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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流民 你主人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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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离开塞伦边境后的第二天,大路两侧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拖着独轮车或背着包袱往东走。后来变成成群结队的队伍,几十人挤在路边,用破布和树枝搭起简陋的棚子,白天沿路乞讨,夜里蜷在棚子里过夜。
再后来,连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一排立着的骨头。
西莉丝坐在马车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下车,可她的目光在那片棚户区上停了很久。
桃乐丝在旁边小声说:“殿下,我们的物资不多了。按照出发时的计划,补给应该撑到下一个大镇子再补。如果现在分出去,后面几天可能就不够了。”
西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蹲在棚子门口,用一只破瓦罐煮什么东西,锅里飘出来的热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旁边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盯着锅里的东西看,眼神里全是饿极了的空洞。
“拿三分之一出来。”她说。
桃乐丝愣了一下:“殿下——”
“干粮和药各拿三分之一,毛毯留一半给使团自己用,剩下的一半分出去。水不用管,路边有河,他们自己能取。”西莉丝把车帘放下来,“后面几天省着点,能撑到下一个镇。”
桃乐丝叹了口气,没再劝,去物资车上清点了。西莉丝没有亲自下车分发。她让桃乐丝带着两个护卫去办这件事,自己留在马车旁,远远看着。
诺兰站在马车边上,背靠着车辕,视线在西莉丝和那片棚户区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注意力大半在周围的环境上,可余光始终留着一份给西莉丝。
血族使团那边很快也动了。
利恩从中间的黑色马车里下来,站在车旁朝棚户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对身边几个随从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随从齐齐应了一声,转身去物资车上搬东西。
西莉丝远远看着他们,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几个随从搬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可每个人搬什么、往哪个方向走、先给哪一片棚户区发,次序井然,像是一套已经磨合了无数遍的流程。
泽尔也在那群人里,他今天没有抱毯子,而是和另外三个随从一起抬着一口大锅。
那口锅是铜制的,很沉,四个人抬着走了一段路,在棚户区边缘的空地上架了起来。另外几个随从搬来了木柴和几袋粗粮,开始就地生火煮粥。
泽尔蹲在火堆旁帮忙添柴,他添柴的动作不算熟练,有一根湿柴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旁边一个年轻随从立刻伸手替他拨了拨火堆,动作很快,态度很自然。
可西莉丝注意到那个年轻随从拨完火之后,飞快地看了泽尔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泽尔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个随从便退开半步,继续去搬下一袋粮食。
另一个随从在分粥的时候,第一碗盛好之后,端着碗站在原地扫了一圈,目光在泽尔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
泽尔正背对着他往火堆里添柴,没有回头。那个随从等了一阵,才把第一碗粥递给了一个蹲在最前面的流民小孩。
西莉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感觉就像表面上看大家都是仆从,干的是一样的活,可一旦遇到需要做决定的时刻,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停一下,等那个真正做主的人先动。
她把目光从泽尔身上收回来。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血族使团规矩严,随从训练有素,这本身不奇怪。
粥锅那边忙完之后,泽尔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往马车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西莉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殿下,”他说,“那边煮了粥,分完了。还剩半锅,我让随从留给使团的人。”
西莉丝点头:“辛苦了。你们使团带的粮食够吗?”
“够。”泽尔说,“主人说,救济流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替我跟你主人说声谢。”
泽尔微微欠身,他本该就此退下,可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棚户区边缘那条通向西北的大路。
暮色里,大路的尽头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殿下这次去联盟会议,”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主要的议题是矮人和巨人停火?”
“嗯。”西莉丝说,“塞伦不想被卷进战火,但边境压力越来越大,得在会议上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
泽尔沉默了然后他说:“矮人和巨人的仇不是一天结下的,铁砧隘口下面的矿脉,双方都说是自己的。三百年前打过一次,一百年前又打过一次。每次都是打到一半被外力按下来,签个停战协议,过些年再打。这次也不会例外,区别只在于,这次需要多大的外力。”
西莉丝微微垂眸,这个道理她懂。凯伦临走前给她补课的时候也讲过类似的推断,但凯伦是从塞伦王储的角度出发的,而泽尔说的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推演。
“外力?”她问,“你指什么?”
“联盟。”泽尔说,“矮人和巨人自己谈不拢的,他们的仇已经刻进骨头里了,谁先低头谁就输了。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第三方把他们按到桌子前,把条件摊开,把利益重新分一遍。这个第三方可以是联盟,可以是某几个种族,但得有人牵头。”
西莉丝没有说话,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凯伦给她的手札做了个对照。
凯伦的手札里写了“矮人与巨人为世仇”,一句话就概括了。
可泽尔把它拆开了,拆成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缘由、具体的后果。
“你觉得联盟能牵头吗?”她问。
泽尔偏了偏头,他的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可西莉丝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敷衍。
“联盟能不能牵头,取决于几件事。”他说,“海族愿不愿意把手伸到大陆上,精灵愿不愿意放下偏见,血族愿不愿意管闲事,塞伦愿不愿意放低姿态。四件事凑齐了,联盟才有分量。凑不齐,联盟就是个说话的地方,说完各回各家。”
西莉丝看着他,她想起凯伦临走前跟她说过的话——联盟会议的水很深,别轻易站队,先看清谁在搅浑水。
“你主人教过你这些?”她问。
“嗯。”泽尔的回答很简短。
西莉丝没有追问“主人”是谁,她只知道这个叫泽尔的仆从懂得太多。
可他的态度始终很淡,不主动攀谈,不刻意讨好,只是在她问的时候答,答完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一边。
“殿下。”泽尔说,“那边的粥快凉了,我过去看看。”他微微欠身,退回了粥锅那边。
西莉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黑袍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和那几个血族随从站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可她的脑子里还在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塞伦这边,本来打算出使都只是应付一下,作为常年大陆霸主,却必须在这次的事件中低下头主动参与调和;海族那边,据说高傲得连陆地都懒得踏足;精灵族向来排外,长居森林;血族倒是有使团在这里,可血族到底愿不愿意管闲事,谁也说不准。
诺兰从马车另一头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板车附近帮忙递干粮,手上还沾着面饼的碎屑。
他走到西莉丝身边,把一只水囊递给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粥锅那边。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血族使团的人,好像都挺听那个泽尔的。”
西莉丝偏头看了看他,诺兰的面色很平静,只是陈述了一件他观察到的事。
“嗯。”西莉丝喝了一口水,“我也注意到了。”
诺兰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水囊放在马车踏板上,转身回去继续帮桃乐丝清点剩下的物资。
西莉丝注意到,诺兰清点物资的时候,把物资车挪了一个位置——从原来的板车停靠点往东移了十几步,恰好停在了马车和粥锅之间的空隙里。
那辆物资车不高,但足够挡住从粥锅之间的空隙。
诺兰没有解释为什么挪车,他清点完物资之后,走过来把清单递给桃乐丝,然后靠在物资车的车架上,开始检查马匹的蹄铁。
他的姿势很随意,可那个位置刚好把粥锅和马车之间的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泽尔从粥锅那边又走过来一次,这次手里端着一碗粥,要给西莉丝。
他走到物资车旁边时,诺兰正好从车架旁直起身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诺兰微微侧身让了半步,动作很自然,可那半步恰好把泽尔继续往前走的路线偏了一个角度。
泽尔若要继续朝西莉丝走去,得绕过物资车,或者从诺兰另一侧挤过去。
泽尔停下了脚步,他看了诺兰一眼,兜帽底下的目光在暮色里不太分明。
然后他把粥碗放在了物资车的车板上,说了句“粥放这儿了,请殿下趁热喝”,便转身走了。
诺兰检查好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将那碗粥端起来递给西莉丝。
粥很稠,粗粮煮得烂软,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谷物的香味。
她远远看了一眼粥锅那边,泽尔已经走回去了,和那几个随从站在一起,帮着收拾锅灶。他的背影和周围的人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分别。
她收回视线,远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棚户区那些简陋的棚子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粥锅那边的火堆还在亮着,血族随从们正在收拾最后几只碗。火光映在他们身上,把那些深色的衣袍照得泛着暖光。
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诺兰,他的银发垂在肩头,湛蓝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