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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会 他恨西莉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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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丝其实不想来。她在房间里待了快半个月,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到令人发指:起床、喝药、看书、散步、睡觉。
桃乐丝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开始试探着劝她出去走走。诺兰没劝过,但他每天清晨把当日的天气和王宫里的大致动向报给她听。
真正让西莉丝决定出门的,是桃乐丝某天端药时嘟囔的一句话:“殿下,您再不出门。外头那些人都快把您传成只剩一口气的幽灵了。”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长期不露面也是一种反常。
一个活人凭空安静下来,比继续嚣张更引人注目。
恰好这时艾瑟兰送来了一张请帖,是一个小型茶会,只请了七八个年轻贵族,地点在王宫花园的琉璃暖房。
西莉丝看着那张帖子,想了一会儿。
她不想去,但正因为不想去,才更应该去。
推掉大型宴会可以叫养病,推掉亲妹妹办的小茶会就说不过去了。况且艾瑟兰最近来得太勤,她需要在公开场合露个面,让所有人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把流言从“性情大变”引导到“大病初愈懒得折腾”上去。
“回帖就说我去。”她合上帖子,对桃乐丝说。
琉璃暖房在王宫花园东侧,是一座四面嵌着彩色琉璃窗的亭子,冬暖夏凉,光线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碎金似的光斑。
西莉丝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四个年轻贵族女子,两三个贵族子弟,加上艾瑟兰本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是精致的茶点和果盘,瓷杯冒着热气,气氛看起来轻松随意。
艾瑟兰第一个看到她,站起来迎了两步,裙摆在地上轻轻拖曳。“姐姐来了,快坐这边,我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西莉丝微微点头,在艾瑟兰身边坐下了。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大部分面孔都能在记忆碎片里找到对应。
左边那两个穿鹅黄和浅蓝裙子的是艾瑟兰经常来往的贵族少女,对面坐着的三个年轻男子,一个是某位侯爵的次子,一个是国王卫队队长的弟弟,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名字,但记忆里原身跟这群人一起嘲笑过艾瑟兰。
有意思。
西莉丝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这局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艾瑟兰请她来,请的还都是过去跟着原身一起欺负过她的人。这是要做什么?让她旧地重游忆往昔?
艾瑟兰身后站着一个人,西莉丝之前没见过他,但看那身深褐色的轻甲和腰间佩剑,应该是艾瑟兰的近卫斐迪南。
金褐色短发,面容温和,站姿端正,气息收敛得极好,安静得像一件摆设。斐迪南的目光偶尔扫过诺兰的方向,停留极短,像是在丈量什么。
茶会的前半截风平浪静,几个姑娘聊着最近流行的裙摆样式,说哪家铺子的缎子颜色染得最好。西莉丝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姿态放松。诺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在场的贵族们时不时瞟他一眼,带着好奇和几分忌惮。银白短发、黑甲、腰间佩剑、异兽的冷冽气息收敛得极好,但那份存在感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形的提醒。
聊到半途,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少女忽然转向西莉丝,笑吟吟地开口:“西莉丝殿下,听说您落水之后一直静养,我们都不敢去打扰。今日看着气色真好,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西莉丝点头:“好多了,多谢关心。”
“说起来,”黄裙少女压低了些声音,表情关切,“殿下落水那天,身边怎么连个护卫都没有?我听说西莉丝殿下从前出门,身边至少跟四五个人的。”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或明或暗地聚过来。
西莉丝放下杯子,正要开口,对面那位侯爵次子已经接过了话头。
这人长得倒是不差,就是嘴角天生带着一股欠揍的弧度,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像随时准备说些不中听的话。
“西莉丝殿下那天是一个人去的湖边?”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这可不像是殿下您的作风。以前您去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身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偏偏那天就一个人?”
西莉丝看了他一眼,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个人叫菲利克斯,侯爵次子,原身以前的朋友之一,准确地说,是原身取笑艾瑟兰时笑得最大声的那个跟班。
“那天想一个人走走。”西莉丝语气平淡。
“一个人走走,”菲利克斯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殿下您以前可不爱一个人待着。您以前最讨厌安静,三天不办宴会就浑身难受。我们几个还私下说呢,这落了一场水,西莉丝公主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说到“换了个人”的时候,另外两个贵族子弟跟着笑了笑,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味。
西莉丝没有急着接话,她端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
她的沉默让那个笑容在菲利克斯脸上僵了一下,按照原身的脾气,这时候她应该已经摔杯子了,或者至少冷笑着怼回去,把场面搞得剑拔弩张。
“人差点死过一次,总会有些变化。”西莉丝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应对挑衅,“菲利克斯少爷,你若是掉进湖里淹个半死,醒来之后大概也不会想再跟从前一样天天办宴会了。”
她平静的回答,语气甚至带了点闲聊的随意。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那笑意淡了下去。
菲利克斯显然不甘心。
他坐直了些,笑容收了收,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像是不经意地继续试探:“殿下说得也是。不过您这一变,倒是让不少人不太习惯。以前您多爽快,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从不藏着掖着。如今这么安静,倒让人觉得……”
他拖了个尾音,旁边那个国王卫队队长的弟弟接话道:“倒让人觉得不像西莉丝公主了。”
这话落地的时候,暖房里安静得只剩琉璃窗外风吹花叶的窸窣声。
艾瑟兰端着杯子,低垂着眼睫,姿态柔和得像一尊瓷器,没有开口制止,也没有开口调和。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似乎只是在等一杯茶凉。
西莉丝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这场闲聊的每一句话都在艾瑟兰的预料之中。
从那个黄裙少女开口的时候,菲利克斯接话之前,两个人都朝艾瑟兰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小幅度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西莉丝把杯子放下。
“不像我?”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无聊,“也许吧。以前的我喜欢热闹,喜欢出风头,喜欢跟人争个高低。后来发现这些事做多了也没多大意思,还容易招人烦,就懒得做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说完这句,她转向艾瑟兰,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这暖房的琉璃窗是哪家匠人做的?透光真好,我那房间里的窗户太闷了,改天也想换一批。”
艾瑟兰抬起眼,碧色的眸子里映着琉璃窗投下的彩光,点头微笑:“是王宫里新荐的一位工匠,你要是喜欢,我回头让人把名字写给你。”
话题被她轻飘飘地转走了,像一根针插进了棉花里,连个响都没听到。
菲利克斯的脸色不太好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的黄裙少女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嗡鸣掠过整个暖房。
那声音细如蜂翼,从西莉丝身后传来。
玻璃窗上的彩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空气中压了过去,沉甸甸的,坠得人胸腔发闷。
在场所有人的笑容同时僵住了,有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有人下意识按住了胸口。菲利克斯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眼睛忽然睁大了些,瞳孔微微紧缩,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西莉丝感觉到身后那个向来收敛得滴水不漏的气息有一瞬间漏了出来。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藏着的东西暗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道气息转瞬即逝,只持续了不到几秒就重新收敛干净,快得像是错觉。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菲利克斯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发白,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西莉丝。旁边的几个贵族子弟更是齐齐噤声,目光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西莉丝身后的方向。
西莉丝没有回头。
她端起杯子,姿态从容地抿了最后一口茶,然后站起身来,对艾瑟兰微微点头。“茶很好,改日再聚。我先回去了。”
艾瑟兰站起来送她,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得体:“姐姐慢走,路上小心。”
她目送西莉丝离开,看着那道黑发的身影被银白短发的骑士遮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花园小径,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坐回去,脸上那抹笑一点点淡下来。
菲利克斯终于长出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一样,声音都虚了:“那个近卫……什么来头?”
“讹兽一族的。”旁边有人小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后怕,“我听家里长辈说过,那种异兽……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把人的魂压碎。”
艾瑟兰没有听他们说话,她端着半凉的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碧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空荡荡的花园小径。
他看到了,刚才那一瞬间,西莉丝身后的骑士指尖微微抬起了一下,黑甲之下,有一道银色的纹路从手腕处亮了一瞬,只一瞬就灭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银纹,讹兽的战斗觉醒特征。那个骑士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动用了力量,只因为有人对他的殿下说了几句不客气的话。
艾瑟兰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
西莉丝变了。
她身边的骑士也变了。
一个因契约而顺从的近卫,不会在这种场合释放威压,因为这种程度的言语冒犯根本不构成威胁。可他动了,悄无声息地、本能地动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艾瑟兰垂下眼,指腹继续摩挲着杯沿。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刚进入王宫那会儿,西莉丝带着人把他堵在王宫花园的角落里,推搡间他的裙子被树枝划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西莉丝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张扬又刺眼。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低着头,把膝盖上的血蹭在裙摆上,想着回去怎么跟母亲解释。
后来母亲死了,他在王宫里只剩一个人,守着那个秘密,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笑着面对所有人。
西莉丝差点死了。
他动的手。
可西莉丝没死成,醒来之后,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现在会平静地说“以后不会了”,会一句话把挑衅化解得无影无踪。这个人不记得她欺负过他,甚至看他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谨慎。
好像她什么都知道,又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
艾瑟兰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地面,他走到窗边,看着花园小径尽头空无一人的拐角。阳光照在他金发上,暖融融的,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恨西莉丝。
恨意还在,那些钉子还钉在骨头里。
但恨之外,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滋长,湿漉漉的,暗沉沉的,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那东西和恨不一样。恨让他想杀了她,这个东西让他想……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在场的人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温柔优雅。“今日辛苦各位了,天色不早,改日再请你们来玩。”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告辞。暖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艾瑟兰与他的骑士。
艾瑟兰正要起身,斐迪南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那个讹兽,比预想的麻烦。”
艾瑟兰偏了偏头,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西莉丝用过的茶,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殷红的唇印。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杯沿,然后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转身离开了暖房。
身后,琉璃窗上的碎光落了一地,没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