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舞会 但这支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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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水晶灯全部亮起来的时候，整座王宫像被倾倒进了银河。
数百盏灯在头顶的巨型灯架上，光线经过上千片水晶的折射，化作细碎的白金光斑洒落下来，照得满厅的绸缎、珠宝、面具都失了本色，只剩下流转的光。乐师们在厅侧高台上调弦，丝竹声轻缓地铺陈开来。
西莉丝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
礼服是按王室正色裁的，银白缎面，蜜色滚边，腰间缀着一排极细的碎钻，走动时像披了一身碎星。面具是桃乐丝挑的，半面式，银质，边缘錾刻着缠枝花纹镶嵌宝石，刚好遮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头发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披在肩后，黑得像一匹浸了水的缎子。
她对着走廊柱上镶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
“殿下。”诺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该入场了。”
西莉丝回头，看见他站在走廊下。
诺兰今晚没有穿黑骑士甲，换了一身贵族常穿的深蓝礼服，面具是普通宾客款的素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那双湛蓝的眼睛。
这是他主动提的，昨夜他站在她房间门口，语气平静地说，今晚他无法以骑士身份入场，但可以变装成普通宾客，混在人群中近身跟随。
西莉丝当时看了看他，点了头。
凯伦起初不同意，但诺兰私下找凯伦不知道说了什么，凯伦最终同意了。
此刻诺兰站在走廊下，深蓝礼服衬得他身形修长，银白发丝几乎藏在面具的系带之下。他看起来像某个不起眼的小贵族，可西莉丝知道，那个素银面具底下，是一双能把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频率都听进耳朵里的耳朵。
“走吧。”她收回视线，迈步走向宴会厅正门。
门扉推开的那一瞬，乐声骤然拔高，满厅宾客齐齐转头。上百张面具底下，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西莉丝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嘴角弯着训练过无数次的浅笑，从人群正中走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讨好的、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她全当没看见。
凯伦站在主位旁等着她，面具底下露出半张笑脸，蜜色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把手搭上去，由他引着登上主位。
“别紧张。”凯伦偏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含笑，“你今晚是整个塞伦最美的公主，谁都得仰着头看你。”
“我没紧张。”西莉丝松开手，语气平平，“你那边安排好了？”
“诺兰？”凯伦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人群中某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你别管他，他比谁都会藏。”
西莉丝没再说话，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全场。
舞池东侧，艾瑟兰的席位旁站着斐迪南，浅灰骑士服，面容温和，安静地垂手而立。艾瑟兰在席位上端坐着，金发碧眼，带着银制羽毛装饰面具，月白长裙，温柔端庄，正朝她这边微微颔首。
乐声转了一个调，舞会正式开场，第一支舞的环节到了。
按照王室礼制，成年礼的公主必须在开场后跳第一支舞。这支舞的舞伴没有硬性规定，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公主选择谁作为第一支舞的舞伴，往往意味着某种倾向。
西莉丝站在主位前，面上不动声色，她原本的打算是随便挑一个看起来最无害、最没有政治分量的年轻贵族，跳完一支舞就算交差。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出任何风头，更不想因为一支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台下已经有人动了，几个年轻的贵族子弟彼此交换眼神，整理衣襟，似乎都在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上前邀舞。
就在西莉丝准备随便点一个人的时候，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从舞池边缘缓步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周围的宾客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通道，目光纷纷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修阔的男人，腰身劲窄的深色礼服裁剪得体，衬得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面具是深银色的，半覆式，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薄唇微抿，肤色很白，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冷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
金色，辉煌的、流动的金色，从面具顶端垂落，在肩后束起。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是碧色的，清透得像一汪深潭，此刻正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西莉丝身上。
西莉丝愣了一下。
金发，碧色眼睛。和方才坐在席位上朝她颔首的艾瑟兰如出一辙。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艾瑟兰身量纤细、面容柔美，此刻正端坐在主位席上，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和艾瑟兰是同一个人。
可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张脸、那双眼，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金发碧眼在塞伦并不罕见，这个男人身形高大、气质凌冽，和她印象中的任何人都不太对得上。或许是某个附属国的贵族，或许是某个异族的使节。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夜宾客名单，没有任何一位匹配眼前这个人的特征。
男人停在她面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朗：“西莉丝公主殿下，能否有幸，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掌心朝上，姿态从容，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全场安静了一刻。
西莉丝感觉到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各种意味的揣测。她环顾半圈，凯伦在几步之外，似乎也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至于诺兰——她找不到诺兰，他藏在人群里，像一片融入夜色的影子。
礼制难违，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理由拒绝。
西莉丝把手搭上去，男人的掌心微凉，指尖轻轻收拢，力道恰到好处地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挣开的笃定。
他引着她走下主位台阶，步入舞池中央。周围的宾客自动退开，为他们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间，乐声转为一支舒缓的慢舞。
男人的右手落在她腰侧，不偏不倚，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西莉丝把手搭在他肩上，随着乐声迈开舞步。
他跳得很好，步伐精准，领舞自如，旋转时手腕的力道平稳，让她能毫不费力地跟上节奏。贴得近了，西莉丝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息，清苦，微凉。
那种气息让她恍惚了一瞬，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殿下面具下的表情，”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可那语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上刑场。”
西莉丝抬眼看他，面具底下那双碧眼睛正注视着她，目光安静，深得望不到底。
“阁下说笑了。”她语气平淡，“我不认识您。”
“今晚的宾客那么多，殿下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男人微微弯了弯嘴角，带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但这支舞，殿下会记住的。”
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一点，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距离缩短了半寸，西莉丝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她脊背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步子依旧跟得稳稳当当。
舞池边缘的阴影里，诺兰的视线穿过人群，死死锁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站在两根走廊柱之间的暗角里，深蓝礼服和素银面具将他彻底融入了背景。
他看得见西莉丝搭在那个男人肩上的手，看得见那个男人的手覆在西莉丝腰侧，看得见两个人之间那半步不到的距离。
面具底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唇色微微泛白，下颌绷得死紧，手指在袖中握紧了又松，松了又握紧。
虽然隔了半个舞池，周围声音嘈杂，但讹兽的耳朵让他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男人对西莉丝说的每一句话。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低沉、平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让诺兰心底某根弦骤然绷紧。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放在西莉丝腰上的手，那个人看西莉丝的眼神。
那种眼神，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专注到近乎贪婪，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到了餐桌前。
诺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西莉丝和那个男人之间移开，去扫视全场其他角落，这是他身为近卫的职责。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到舞池中央，回到西莉丝身上。
每一次回去，他都能发现那个男人又贴近了半寸，或者手又收紧了一点。
诺兰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翻涌，烧得他坐立不安。
舞池另一侧，莱昂站在人群后方。
他今晚也戴了面具，素色长袍上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质胸针，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的视线越过无数宾客的头顶，落在西莉丝身上。她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舞步从容，姿态优雅，面具底下的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莱昂注意到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收着，那是一种戒备的姿态。
和之前那个骄纵傲慢、当众追着他跑的公主殿下完全不同。
莱昂微微皱了皱眉，他想起那天在梅林小径上的偶遇，西莉丝看他时那种平静的且连一丝多余情绪都没有的眼神。
一个曾经纠缠过他的人，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他？除非，她真的变了，彻底地变了。
“莱昂。”莉娅诺尔站在他身旁，小声拉了拉他的袖子，“西莉丝公主殿下，看起来好漂亮啊，她的面具真好看。”
莱昂低头看了莉娅诺尔一眼，没有接话。
宴会厅最边角靠近露台的那排空席上，一位穿着暗红礼服的银灰发色男人安静地坐着。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周身三尺之内，没有任何宾客愿意靠近。
一种无形的、让人本能想要避开的凉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深冬石缝里渗出的寒气。
他的目光从面具底下淡淡地扫过舞池，在那个陌生金发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西莉丝身上多停留了一阵，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那手指极慢地、有节奏地轻叩着膝骨，像在等什么。
舞池中央，乐声渐入高潮。
男人带着西莉丝做了一个旋转，她的裙摆在灯光下铺开，银白蜜色像一朵绽开的星云。
旋转的余韵里，他的手稳稳地接住她，把她拉回怀中。西莉丝仰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碧色的眼睛正俯视着她，专注得让人心悸。
“殿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今晚很美。”
西莉丝还没来得及回应，乐声骤然转入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灯光同时暗了一拍，再亮起时，舞池四周的烛火被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得齐齐一斜，光影剧烈晃动。
就在这一瞬间，西莉丝感觉到腰侧的手忽然收紧，一股极细的、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胸口。
她低头。
一把短刃的刀尖，不知何时从男人的袖中滑出，正抵在她胸口的衣料上。
刃身极薄，几乎看不见，但那个冰冷锐利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抬起头，男人正看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晃动的烛光里暗沉得像深潭。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柔的弧度，可眼底翻涌的东西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刀尖往前一送。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薄刃刺入衣料，穿透皮肉，西莉丝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胸口炸开。
动作太快了，等西莉丝反应过来时，胸口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胸前的缎面。
西莉丝的瞳孔骤缩，右手本能地往袖中探去，那里藏着她随身带的一柄短刃。可她的手指刚碰到刀柄，男人已经察觉，左手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殿下在怕。”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西莉丝盯着他，面具底下，那双蜜色的眼睛翻涌着慌乱与恐惧。
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用那种夹杂着恐惧和但不肯认输的倔强的目光。
男人看着那双眼睛，刀尖停在那里，没有再进一寸。
他看着她在恐惧中强撑的模样，眼底翻涌的东西忽然变了质。
那种东西比恨更浓烈，比杀意更灼热。
他突然想要这张脸、这个人、这具身体、这双眼睛，永远都这样看着他。
只为着他一个人而颤抖、恐惧，露出别人永远看不到的脆弱。
杀了她，她就没了。
可如果让她活着，把她变成他的，让她只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可以一直看下去。
刀尖没有再往前推。
同一瞬间，一道深蓝身影从人群的阴影中暴射而出，速度极快，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宾客中似乎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纷纷尖叫推搡起来。
男人快速抽出了短刃，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然后他退开半步，微微欠身，用最标准的谢舞礼节对她行了一个礼。
面具底下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餍足的意味。
“多谢殿下赐舞。”
诺兰冲出人群，湛蓝瞳孔在面具底下骤然转为赤红，银纹从后颈蔓延而上，爬过脸颊。
他看见那个男人收紧手臂，西莉丝的身体猛地变得僵直，他看见那把刀从她胸口抽出时，刀刃上全是红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止，乐声消失了，尖叫声消失了，宾客奔涌的人影消失了。
只剩下西莉丝胸口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和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空白的、连恐惧都来不及浮上来的表情。
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到极致，周围的空气被他的移动撕开一道尖啸。右手成爪，五指的指甲在赤瞳亮起的瞬间暴涨寸许，锐利如刃，直取那个男人的咽喉。
那个男人刚刚行完谢舞礼，身体还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诺兰的爪子已经到了他面前，指尖几乎触到面具的边缘。可就在那一秒的间隙里，男人忽然抬手，掌心炸开一道无形的魔法力场。
气浪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炸开，诺兰的爪子堪堪擦过他的面具边缘，只勾下一片碎裂的银片。他被力场震得往后仰了一瞬，随即稳住身形，赤瞳中的杀意暴涨，脚下发力就要再度扑上去。
可那个男人已经借力后跃，身形极快地退入混乱的人群。
在没人注意的混乱角落里，斐迪南不知何时出现在侧门附近，一只手按在走廊柱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走廊侧两扇侧门同时打开，人流被巧妙地向两侧引导，那个男人的身影混入奔涌的宾客中，像一滴墨融进暗流。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宾客们推搡着往门口挤，面具掉了满地，杯盏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近卫从侧门涌入，凯伦在人群中大声喊着什么，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她的身体在往下滑，诺兰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手臂收拢的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胸腔里，确认她还活着。
她的手从胸口滑落，掌心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袖口，他的衣襟。诺兰低头看见那片还在扩大的暗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
“殿下，西莉丝——”
西莉丝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可他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震得他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按不住她胸口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
“医师——”他猛地抬头，声音撕裂了周围的空气，“医师！叫医师！”
他抱着她往侧厅冲，不管不顾。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平日里沉着冷静的骑士，此时跑得跌跌撞撞，他突然觉得怀里的西莉丝轻得像一片破碎的纸。
“别怕。”一边说着，诺兰把手臂收得更紧，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像是这样就能把血止住，就能让她好起来。
冲进侧厅，他把西莉丝放在长椅上，单膝跪在椅边，伸手去解她胸前的衣扣。
平日里能切割任何东西的手，此时在微微颤抖，抖得解不开。他咬住牙，用力一扯，衣襟被撕开，露出底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刀口很深，翻卷的皮肉，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渗。
诺兰的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停跳了一拍。
刀尖刺穿了皮肉，但在肋骨上停住了，没有伤到肺叶，没有触及心脏。他反手撕下衣摆，叠了两层，死死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透，他又叠一层，掌心压紧，掌下，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微弱但活着。
血暂时止住了。
诺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跪在椅边，双手撑住椅沿，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西莉丝的膝盖。他的背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握着椅沿的布料，指节发白。
缓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跪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抬起头，看见西莉丝正看着他。
“诺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没事。”
诺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快，凯伦带着宫廷医师赶来，仆人们人来人往。
诺兰全程站在椅边，没有离开半步，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湛蓝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钉在西莉丝身上，一瞬不移。
西莉丝靠在椅上，胸口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可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了。后怕还在，像一层薄冰覆在心底，可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恐惧上移开，去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房间里只剩她和诺兰两个人，医师走的时候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桃乐丝跟着去了。西莉丝睁开眼，看着站在椅边的诺兰。
“诺兰。”
“我在。”
“方才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面具碎了半片，但剩下的部分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看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
西莉丝闭上眼，皱了皱眉。那个轮廓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滑走了。她太累了，脑子像一团浆糊，后怕和失血让她昏昏沉沉的。
“殿下先歇着。”诺兰说，“我会查。”
西莉丝没有回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诺兰站在椅边，安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握紧了拳头。
那个男人最后抽刀退开的时候，刀尖已经没入了西莉丝的胸口。那个位置，只要再往下送半寸，就会刺穿肺叶，再深一点，就会触及心脏，可他停住了。
他留手了。
诺兰的眉头紧皱，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分明是来杀西莉丝的，下手时毫不迟疑，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瞬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手软。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停了。
为什么？
诺兰想不出来，可他心底涌起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留手，也许不是因为仁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比杀意更让他不安的东西。
他不能把这个告诉西莉丝，她需要休息。今晚的她已经受了太多惊吓，不能再让她背上更多的疑虑和恐惧。
不论那个人目的是什么，他都无比庆幸那个人最后收手了，庆幸西莉丝还活着。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宴会厅方向的混乱渐渐平息，近卫开始清场，宾客被疏散。整座王宫从喧嚣中慢慢沉下来，像一锅沸水被撤了火，只剩下余温在空气里浮动。
他低下头，看着西莉丝安静的睡颜，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不管你是谁，我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舞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