全部资料,能找到沈培元问清楚七关是什么,能去一趟洛水。

      但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写在沙子上的字,浪一打就没了。

      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掌心的烫一下一下跳着,倒计时一样跳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走。”

      “我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但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的眼睛很深。右眉尾那道极细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白色。他的耳尖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耳廓,被火烤过。

      苏青鸾看着他的耳尖。她想说点什么,有条理的,老师讲道理那样的话。

      比如“我们应该先搞清楚七关是什么”,比如“沈培元还知道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天我还来。”最后她说。

      “好。”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我送你。”

      “不用。”

      “这个时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台旁边,围裙还没解,手上的水已经干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拇指在摩挲玉,速度很慢,一下,一下,在数什么。

      “好。”她说。

      他们走出忘味轩。巷子里很黑,路灯在巷口,光只照进来一小段。他走在她左边,把她让在靠墙的一侧。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他的沉,她的轻。墙根的青苔被踩断了几处,碎末粘在鞋边上。

      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经过,轮胎碾过井盖的声音在空街上滚了很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

      他的身体已经侧过来,挡在她和那声音之间。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她余光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又攥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巷子深处。他只是把她往墙边又让了让。

      巷子很长,路灯只在巷口亮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空巷子里。

      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凉的。她裹紧了外套,往前走。

      咔。

      玻璃被踩碎的声音。很脆,在空巷子里弹了两下。

      苏青鸾停下来。

      林远舟的手按在了腰上——那里是空的,刀留在店里的案板上。他的身体僵了半秒。

      太奶奶说过,玉热的时候不要回头。但他回头了。

      巷子是空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着,什么都没有。

      地上没有碎玻璃,没有人,连猫都没有。只有风卷着一片落叶从地面上滑过去,沙沙响了两声。

      他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还按在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了?”苏青鸾问。

      “没事。”他说,“走吧。”

      他们继续走。到了巷口,他停下来:“就到这里。”

      “嗯。”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处,没动。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林远舟在巷口站了一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推开门,走进忘味轩,开灯。

      案板上的刀在抖。

      不是他放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把刀放在案板右侧,刀刃朝左,和案板边缘平行。

      现在刀在案板中间,刀刃朝右。

      刀身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微微地、持续地发抖。有人刚握过它,手的余震还没消。

      他站在案板前面,没动。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和昨天合玉时的声音有几分像。

      他伸手去碰刀。指尖刚触到刀柄,刀的抖动停了。刀身冰凉,和他的玉一样凉。

      玉贴着胸口,凉的。但他的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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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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