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余烬 泽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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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之后的王宫像一锅被搅浑的水，表面看似重新平静下来，底下却翻涌着无数沉渣。
近卫军统领奥斯温，在事发当夜就被国王从王室护卫中调来全权整顿宫防。
这位年近半百的人族骑士长有一张像被铁砧锻过的脸，皱纹深而直，灰褐色发丝永远一丝不苟地压在头盔底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舞会当晚所有值勤的近卫挨个叫去问话，第二件事是把王宫所有侧门和密道重新画了一遍图，第三件事是给西莉丝的房间外头加了两班巡逻。
“两班不够。”凯伦站在西莉丝房间外的小厅里，对着奥斯温摇头，“加到四班，昼夜轮换。”
奥斯温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巡逻图：“殿下，近卫军总共就这么些人。再加，国王身边的护卫就得抽调人手出来。”
“那就抽。”凯伦说。
西莉丝靠在卧室里间的床上，隔着半掩的门听见外面的对话，没出声。她胸口的伤还没怎么好，那道伤口比预想中深，愈合得极慢。
更麻烦的是，医师每次换药都皱着眉摇头，说伤口上残留着黑魔法的痕迹，像一层看不见的锈，阻着肌肉长合。普通治愈术用上去就像水浇在油布上，滑溜溜地淌走，半点渗不进去。
王宫里的医师们会诊了三次，翻了半书架的典籍，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能治，但慢，得靠身体自己把黑魔法残留排干净，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西莉丝听完只问了一句：“留疤吗？”
医师愣了愣，答：“会留一道淡痕。”
“行。”她摆摆手，“那就慢慢治。”
凯伦被国王叫去议政，赛琳跟着走了。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桃乐丝坐在窗边替她挑拣新送来的药材，一边挑一边絮絮叨叨地骂宫廷医师开的方子太苦。西莉丝靠着枕头，正翻一本从露米娅那里转来的旧手札，手札里夹着一封密信。
露米娅的字还是那样潦草，但内容很多：
“艾瑟兰公主近半年接触的人里没有金发碧眼的男人，问过几个线人，都说没见过，这个舞会刺客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另外，矮人那边打得比传闻更凶，流民已经开始往西边涌，周围越来越乱了。再另：你伤口的事我打听了，黑魔法残留不好办，我在帮你找门路。别急，急也没用。露米娅。”
西莉丝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金发碧眼的男子查不到，这反而让她更不安。除了这个，露米娅也提起了矮人与巨人开战了。这个消息，在前几天凯伦来看望她的时候就告诉她了。
当时她正靠在软椅上休息，凯伦走到她面前，径直坐在她前方的凳子上，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出大事了。”
“矮人和巨人打起来了。”凯伦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边境传来的急报，矮人王廷指控巨人部落越界采矿，巨人那边说是矮人先动的手。两边整兵十万，前线已经打了好几场了，周边的小国被卷进去，有的已经亡国了。”
西莉丝的心往下沉了沉，矮人和巨人的交战，在原著里这场战争是整片大陆崩坏的起点。
她大概记得时间线，就是在西莉丝十八岁生日后不久。可亲耳听到凯伦说出这个消息时，那种真实感还是压得她胸口发闷。
思绪拉回现在，房门外传来桃乐丝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语调里带着点为难。
“殿下，外头有人求见，说是送药的。”桃乐丝探头进来，眉头拧着，“穿了一身黑袍，兜帽压得低。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骗子，但也不像普通人。”
西莉丝抬起头：“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兜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来了下巴和嘴唇——白得不像话，露出来的半张脸好看得有点过分，放在男人脸上实在扎眼。”桃乐丝顿了顿，补了一句，“他现在站在走廊下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问能不能进来。”
西莉丝想了想，这个人挑在白天登门，又走的是正门，高调到这份上，反而不像是来暗中搞鬼的。
“让他进来。”
桃乐丝应声出去，片刻后领了一个人进来。
来人一进门，西莉丝就明白了桃乐丝刚刚那样形容他的长相。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可单是那下半张脸就够引人注目了。肤色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嘴唇有些红，整个人像从某幅古画里裁下来的一角。兜帽边缘漏出几缕灰色的发丝，垂在黑袍领口，颜色冷得像月光。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姿态从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语气平稳：“西莉丝殿下，仆从泽尔，奉主人之命，为殿下送药。”
泽尔进门的同时，诺兰快速地从窗边挪至西莉丝斜后方站定，抬眸打量着面前的来客。
这个人站在房间内偏暗的地方，始终没有把兜帽摘下来。他的声音不高，语调里没有什么起伏。
“你的主人是谁？”她问。
“主人说，殿下见到时自然知道。”
泽尔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水晶瓶，瓶身通体透明，里面盛着一种暗银色的液体，浓稠得像融化的月光。液体里有细碎的银色光点缓缓浮动，像是活的，随着瓶身的倾斜而流向瓶底，又慢慢浮回液面。
“这是血族的秘药。”他把瓶子轻轻放在桌上，“专门针对黑魔法残留，涂抹在伤口上，银点会自动寻找并中和黑魔法残渣，连用三夜可清。用完之后瓶底会剩一层灰色粉末，那是被剥离的咒术残骸，殿下可以请王宫里的医师查验。”
西莉丝看着那只瓶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血族的药。”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血族的人？”
泽尔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主人说，这瓶药权当见面礼。殿下用不用，是殿下的事。”
西莉丝面上没什么表情，“好的，替我谢谢你主人的关心。”
说完他退后一步，又行了一个礼，将药瓶放在桌面上，转身往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很淡地补了一句：“主人还说，殿下那道伤口拖得越久，黑魔法残留就越难消除。”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桃乐丝追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满脸困惑：“殿下，那人出了房门就往东边客舍方向走了，走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没人影了。”
西莉丝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只水晶瓶上。银色光点还在缓慢地旋转，像一群困在瓶中的萤火虫。
诺兰从西莉丝身后走出来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瓶子，伸手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瓶中液体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冰凉的气息，像冬天的溪水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苦。
“殿下，”他说，“这药来路不明。”
“我知道。”西莉丝靠在枕上，“但医师那边没办法，这个可以试试。”
诺兰没有反驳，他把瓶子举到光下看了看，银色光点在瓶中旋转，碰在瓶壁上碎开又聚拢，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活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先试。”
西莉丝张口想拦，诺兰已经拔开瓶塞，指尖蘸了一滴暗银色的液体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桃乐丝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差点要去叫医师。诺兰等了半刻，手背皮肤完好如初，没有任何刺痛或灼烧感，除了被涂抹的那一小片微微发凉之外，什么异样都没有。
医师被请来的时候一脸紧张，拿银勺取了半滴放在水晶皿上，用了三种检测法术，又把房间里剩下的半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成分不明，但确实含有极强效的中和性魔力，没有毒性，没有诅咒，没有反噬标记，理论上对黑魔法残留确实有效。
“那就试试吧。”西莉丝拍板。
当晚，桃乐丝用干净的银棒蘸了药，小心翼翼地抹在西莉丝胸口的伤处。暗银色的液体一触到伤口边缘，那些细碎的银点便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纷纷朝伤口深处钻去，伤口周围一圈原本泛着暗紫色的黑魔法残留痕迹在银点的侵蚀下一点点褪去，像墨水被清水洇开又吞掉。
西莉丝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凉丝丝的酥麻感，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伤口里翻找东西。
第一夜用完，伤口的暗紫色褪了大半，疼痛减轻了许多。第二夜用完，残留的痕迹只剩边缘一圈，伤口开始有正常愈合的迹象。第三夜用完，水晶瓶底果然剩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医师拿去一验，里面全是中和后的黑魔法残骸。
伤口终于开始长合了。
桃乐丝高兴得差点把那层灰粉末当宝贝供起来，还是西莉丝拦住了她。
诺兰站在床边，看着西莉丝胸口那道终于不再泛紫的伤口，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松。
西莉丝自己也松了口气，这道伤拖了太久，她几乎以为要带着它过一辈子。
“那个叫泽尔的仆从，”诺兰忽然开口，“应该是血族使团的人。”
西莉丝回想了一下：“血族使团？”
诺兰的语气很平，“舞会那晚受邀的宾客之一，这些天一直没离开王宫，像是在和塞伦商议血族贸易通道的事。”
诺兰告诉西莉丝，血族领地在王城东南方的夜歌山脉，与塞伦帝国之间有一条古商道，途经矮人控制的铁砧隘口。这条商道是血族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血族需要向外界购买粮食、矿石和特定的魔法材料，而矮人的铁器、人族的粮食、精灵的药材是血族领地最缺的东西。
舞会之前，血族使团受邀参加西莉丝的成年礼，同时也带着一个外交任务：与塞伦帝国续签一份《贸易通行协议》。这份协议规定血族商队可以借道塞伦北部边境进入大陆腹地，协议每二十年续签一次，今年恰好到期。
西莉丝消化了一阵这些信息，她想起舞会上血族使者确实是有列席，当时她只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叫泽尔的人自称仆从，却穿着黑袍兜帽遮掩面部，还能随意出入王宫内院，他的主人至少是使团里身份不低的人。
血族天性排斥阳光，是生长在黑暗中的种族，苍白的脸色与遮光的黑袍几乎是他们的名片，也是血族中最常见的装扮。
“让人留意客舍那边。”她说。
诺兰点头，他把那只空了的瓶子收起来。可在他拿起瓶子时，视线在那只瓶子上多停了一下。
可以治愈黑魔法的药剂在大陆上尤为珍贵，西莉丝之前从来没有和血族有过交际，血族为什么愿意主动送出那么贵重的礼物？如果只是为了加深两族友好，通过国王或者凯伦转赠效果不是更好吗？那个仆从送药的时候，甚至不肯告知他主人的姓名。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个问题翻来覆去的想了想，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跟西莉丝提。
——
送药那天，东侧客舍。
泽尔洛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兜帽摘下来，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后，黑袍领口微微敞开。利恩从内室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外袍，低声行礼：“您回来了。”
“嗯。”泽尔洛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酒红色的眼睛半阖着。
“她用了？”
“会用的。”泽尔洛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塞伦王宫的尖顶上。夜色里，王宫的灯火像撒在墨布上的碎金，远远地亮着。
“那个银发骑士，”泽尔洛忽然开口，“他观察了我很久，不知道看出来了点什么。”
利恩没有接话，他知道主人不需要接话。
泽尔洛的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骑士虽然守得紧，可真正做决定的还是那位公主殿下自己。
这种人，不需要别人替她拿主意。
“明天，”他说，“把血族使团那份协议的文书递上去，我们还要在王宫待一阵子。”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