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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宫 别让我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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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丝向国王请求恩准那天,国王书房里站了五个人。
她自己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凯伦在她对面来回踱步,国王坐在书桌后面翻着一份文书。宫廷侍从长立在门侧,而国王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西莉丝此前没见过的人。
奥斯温,国王近卫总长。
也是雷德家族的现任族长,统领王宫内所有王室护卫的调度与分配,他是国王最信任的盾,后来帝国覆灭时战死在王宫门前。
此刻西莉丝看到的这个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背极宽,灰褐色的短发中夹着几缕银发,面容刚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
“陛下,”西莉丝开口,“女儿想请求恩准离开王宫,去郊外王室别苑休养几天。”
凯伦的脚步停了。“不行。”
国王没抬头。“理由。”
“落水之后,我的身体一直没养好。”西莉丝语气平稳,“医师说需要清静环境慢慢调养,王宫里人多事杂,我住着不踏实。”
国王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碧色的眼睛很深,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
“你落水的事,查清楚了?”国王开口,声音不高。
“没有确凿证据。”
西莉丝没有撒谎,“但留在王宫里,凶手还在暗处,我想出去避一避。”
凯伦立刻接话:“陛下,她一个人出去,万一有个闪失——”
“不是一个人,”西莉丝纠正他,“有护卫,有侍女,我会带着诺兰随行。”西莉丝说。
国王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奥斯温往前迈了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我有话说。”
国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奥斯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西莉丝。
“西莉丝公主殿下出宫休养,我无异议。但诺兰身为王室近卫,其职守归属当初由陛下亲自调拨。按近卫指挥部的规矩,王室直系护卫的调配需有明确事由。殿下出宫静养,若带走诺兰骑士,王宫中便少了一名顶级战力。我以为,此事需慎重。”
他说得不疾不徐,措辞恭敬,但态度强硬。
诺兰是国王的刀,被公主抢走已经不合规矩,现在还要带到宫外去,近卫指挥部不点头。
凯伦像是抓住了同盟,立刻接话:“奥斯温大人说得有道理。西莉丝,你——”
“不行。”西莉丝没等他说完。
她站起来,目光越过凯伦,落在奥斯温脸上。
她的语气没有变冲,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奥斯温大人,诺兰骑士当初被调拨给我的时候,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契约上写的是‘西莉丝公主专属近卫’,没有写‘仅限王宫内’。”
奥斯温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在王宫里待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连喝口水都要侍女先尝一口。”西莉丝的声音不高,但能让房间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奥斯温大人觉得,一个连命都保不稳的公主,配不配拥有一名专属近卫?”
奥斯温沉默了一阵。
国王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文书合上了。
“诺兰随行。”国王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定论,“护卫带一队,路线不许擅改,王室别苑那边凯伦提前安排,到了之后每日传讯。”
凯伦还想再说什么,国王抬了抬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西莉丝行礼,“多谢陛下。”
奥斯温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垂手而立,西莉丝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殿下保重。”
她微微点头,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车队出了王城东门。
车队不大,一辆主车,两辆随行车,外加八名骑卫。西莉丝坐在主车里,桃乐丝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清点行李。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一匣子桃乐丝坚持要带的零嘴。
“殿下,王室别苑那边说是已经备好了炉火和厚被,但您还是要多穿点,入冬了路上风大——”
“桃乐丝。”
“嗯?”
“你比我妈还唠叨。”
桃乐丝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殿下又胡说,我哪来的资格和王后相比。”
西莉丝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王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灰白色的城墙渐渐被田野和树林取代。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气终于散了些。
诺兰骑马跟在一侧,银白短发在风中微微向后拂动。他没有穿那套黑骑士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的佩剑倒还是那柄。
大概是出宫的缘由,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王宫里时松弛了些,眉宇间那股时刻绷着的警觉淡了少许。
西莉丝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他骑马的姿态很好看。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挺拔,而是浑然天成的沉稳。肩背线条流畅,腰身随马步起伏,一只手持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和马背贴合得像一体的。
她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连忙把帘子放下了。
“殿下,您怎么突然把帘子关上了?”桃乐丝问。
“帘子掀太久了,风吹得我眼睛疼。”西莉丝揉了揉眼睛。
桃乐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敢再问。
车队行了大半天,午时前后在林间一处开阔地停下休整。骑卫们散开警戒,桃乐丝和随行的侍从忙着铺开餐布摆放食物。
西莉丝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脚。坐了一上午马车,腰酸背痛,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差点没站稳,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慢些。”诺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西莉丝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旁,他的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胳膊,力道很轻,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退后半步。
“多谢。”西莉丝理了理裙摆,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诺兰微微颔首,退回了他的位置。
西莉丝转身朝树林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偏头看他。
“诺兰,陪我走走。坐了一上午车,腿麻。”
诺兰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往林子里走。
两人离车队越来越远,周围的树渐渐密了,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西莉丝的步子慢了下来,她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些就有些喘。诺兰在后面看得清楚,步子也跟着放慢了,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催她,也不离她太近。
走到一条浅溪边,西莉丝停下来,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诺兰站在她身侧,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异常。
“坐。”西莉丝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诺兰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后背挺直,膝盖并拢,和西莉丝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溪水从石头间流过,发出细细的叮咚声,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安静了一会儿,西莉丝开口。
“诺兰,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说。”
“你们讹兽的山谷,”她望着溪水,语气随意,“在霜落山脉北面,对吗?”
诺兰偏过头看她,湛蓝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是。殿下怎么知道?”
“上次翻了本书。”西莉丝把石头上的落叶拨开,“上面写得不多,就几句。说那里冬天很长,春天来得晚,耕地很少,但林子里的猎物和矿脉很丰富。”
“书上写这些,已经算多了。”诺兰说。
“我还看到一段。”西莉丝继续说,“说你们和王室的盟约是一千多年前签的,中间续过两次。每次续约,供给的物资都要重新谈。”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看得仔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西莉丝转过头看他。
溪边光线柔和,将诺兰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银白短发被树影筛过的光照出淡淡的银辉。他的蓝色眼睛安静地回望着她,里面映着溪水的波光。
“如果有一天,”西莉丝的声音压低了,“王室自己出了乱子,你手里的这份盟约,还能继续保护你的族人吗?”
诺兰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西莉丝看得清楚。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唇角的浅笑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溪水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
“殿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看到了一份盟约的续约条款。”西莉丝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石头上的落叶,“说第三次续约时,供给的物资比第一次少了三成。谈判的人说是因为‘国库紧张’。但据我所知,那几年塞伦帝国风调雨顺,国库充裕。”
诺兰没有说话。
“我不懂政务,也不懂盟约的谈判。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份契约的保障,完全依赖于王室现在的稳定,那这份契约就比想象中脆弱得多。”
她说完,安静下来。溪水还在流,风从林梢穿过,把远处车队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
诺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西莉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殿下。”
西莉丝偏头看他。
诺兰没有看她,他望着溪水,但目光落得很远,远到回到了霜落山脉北面那片终年寒冷的山谷里。
“历代王室成员,会问讹兽战士的,只有战力和忠诚。”诺兰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刻意了些,“没有人问过山谷够不够暖,冬天粮食够不够吃,矿脉能不能养活族里的幼崽。”
他停了一下。
“殿下上次在房间里翻书,问我‘讹兽靠什么过冬’,我回去想了很久。”
西莉丝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的是,”诺兰转过头看她,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这位殿下和传闻里的不一样。也许……可以信。”
林间的风吹过来,把西莉丝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她没有去理,看着诺兰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湛蓝的瞳孔比平时浅了一些。
她移开目光,低头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进溪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树影打碎了。
“那就信吧。”她说,“我也需要有人信我,我一个人扛不动这么多。”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扛不动”。在桃乐丝面前她永远冷静,在凯伦面前她永远有主意,在艾瑟兰面前她永远滴水不漏。
但在这条无人的林间小路上,对着一个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骑士,她说袒露了心声。
诺兰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殿下,”他语气平和,像什么事都没有,“该回去了。下午还要赶路。”
西莉丝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很轻地收拢,将她从石头上带起来。
站稳之后,她本该松手。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抽回来,他的手也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溪边,手握着,谁都没有动。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替他们数着时间。
西莉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不紧,但很稳。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比溪边的风暖多了。
“诺兰。”
诺兰的手松开了,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他退后半步,银白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失礼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抖。
西莉丝把手收回袖子里,她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粗糙的茧痕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西莉丝走在前面,诺兰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西莉丝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殿下小心。”
诺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廓。
西莉丝僵了一下,他的手扶在她腰侧,力道很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她站稳之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在她腰侧多停了一刻,像是确认她真的站稳了,才松开。
“多谢。”西莉丝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诺兰跟在后面,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扶过她腰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然后他把手握成拳,收在身侧。
“诺兰。”
“殿下。”
“今天这些话,别跟旁人说。”
“我明白。”
西莉丝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殿下以后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只说给我听。”
西莉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嘴角弯了弯。
“好。”
两人走回车队的时候,桃乐丝正急得团团转,看到西莉丝从林子里出来,差点扑上来。“殿下!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散步。”西莉丝接过桃乐丝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出发吧。”
车队重新上路。西莉丝坐回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车窗外,诺兰骑在马上,目视前方。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温润浅笑挂在嘴角,银白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拂动。
但他的掌心里还留着她的温度,细嫩的、微凉的指尖划过他掌纹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缠在他的指根上,越收越紧。
讹兽的一生很长,两百到三百年,契约签了又续,主人换了又换。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的族人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人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说,就那样放着。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一个人扛不动这么多”,语气软软的,像是在跟他撒娇,又像是在跟他诉苦。
殿下,他在心里说,你最好一直这样。
别让我发现你对别人也说同样的话。
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行,两侧的树林渐渐稀疏,远处隐约可见王室别苑的灰色屋顶。西莉丝的车帘重新合上,遮住了外面的光。马车里暗下来,桃乐丝开始打盹。
而诺兰骑在马上,浅笑如常,只是他的护卫半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又悄悄缩短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