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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诅咒 姐姐,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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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出事了!”
起因是桃乐丝去取每日例份的炖品时,管事的侍女吞吞吐吐地把她拉到一边,问了一句“西莉丝殿下最近是不是信了什么不该信的东西”。
西莉丝放下手里的诗集,抬起头。
“什么叫‘不该信的东西’?”
“我也问了,管事支吾了半天,说外头有人传,殿下您落水之后言行古怪,是……是暗地里请了巫师给王宫下了咒。”
桃乐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语气里带着荒诞。
“我当时就骂回去了,说谁再胡说撕谁的嘴。可那管事说,这话是从清扫仆役那边传过来的,那边又是从……”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看着面前的西莉丝不敢出声。
西莉丝慢慢放下手中的诗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在思考什么。
“去查。”西莉丝声音很轻,“悄悄查,别惊动对方。”
桃乐丝领命去了,西莉丝坐在原地,将诗集翻到刚才那一页,目光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诅咒王室,这个罪名放在哪个王国都不是小事。
塞伦帝国的律法里有专门针对王室成员使用巫术诅咒的条文,处罚极重,摆明了就是防着宫廷内斗和篡权阴谋。
如果坐实了,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没有急着去自证,她坐在那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落水之后,她一直在降低存在感,宴会推了,社交免了,每天深居简出,按理说这种状态不应该招来这种级别的构陷。除非动手的人根本不在乎她是什么状态,对方要的就是一个理由,一个用来启动对西莉丝公主调查的理由。
她首先想到的是艾瑟兰。
那场茶会上,菲利克斯和那两个贵族子弟的挑衅太刻意了,像是准备好了剧本在等她往里跳。而艾瑟兰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但是什么都没做,才是最可疑的。
西莉丝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茶会那天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先后顺序过了一遍。
如果是原身的话,被在场那些人这么连续一激,当场就会翻脸。一翻脸,所有人都看到西莉丝还是那个暴戾的公主,那么接下来无论出现什么针对她的指控,旁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她干得出来。
但西莉丝没有翻脸,茶会之后她正常回房间,正常作息,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所以,对方换了条路。
既然不能证明她“仍然暴戾”,那就证明她“不再正常”。
一个性情大变的公主,和“被巫术附身”的公主,在流言里只有一线之隔。
当晚,西莉丝把诺兰叫进了房间。
“查到了什么?”
诺兰站在她面前,银白短发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这几日每天入夜后出去,天亮前回来,西莉丝没问过他在做什么,他也没主动说。
“清扫仆役里一个叫玛丽的侍女,三天前收到过一笔钱,来源是内务部门一个采买侍从的私人账户。那个侍从半个月前开始和艾瑟兰公主房间里的一个侍女有往来。”
西莉丝看着他,没说话。
诺兰继续道:“玛丽今天下午把一封写好的证词交给了国王的侍从,内容是殿下您曾私下召见过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袍人,在房间内焚烧符纸,诅咒王室。证词说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
“国王的侍从收了?”
“收了,但还没有呈到国王面前。按照流程,这种指控需要先经过凯伦殿下掌管的内务部初审。”
西莉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险,如果再晚两天,证词呈到国王面前,凯伦想压都压不住。不管最后查没查实,“西莉丝公主被指控诅咒王室”的消息一旦进了国王面前,她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证词在哪?”
诺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西莉丝展开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的,遣词造句也粗糙,但时间地点编得有模有样,甚至连她房间里香炉的摆放位置都写对了。写这份证词的人,确实进过她的房间,或者至少对房间格局有仔细了解。
“这个玛丽,”西莉丝折好证词,“她现在在哪?”
“我让人盯着,跑不了。”
西莉丝点了下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潮气。她站了一会儿,让脑子彻底冷静下来。
“明天早上,把这份证词和所有证据送到凯伦手里。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你亲自去。”
“是。”
诺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西莉丝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动静,回头看他。
银发骑士站在原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情绪,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平日里那抹温润的浅笑不见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个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西莉丝看着他,他问的是玛丽,但那双眼睛里问的显然不只是玛丽。讹兽的骨纹在后颈处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极淡的银光,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先别动她,”西莉丝说,“让她以为事情还在按计划走。等凯伦殿下那边动了,我们再收网。”
诺兰沉默了一息,垂首行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西莉丝又叫住了他。
“诺兰。”
他停步回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西莉丝语气平静,“但这件事不能闹大,至少现在不能。”
诺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压了回去,沉入深处。他重新露出那抹温润的浅笑,但笑容边缘带着一丝极细的冷意。
“我明白。”他说,“殿下放心。”
他退出房间,门关上的瞬间,西莉丝听见走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划过石栏的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清早,凯伦在王宫接到证据的时候,正在批阅北方三个领地的税册。他把那份证词和诺兰附上的调查记录看了一遍,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去查那个采买侍从,”凯伦的声音不大,但堂下几个下属同时站直了,“把底给我翻出来。”
事情查得比预想中还快,那个采买侍从在内务府的人找上门之前就跑了,但跑得不够干净,在城门口被截了下来。
一通审问下来,他供出了艾瑟兰公主房间里的一个侍女,链条很清楚,指向艾瑟兰公主的居所。
凯伦拿到全部案卷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傍晚,他亲自来了西莉丝的房间。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有点紧,像绷着什么东西。他坐下来,接过桃乐丝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查清楚了,经手的是艾瑟兰房间里的侍女,那个侍女说……”凯伦顿了一下,“是受了艾瑟兰的吩咐。”
西莉丝看着他。
凯伦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复杂神色:“艾瑟兰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她……她说那个侍女自作主张,她不知情。”
西莉丝没接话。
凯伦说:“我信她。”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快,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信我就信。”西莉丝开口,语气平淡,“这件事我不追究艾瑟兰的责任,但那个侍女玛丽和采买侍从,需要按律法处置,这件事到此为止。”
凯伦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不追究?”
“追究了又能怎样?”西莉丝端起杯子,“闹大了,对王室名声没好处。况且艾瑟兰说她不知情,我就当她不知情。”
凯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揉进去。“你长大了。”
西莉丝被他揉得偏了偏头,没有躲。
凯伦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带着玩笑似的语调说:“你那个近卫,办事利索。改天我跟他聊聊,看有没有兴趣调到我这儿来。”
“不给。”西莉丝说。
凯伦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西莉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收起来。
她知道凯伦信了艾瑟兰的辩解,或者说,他选择信。
因为艾瑟兰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是那个柔弱温顺的公主,没有动机,没有理由,没有前科。
而她西莉丝,过去劣迹斑斑,如今又“性情大变”,怎么看,都是艾瑟兰更可信。
更何况,这件事无论牵扯到哪位王室成员对于王室都是丑闻,最好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凯伦作为帝国王储,这样处理并没有错。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诺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她身侧,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殿下信艾瑟兰公主的说辞吗?”
西莉丝抬眼看他。诺兰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但湛蓝的眼底沉沉的。
“不信。”她说。
诺兰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退回了门外的位置。
但他站定的位置比平时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门框的边沿。银白短发的发梢在门缝下方露出一小截,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
西莉丝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凯伦那边结案了,艾瑟兰的侍女没有被牵连,玛丽和采买侍从会按律法处理。表面上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西莉丝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没有证据证明落水是艾瑟兰做的,但她有证据证明这次构陷是。
茶会上的挑衅是饵,谣言是网,如果真的让她得逞,等待西莉丝的就是软禁甚至废黜。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奔着她的命来的。
西莉丝放下杯子,站起来。
“诺兰。”
银发骑士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陪我走一趟。”西莉丝理了理衣袖,语气随意,“去艾瑟兰公主的住处。”
诺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王宫花园的傍晚很安静,暮色将花木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西莉丝走在碎石小径上,步子不快不慢。诺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银发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辉。
到了艾瑟兰公主的居所门口,西莉丝没有让侍从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斐迪南守在侧厅门前,见西莉丝大步走来,上前一步拦住。“西莉丝公主殿下,容在下通报——”
话没说完,诺兰已经挡在了西莉丝身前,银白短发的后颈处银纹一闪,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站在那里,将西莉丝整个人挡在身后。
斐迪南的目光在诺兰身上停了一瞬,右手从佩剑旁移开了半寸。“格林骑士,我没有敌意。”
诺兰没接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姿势也没有分毫退让。
西莉丝从身后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硬得像铁。
“诺兰。”
他的肩膀松了一线,退回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但比之前贴得更近。
这时侧厅内传来艾瑟兰的柔柔的声音,“斐迪南,让姐姐进来。”
斐迪南侧身让开了门口,西莉丝抬步跨进门槛。
艾瑟兰正坐在窗边翻一卷乐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那双像湖水一样碧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弯成温柔的笑。“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西莉丝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艾瑟兰放下乐谱,似是疑惑的歪了歪头,金发从肩头滑落。“姐姐说。”
西莉丝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这次的事情你和凯伦说你不知情,是侍女自作主张。行,这话我认了。他信,我也信。”
艾瑟兰的表情没有变化,温柔的笑还挂在脸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是第一次,我当作没发生。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只找凯伦了。”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暮色沉下来,烛火还未点起,艾瑟兰的脸在昏暗中有些模糊。
“姐姐这话,”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西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茶就不喝了,你早点休息。”
诺兰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欠身,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即将入冬的凉意,西莉丝拢了拢袖口,脚下没停。诺兰跟着她,一步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房间内,艾瑟兰坐在原处没有动,烛火被侍女点亮,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盯着西莉丝离开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模糊,温柔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冷。
他没有慌。他早就预料到这件事可能失败,毕竟西莉丝最近的表现太不寻常,真正让他出神的是另一件事。
西莉丝没有闹。
换做从前,哪怕只是有人多看她一眼都会当场掀桌子。而这一次,她被人指控诅咒王室,居然能坐下来查证据、走流程、交给凯伦处理,最后还主动说不追究。这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慌过,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艾瑟兰靠在椅背上,金发垂落在肩头,碧色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不通。
他了解那个女人。
他花了几年恨她,研究她,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反应都刻在脑子里。
那个西莉丝遇到这种事只会做一件事:暴跳如雷,逮谁咬谁,最后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墙角。可现在的西莉丝,坐在那里,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把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拆得干干净净。
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艾瑟兰站起来,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容,金发碧眼,眉眼温柔,谁看了都会说这是塞伦帝国最善良温柔的公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额角滑到下颌,动作很慢。
他想起那天西莉丝看他的眼神,平静的,带着一点谨慎,但里面没有恨,没有轻蔑,没有厌恶,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他本该觉得痛快,因为他恨的那个人仿佛消失了。
可他此刻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烛火,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痛快。
一种更深的、黏腻的、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滚。
他想看到西莉丝慌乱,想看到她跪在地上求饶,想看到她那双眼睛里映出恐惧和绝望。可他看到的,始终是一双沉静的眼,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施舍给他。
这让他很不舒服。
艾瑟兰收回手,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容还是那样温柔优雅,但眼底有一层极薄的阴翳,像雨后玻璃上模糊的水痕。
恨意还在。
可恨意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扎根,湿冷的、缠绕的、往骨头缝里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让他想靠近,又让他想撕碎。
“姐姐,”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烛火晃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支蜡烛燃到了底,光灭了,黑暗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