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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宴会(下) 殿下,我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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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姆的致辞很短,干巴巴的几句欢迎词之后,便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侍从们端着餐盘在各桌之间穿行,分餐制的餐盘里摆着各族风味的食物。
西莉丝拿起面前的面包掰了一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各桌之间的交谈声渐渐浮起来,客套而谨慎,偶尔有几声压低了音量的轻笑,像是薄冰上偶尔踏过的石子。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之后,各桌之间陆续有人起身走动。按照联盟的惯例,晚宴的前半程是正式致辞和用餐,后半程则是各族使节私下接触、试探彼此立场的时间。
西莉丝注意到,精灵族那边已经有贵族起身朝海族的方向走去,矮人席位上杜林也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银牙则被几个兽族代表围在中间说着什么。
她放下酒杯,想从宴会桌上拿一块精灵族那边送来的花酿糕。那种糕点摆在桌子中央,用一片银色的叶子托着,她从方才就注意到了。
她伸手去拿,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只手从斜侧方伸过来,也朝着那片银叶的方向。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西莉丝抬头,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红发少年,面容精致,下巴微抬,蓝眸在灯光下闪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气。他耳后有三片银蓝色的鳍状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西莉丝认得他——方才入场时瑟拉娜身旁那个坐不住的人鱼少年。
海族的五王子,瑟拉娜的幼弟。
塞琉斯也看见了她。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眉梢挑起来,嘴角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学会收敛的尖锐:“人族?”
西莉丝没有收回手,她拿起那片花酿糕,不紧不慢地放回自己盘子里,然后才抬头看着他,语气很平:“塞伦帝国,西莉丝。幸会。”
塞琉斯的蓝眸眯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领口的狮鹫纹章扫到她盘中的花酿糕,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塞伦。就是那个连自己边境流民都管不住,跑来这里蹭联盟会议的人族帝国?听说你们那有位公主,骄纵跋扈,追着男人跑遍了半个王都——”
他话没说完,诺兰动了。
诺兰没有拔剑,也没有上前。他只是从西莉丝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了侧身,面向那个少年。动作不大,但是散发着警告的意味。
少年的嘴张了张,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出来。
西莉丝拿起花酿糕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带着一种淡淡的花香。
她嚼了两下,才慢慢开口:“流民的事不劳殿下费心。倒是听说人鱼近海的贸易最近受了些影响,殿下还有闲心关心别人家的边境,看来海族的船队比传闻中要宽裕。”
塞琉斯的表情僵住了。近海贸易受扰是人鱼族最近的痛处,他没想到这个人族公主会知道,更没想到她会当面点出来。
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瑟拉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的红发在灯光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面容依旧冷艳,可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制着的不悦。
她按着塞琉斯的肩膀,力道不轻,塞琉斯被她按得肩膀往下一沉,沉默的闭上了嘴。
“西莉丝殿下。”瑟拉娜微微颔首,动作端庄而克制,“塞琉斯初到陆地,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西莉丝看着瑟拉娜,这位人鱼大公主的姿态挑不出毛病,语气也很得体,可她的目光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但不怎么情愿的礼节。
她放下花酿糕,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没关系。塞琉斯王子身份高贵年纪又小,人鱼族又久居海域,陆上的礼数不熟,也是自然的。”
塞琉斯的脸在一瞬间红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蓝眸里腾起一层压不住的怒意:“你说谁小孩子?我已经十八岁了!”
西莉丝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近乎无辜:“哦。那抱歉。看你说话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比这年轻。”
塞琉斯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瑟拉娜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又重了一分,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够了。”瑟拉娜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一种当姐姐的威压。她松开塞琉斯的肩膀,转而对西莉丝再次颔首,这次的动作比方才诚恳了些,“殿下见笑了。”
西莉丝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塞琉斯敢怒不敢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诺兰一眼。诺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礼节周全,面色温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可塞琉斯总觉得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瑟拉娜拉着塞琉斯走开了,走出几步远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西莉丝的肩膀,落在不远处人族席位旁的独立座位上。莱昂坐在那里,黑发黑眼,正安静地和莉娅诺尔说着什么。
瑟拉娜的目光在莱昂身上顿了顿,然后收回了视线,拉着塞琉斯回到了海族席位。
海族姐弟刚走,一个银灰短发的年轻男人从兽族席位那边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规矩,到了桌前先站定,朝西莉丝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干净利落,露出一对尖尖的犬齿。
“西莉丝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很正,“我叫银牙·格林,讹兽族的使节。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西莉丝点了点头:“你好。”
银牙笑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自来熟的坦荡,但姿态很礼貌,没有过分靠近,也没有刻意套近乎,“诺兰肯签契约当近卫,族里都挺意外的,他小时候可是连族长的话都不怎么听。”
他偏头看了诺兰一眼,话里有话,“不过现在看来,他干得挺认真的。”
“是吗。”西莉丝微微笑着说,“诺兰在塞伦做的很好。”
银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
西莉丝注意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了她身后的诺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西莉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诺兰,没发现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她感觉到银牙似乎有话想对诺兰说。
西莉丝主动退了一步,“你们聊。”给两个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她端着酒杯走到人族席位的另一端,和桃乐丝说了几句话。
直到西莉丝走远了些,银牙才对着诺兰开口。
“诺兰。”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打趣,“那个血族亲王,好像对你的公主殿下挺有兴趣的。”他看到了泽尔洛落座时对西莉丝遥遥举杯致意。
诺兰偏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那是殿下的事。”
“哦——”银牙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殿下的事,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殿下’的事。在族里的时候,你连首领的女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现在倒好,站得比影子还近。”
诺兰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西莉丝身上——她正端着酒杯和一个矮人代表寒暄,侧脸在灯光下安静而利落。
看着诺兰站在不远处和银牙寒暄,西莉丝转过身把酒杯在桌子上,正想和桃乐丝说点什么,余光里一道暗红色的身影靠近了。
泽尔洛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是变了一点点温度。
他走得不快,步伐从容,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随意,像是一个人在宴会上随便走走,刚好走到了这里。
他停在西莉丝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了偏头,酒红色的眼睛目光专注而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殿下。”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和熟人打招呼,“今晚的酒不错。塞伦那边喜欢这种口味吗?”
西莉丝抬眼看他,暗红色的礼服,银灰色的长发,艳丽而冷淡的面容。
她想起那瓶药,想起灰荒原上覆住她眼睛的那只手,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与现在不加掩饰的泽尔洛几乎一样。
她差不多可以确认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她身后蒙住她眼睛的人。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杯沿,动作不轻不重。
“还行。”她说,“比宫里那些苦药好喝。”
泽尔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刻,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忽然放轻了些:“殿下在生气。”
西莉丝抬眼看他。
“因为药的事。”泽尔洛说,“还有‘泽尔’的事。”
西莉丝没有接话,她确实在不高兴。
一个血族亲王扮成仆从混在她身边,送药、搭话、一路跟着她到盟约领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人当成棋子摆弄了还不自知。
泽尔洛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他放下酒杯,动作从容,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可依旧不紧不慢:“殿下,我向您道歉。”
西莉丝抬眸看了看他。
“药是真的,没有附加任何条件。”泽尔洛说,“扮成仆从是我自己的主意,和使团无关,和血族的立场也无关。我本来只是想看看,能让我被母神从沉睡中唤醒、指引我去寻找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西莉丝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于泽尔洛直白的致歉。虽然她没太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些信息很重要。
她把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追问,可她的目光在泽尔洛脸上停得更久了些。
泽尔洛没有继续解释,他端起酒杯,朝她微微抬了抬,语气恢复了那副随意的调子:“为表歉意,我将向您及塞伦送上一份礼物。”
西莉丝看着他那个若有似无的笑,心中疑虑更甚,但没有接他的话。
“殿下不想问一问是什么礼物?”泽尔洛接着问。
西莉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杯沿的边缘,力道很轻。杯壁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井里。
“我不问,您难道就不说了吗?”她面无表情地答。
泽尔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像是她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又像是觉得西莉丝的回答有趣,他嘴角弯得更深了些。
然后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
暗红色的背影融进宴会厅的灯光里,步伐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方才那番话,西莉丝记住了。
晚宴的后半程,各桌之间走动得更频繁了。
西莉丝注意到精灵族那边,艾尔德里克一直坐在主位上,很少起身。
她记得原著里,这位精灵王子是莉娅诺尔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未来也是救世主莱昂在精灵一族中最大的助力。
说实话,和主角关系亲近的角色,她都希望能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艾尔德里克的视线偶尔会越过精灵族的席位,落在场边那个灰发碧眼的身影上。莉娅诺尔始终站在场边,没有入席,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她和艾尔德里克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可那段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沟,谁都没有跨过去。
莱昂坐在人族席位旁的独立座位上,偶尔和莉娅诺尔对上一眼,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海族的席位那边,人鱼大公主瑟拉娜的目光又朝莱昂的方向偏了一次。她很快收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穹顶的水晶灯把整座宴会厅照得通明,可西莉丝觉得,那些灯光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灯光本身要复杂得多。
各族的席位、各式的礼服、各色的桌旗,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排列着、组合着。
有的人在试探,有的人在观望,有的人在等,有的人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光在杯壁上流转,映着穹顶的灯火。
暗流已经铺好了。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