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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变 殿下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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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丝能下床走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间里伺候的仆人全部叫到跟前。
八个侍女、四个侍从,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放在以前,西莉丝公主召集仆人,十有八九是有人要倒霉了。轻的扣薪水,重的鞭打。赶上她心情格外糟糕的日子,还会被拖到门外当着其他仆人的面跪上一个下午。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原身西莉丝留下的恐惧。
西莉丝靠在长椅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
"从今天起,"西莉丝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这房间里改个规矩,做事尽力就好,出了差错该罚的罚,但不会再有人身责罚。打碎东西照价赔偿,不用跪,也不用挨打。"
她停了一下,补了句:"更不用怕我。"
房间里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桃乐丝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跪着的仆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更不敢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万一是试探呢?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西莉丝看他们一个个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心里叹了口气。底层牛马领导力训练课程第一讲:当你接手一个前任风评极差的管理岗,重建信任比建立信任更难,得给时间。
"行了,散了吧。桃乐丝留下。"
仆人们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西莉丝注意到那个最小的侍女出门时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桃乐丝走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殿下……您是不是……"桃乐丝绞着手指,"是不是病还没好全?要不要再请医师来看看?"
西莉丝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桃乐丝大概是觉得,公主不打人了,一定是脑子还没好。
"我好得很。"她端起茶杯,"对了,过两天王宫里是不是有场花园宴会?"
"是,殿下。丽芙伯爵夫人主办的,往年您都——"
"推了。"
桃乐丝愣了愣:"推了?"
"嗯。就说我身体未愈,需要静养,不宜出席。"西莉丝语气平淡。
接下来几天,西莉丝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了极致。每天在房间里养身体,处理必要的礼节性事务,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睡觉、翻翻王宫里的藏书。所有宴会邀请和社交活动,她让桃乐丝一律以养病为由推掉,连王宫里例行的贵族拜见都免了。她只想做一件事:降低存在感。
但事与愿违。
这天午后,西莉丝在王宫花园东北角的一条小径上散步。这个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她特意挑了这里,图的就是清静。桃乐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怕她受凉。
小径尽头是一处拐角,拐过去是一条直通花园深处的长廊。西莉丝刚走到拐角,就听见长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你听说了没有,西莉丝公主落水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没听说,我表姐在国王面前侍奉,说西莉丝公主现在连宴会都不办了。以前她最喜欢在宴会上出风头,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听说她房间里那些仆人,这几天过得跟做梦一样。以前三天两头挨打,现在公主连句重话都不说了。你说……是不是被什么附了身?"
"嘘——小声点!那可是皇室公主,被听到了我们全完了。"
"怕什么,我们说的又不是坏话。我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嚣张傲慢了十几年的人,掉进湖里再捞上来,性格就全变了?换你你信?"
声音渐渐远去。
西莉丝站在拐角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桃乐丝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披风,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别听她们胡说,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西莉丝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她们没说错。"
桃乐丝:"啊?"
"我是变了,"西莉丝迈过一块凸起的树根,步态从容,"人差点死过一次,总得有点长进。"
桃乐丝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西莉丝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流言这种东西,压是压不住的。她越是刻意低调,在旁人眼里就越可疑。一个嚣张了十几年的人忽然安静了,比一个嚣张的人继续嚣张更让人不安。但她没办法,她总不能继续像原身一样到处作死,那是嫌命长。她只能赌,赌大多数人只是看热闹,赌皇室的面子让贵族们不敢公开议论,赌那位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不会在意一个"正在养病的女儿"。等风头过去,她再慢慢调整策略。
走到花园深处,西莉丝停在一棵老树前。树干上有一道陈旧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用小刀划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小小的原身西莉丝,踮着脚尖在这棵树上刻字,旁边站着同样年幼的王储凯伦,笑着让她刻深一点。
西莉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这天傍晚,她回到房间里,让桃乐丝把房门敞开透透气,自己坐在窗前的长椅上翻一本从图书室取来的地理志。随手翻到一页关于讹兽山谷的记载,她看了几行,头也没抬地叫了一声:"诺兰骑士。"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跨过门槛,只是站在门外微微欠身:"殿下有何吩咐?"
"你知道这个吗?"西莉丝把书翻到那一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书上说讹兽山谷在帝国最北端的霜落山脉,终年积雪,耕地极少,那你们族人靠什么过冬?"
诺兰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湛蓝的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片刻才开口:"靠山林中的猎物和矿脉,粮食主要靠皇室拨给,但每年的份额并不固定,要看当年的收成和宫廷大臣们的意愿。"
"不固定?"西莉丝皱了皱眉,"盟约上写的不是定量供给吗?"
"盟约写的是'每年供给粮草以保讹兽族群安稳过冬',"诺兰语气温和,"但'足够'的标准由谁定,盟约上没有写。"
西莉丝合上书,抬眼看他。诺兰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将银白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暖光,脸上的浅笑依然得体而温和。但西莉丝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就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在意,她问到了他在意的东西。
"知道了。"西莉丝没有追问,只是把书随手放在茶几上,转了个话题,"明天我想去图书室看看,你去安排一下。"
"是。"诺兰颔首,退回了门外。
西莉丝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方向。夕阳的光渐渐暗下去,走廊里的光线变得昏沉。但她知道诺兰还在外面,就像一道影子。
诺兰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温和有礼,依旧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茶几五步距离。但西莉丝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早起咳嗽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会停住一会,等她咳完了才继续走开。她去花园散步的时候,诺兰会提前一步出现在那个岔路口,像是不经意地正好经过,实则他走过的路线刚好能扫到周围所有可能的视线死角。
这位近卫骑士依旧恪守着契约的本分,不多问,不多说,不越界。但他的护卫半径在收缩,他的警戒时长在延长。
这天夜里,西莉丝照例睡前翻了几页书,合上书的时候,她忽然对着门的方向说了句:"诺兰骑士。"
门外很快传来回应:"殿下。"
"你说,一个嚣张傲慢了十几年的人忽然变了,旁人会怎么想?"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说:"旁人怎么想,并不重要。"
西莉丝抬了抬眸看过去。
"我只知道一件事,"诺兰的声音不高,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殿下近几天夜里咳嗽的次数比前几天少了。药也喝了,饭也吃了,说话声音比回来那天有力气了,这就够了。"
西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行,"她把书放到枕边,翻了个身,"这话我爱听。晚安,诺兰骑士。"
"……殿下晚安。"
房间里大量的烛火被桃乐丝吹灭,仅留下一盏小灯,黑暗覆上来。西莉丝闭着眼,听见门外那道极轻的呼吸声始终未曾远离。她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好像有了一点点温度。
而门外,银发蓝眼的骑士靠在廊柱上,看着夜空中的残月,嘴角那抹温润的浅笑还在,他想起这几天看到的一切。公主坐在窗前看书时眉头微蹙的模样,她温声跟小侍女说话的样子,她扶着墙慢慢散步时不甘心的表情,还有刚才那个问题。
一个会问"讹兽靠什么过冬"的皇室子弟。塞伦帝国建国千年,历代皇室成员近百,从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族人这个问题。
诺兰闭上眼,那个嚣张傲慢的旧形象正在他脑海里一寸寸碎掉,碎得很彻底,连渣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画面,画面里的人有黑发和艳丽的面容,有一双沉静透彻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新描这幅画,只是觉得,应该画。
夜风吹过走廊,银白色的短发轻轻拂动。他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往房门的方向靠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