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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魔物 撕碎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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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距离联盟会议的地点越来越近，使团进入了灰荒原。
这片荒原夹在塞伦边境和矮人山脉之间，方圆数百里没有城镇，只有大片大片龟裂的褐色土地和稀疏的枯草。风一吹，地上的砂砾就扑到脸上来，带着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凯伦临走前给的手札里提过一句，说灰荒原原本是矮人和人族之间的缓冲地带，没人管，也没人住。
可手札里没写的是，这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使团走了半天，路上开始出现死掉的野兽。
先是几只野兔，皮毛上全是溃烂的疮口，眼睛半睁着，像是死前受了什么折磨。
然后是鸟，成片成片地掉在路边，翅膀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护卫队的巡逻骑兵回来报告说，他们在前面几里外发现了一具巨鹿的尸体，体型比正常的鹿大了一倍，身上的皮毛裂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像是被烧过的肌肉。
“魔物。”护卫队长说，“这片荒原下面的封印松了。战乱扰动大地，封印一松，地底下的魔物就往地面上涌。”
西莉丝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荒原。
灰荒原上一望无际，除了枯草和碎石什么都没有。如果在这里被魔物围住，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加快速度。”她对护卫队长说，“争取天黑之前走出这片荒原。”
护卫队长摇头：“殿下，灰荒原东西宽两百多里，我们今天早上才进来，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出去。”
西莉丝把车帘放下，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柄上。
那天傍晚，使团在荒原边缘的一片矮丘旁扎了营。
矮丘不高，但总算有个遮挡，比露天强，护卫队在营地外围燃了三圈火把。桃乐丝带着人把物资车围成一圈，挡在马车外面，当做简易的屏障。
西莉丝没有睡在马车里，她坐在营火旁，诺兰守在她旁边，银发在火光里泛着暖色调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耳朵不时微微转动，捕捉着荒原深处的动静。
午夜刚过，荒原深处传来第一声异响。
那声音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摩擦，闷闷的，隔着地面传上来。
西莉丝起初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只爪子同时在刨土。
她坐直了身子，看向诺兰，他已经站了起来，湛蓝瞳孔在火光里骤然亮了一下。
“殿下，进马车。”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西莉丝没有争辩，她起身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朝护卫队长喊了一声：“叫醒所有人，火把加一倍！”
护卫队长刚应了一声，矮丘背后的地面忽然炸开了。
十几只黑影从地底钻出来，体型像狼但比狼大得多，四肢粗壮，皮毛漆黑，眼睛是暗红色的。它们的爪子很长，像五把镰刀，刨土的时候一爪下去就是一道深沟。
领头的魔物发出一声尖啸，后面的魔物跟着嚎叫起来，声音在荒原上滚开，像一群饿狼闻到了血腥。
“魔物群！”护卫队长拔剑大喊，“结阵！护住马车！”
护卫队从营地四周涌过来，在马车外围结成了一圈盾阵。
可魔物数量太多，四面八方的黑影不断从地底钻出来，有几个护卫刚跑到位置就被扑倒了。
刀剑砍在魔物身上，发出一种钝钝的声响，像是砍在硬革上，不破皮，只留一道白印。
西莉丝被护卫护在马车旁，短刃已经拔了出来。
她没有战斗能力，可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站着不动当靶子。
她贴着马车壁站着，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判断着魔物的数量和方向。
这时，三只魔物从侧方突破护卫阵线，朝马车方向扑来。
诺兰动了，他挡在西莉丝身前，赤红瞳孔骤然亮起，银纹从后颈炸开，右手持剑，两下斩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魔物。
第三只见势不对，想要绕开，诺兰一脚踩碎它的颅骨，动作干脆利落。
他转身看了西莉丝一眼，她好好地站在马车旁，短刃横在身前，身上没有伤。
就在这时，桃乐丝的声音从营地另一头传来。
“殿下！殿下！”
桃乐丝的声音又尖又急，西莉丝转头看去，只见一只魔物已经冲破了物资车的包围圈，正朝桃乐丝扑过去。
桃乐丝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了。魔物一口咬住她的衣领，把她往荒原深处拖。
“诺兰！”西莉丝喊了一声。
诺兰回头，赤瞳扫过马车方向，西莉丝已经先一步开了口：“你去！把桃乐丝带回来！”
诺兰的脚步顿了顿没动，他看着她，赤瞳里满是犹豫。
西莉丝知道他不愿意，她知道他不想离开她身边，可桃乐丝快被拖走了。
“快去！”她的声音很稳，“我没事。这里有护卫。”
诺兰沉默了一瞬，他迅速扫了一眼西莉丝周围——方才被他清掉的那三只魔物是离她最近的一批，剩下的魔物都在外围被护卫队挡着，短时间内没有能突破到马车附近的，她身边暂时安全。
“殿下等我。”他说。
西莉丝点头，诺兰不再犹豫，银纹彻底解放，赤红瞳孔在夜色里像两团燃烧的焰。
他冲入魔物群，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利剑劈开挡路的魔物，直追那只叼着桃乐丝的黑色巨兽。
他离开的瞬间，西莉丝身边的护卫阵线骤然薄了一层。
魔物像是嗅到了什么，原本分散在营地各处的黑影开始朝马车方向集中。
护卫队长大喊着调整阵型，可没想到，短时间内聚集魔物数量比想象的多。
西莉丝贴着马车壁，短刃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最近的那几只黑影。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可她面上没有露出慌乱。
突然间，一只魔物从侧方绕过来，突破了两个护卫之间的空隙，直扑马车。
西莉丝往后退了一步，短刃挥出去，刀锋擦过魔物的前爪，没能破皮。魔物被激怒了，张开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涎水从獠牙间滴下来。
西莉丝退到马车壁上，背抵着车板，没有地方再退了。
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
那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微凉，修长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她感觉到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靠进了一个胸膛。
那个胸膛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可不让人害怕。
身后的气息就像深冬的雪，寒冷但干净。
“不要怕。”
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很低，很轻，像是只在她的耳廓里响了一声。
语调平缓，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西莉丝僵住了。
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力场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扩散出去，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她听见魔物发出一种尖锐的叫声，然后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只剩荒原上的风声。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数清到底响了几声。
而就在同一时刻，荒原另一头，诺兰一剑砍开那只叼着桃乐丝的魔物，把她从獠牙间抢了出来。
桃乐丝吓得浑身发抖，诺兰把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营地冲。
他冲回营地的瞬间，看见了那一幕。
隔着几十步远，营火的光照在马车旁边。
西莉丝正对着他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人从身后拢着。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的腰侧被另一只手环着，整个人被圈在那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的身形笼在阴影里，诺兰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黑袍的一角在火光里翻动。
那个姿势太近了，太亲密了，那个人的下巴几乎贴着西莉丝的头顶，像是一对情人在夜色里私语。
诺兰的瞳孔骤缩。
他把桃乐丝往旁边一推，银纹在那一瞬间炸满了整条手臂，赤红瞳孔里的杀意比方才屠魔物时更盛。
脚下的碎石被他蹬得飞溅，整个人像一道银红的残影直扑马车。
他的右手成爪，五指的指甲暴涨寸许，直取那个覆在西莉丝眼睛上的手腕。
那个人没有还手，他只是在诺兰的爪子即将触到他的前一瞬间，把覆在西莉丝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臂，然后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影子，往后退了一步，融进了背后的黑暗里。
诺兰的攻击抓空了，他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一把抓住西莉丝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银纹还亮着，赤红瞳孔死死盯着马车背后那片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地上一摊暗色的痕迹，和几道从内侧划破的黑袍布片。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是跑回来的喘息还是别的什么，“刚才那个人——他碰你哪了？”
西莉丝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诺兰，我没事。”
诺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还在那片黑暗里搜寻，同时手臂在西莉丝背上缓缓收紧了一分。
西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那种杀意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锋利起来。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手臂上，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诺兰。”西莉丝开口，声音很镇定。
西莉丝抬起手，主动握住了他扣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
她用力掰了掰，没掰开，便换了个法子，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诺兰，你冷静点，我没事。”
他这才低头看她，赤红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西莉丝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也没有退。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让他看，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
诺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他胸口里那股又酸又烫的东西还在翻涌，脑子里还反复闪着方才那一幕——那只手覆在她眼睛上，那只手环在她腰上，那个姿势，那种距离。
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杀意，想把那个人从黑暗里揪出来，撕碎。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赤红瞳孔褪回了浅蓝。银纹一寸寸隐入皮肤，绷紧的肌肉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可他的下颌线还绷着，嘴唇还抿着。他冷静了，但远远没有释怀。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西莉丝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她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我没事。”她重复了一遍，“你把我交代的事办好了，桃乐丝救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诺兰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松开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片黑暗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握成了拳。
混乱平息之后，护卫队长清点人数。死了一个护卫，伤了七个，桃乐丝脖子上的衣领被撕烂了，好在没伤到皮肉。物资车翻了两辆，丢了一部分粮食和药品。
桃乐丝一边包扎一边说，“殿下，血族那边似乎在找什么人。”
西莉丝也注意到了，她扫了一圈营地，血族使团的人正聚在中间那辆马车旁边清点人数。
利恩抬起头，几个随从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利恩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人群边缘传来一个声音。
“我在这儿。”
泽尔从队伍后方走过来，他的黑袍上沾了些灰，兜帽歪了一边，露出来的银灰发丝有些乱。
他走到利恩身边站定，表情平静。
利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泽尔退到随从队伍里，重新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他的面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副白得不正常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诺兰站在原地，看着泽尔。他的银纹已经完全褪去，赤红瞳孔也恢复了浅蓝，可他的目光落在泽尔身上时，停了一会。
使团重新整队，护卫们把魔物尸体拖到路边，车夫们维修被扒坏的车厢。桃乐丝换了一辆马车，抱着毯子缩在角落里，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西莉丝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在踏板上坐下来。
诺兰站在马车旁，银纹已经褪尽了，赤瞳也恢复了湛蓝，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剑柄。
西莉丝把短刃收回鞘中，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狮鹫纹章，徽章还在。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和那句贴着她耳朵的私语。
那个声音很陌生，可她总觉得，她应该认得它。
使团继续前行，夜色深得像墨，大路两侧的荒原上什么也看不清。
西莉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队伍后方，血族的三辆黑色马车照例跟在后面，中间的马车窗口透出一丝极淡的暖光。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没有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