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私语 这才是他 ...


  •   夜很深了。

      王宫另一头,宴会厅方向隐隐传来典礼官最后一遍核对座次的吆喝声。穿过重重王宫高墙落到艾瑟兰的住处时,已经碎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尾音。

      月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漫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艾瑟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点灯。

      他穿着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散着,金发在月色里褪了光泽,变成一种冷调的浅淡。

      没有外人在场,他不必端着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也不必把肩膀收窄、把步幅压小、把声音放软,做那个整个王宫上下交口称赞的艾瑟兰公主。

      此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脊背微弓姿势散漫,和白天那个仪态万方的艾瑟兰公主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

      一个被硬生生塞进裙装里养大的,不该存在的男人。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颈间,那里平滑一片,没有喉结的凸起——是魔法掩盖了它。

      这层魔法他戴了太多年,已经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服帖。

      可他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喉结开始显露时的恐慌。那天早上他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指一遍遍摸着那个小小的、却足以要他命的凸起,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湿透了。

      他用了三天时间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笔记,找到了这个隐匿术,从此再没卸下来过。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的身形开始抽条,骨架变宽,肩膀变阔,他不得不加厚了法术的层数,把身高压低半寸,把肩膀收窄两分,把下颌的棱角磨平。

      一层一层,一年一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精致的、没有破绽的假象。

      只有此刻,在独处的深夜,他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把那些层叠的伪装卸下来。

      镜中的轮廓不再是柔和温婉的少女,而是一个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的男人。

      金发还是那头金发,碧眸还是那双碧眸。五官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精致,可轮廓已经长开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被藏了十几年的真相。

      他长成了一个好看的男人。

      可惜,这张脸从来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见过人。

      艾瑟兰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小桌上那枚耳坠上。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质温润,雕成水滴形状,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母亲生前天天佩戴,在他幼年时被追兵撞落磕出来的。

      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只有一句话:“活着。怎么都好,活着。”

      他那时还小,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后来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待在宫外的小院里,每天穿着母亲替他备好的女装,梳女孩的发辫,学女孩的步态,见人便笑,笑得乖巧又甜。

      他不敢出门,不敢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因为母亲说过,男孩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有人来杀他们。

      他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他是男孩就要死,后来才慢慢懂。

      先王后忌惮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他只是一粒种子,一粒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先王后要的是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阻碍,都必须被铲除。

      他如果是个女孩,就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棋子;他如果是男孩,就是必须被清理的隐患。

      所以他被装进了一件女孩的壳子里,一装就是十几年年。

      先王后病逝之后,国王将母亲和他接进王宫。

      母亲跪在大厅里,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他缩在母亲身后,穿着绣满碎花的裙子,捏着裙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以为进了王宫,日子会好过一些,可他错了。

      王宫比宫外的小院更可怕。

      王宫外至少没有人认识他,他可以安静地躲在母亲的羽翼下。王宫里不一样,这里全是眼睛,全是耳朵,全是嘴。

      他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设计,每一次微笑都要恰如其分。

      他必须比真正的公主更像个公主,必须比任何人都温柔、都得体、都毫无破绽。

      稍有不慎,就会有人起疑。先王后虽然死了,但是她的人手还在,一旦有人起疑,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他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艾瑟兰公主生来就是这样温柔可人的模样。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快要忘记,那层裙子底下藏着一个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真实的自己。

      可有一个人,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西莉丝。

      他刚进入王宫的那个时候,西莉丝公主刚满十三岁,是最肆无忌惮的时候。先王后刚刚病逝,国王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对酷似先王后的西莉丝更加溺爱,凯伦宠爱妹妹也管不住她,整个王宫里没有人敢对西莉丝公主说一个不字。

      而西莉丝对这位新来的艾瑟兰公主,有一种天然的、不需要理由的恶意。

      “哪来的野种也配穿这种裙子。”

      她当着仆人的面推搡他,在宴会上故意把酒泼在他身上;她在他请安时慢悠悠地让他跪了足足半天,理由只是她心情不好。

      那些羞辱,艾瑟兰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个冬日午后,他被推倒在王宫花园的碎石路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周围仆从噤若寒蝉。

      西莉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蜜色的眼睛里全是轻蔑,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鞋底的虫子。

      他当时没有哭,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

      母亲教过他,哭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会让人看见你的软弱,然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你。所以他只是低着头,把血淋淋的膝盖拢在裙摆下,默不作声。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所,关上门,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个金发碧眼、面容柔美的少女,穿着精致的宫装,眼眶微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镜中人的脸,然后无声地、缓慢地、极克制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镜子里看起来温柔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恨意是从那一天开始生根的,最初的刺杀,说到底就是想让她消失。

      让那个肆意践踏他尊严的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不在乎后果,不在乎代价,他只想要她死。

      可现在的西莉丝,变了。

      落水之前的西莉丝,骄纵、愚蠢、暴躁、短视,一眼就能看透,随手就能拿捏,他布局陷害她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可落水之后的西莉丝,像换了一个人。

      他第一次去探病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客气、疏离,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谨慎。

      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张扬傲慢,不再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她甚至开始避开他,避开所有可能和他产生交集的场合,像是本能地在躲什么危险的东西。

      她变得太彻底了。

      彻底到让他觉得,落水那件事,不只是让她大病了一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具身体里被冲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灌了进去。

      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又让他心脏狂跳。

      他恨她,可他的恨里,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混进了别的东西。

      他恨她,又想靠近她;他想毁掉她,又想把她牢牢攥在掌心里。

      他想看她痛苦,又忍不住在她每一次从容破局时,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那种悸动让他恶心,让他烦躁,让他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她说话的样子、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裙带起的那阵极淡的香。

      他明明恨她入骨,可他在她面前,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碰她。

      但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西莉丝很危险。

      她的冷静、她的通透、她那种不动声色就能化解危机的本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个从小被宠坏的公主的认知。

      她像是一个能看透棋局的人,每一步都走在他预判之外。

      他布的局,她轻松拆解;他埋的线,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她好像提前知道他会做什么。

      这种人,如果是敌人,就必须除掉,不能留。

      他必须杀了她。

      理智上,他从未动摇过这个判断。

      明天的舞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假面舞会,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

      所有人都将像他的人生一般,戴着面具,穿着华服,身份被一层层的装饰遮掩。

      对了,塞伦王室惯例,成年礼上公主在舞会开场后跳的第一支舞,舞伴的人选往往意味着某种默契和倾向。历代王室公主的成年舞会上,第一支舞的舞伴,后来大多成了她们的夫婿。

      他突然不想让任何人成为西莉丝第一支舞的舞伴。

      只要一想到她会和某个男人亲近地挽起手臂,把手搭在那个男人的掌心,跟着别人的步伐旋转,仰头对别人轻笑,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感觉比恨更磨人,比怒更难以忍受。

      说起来,她的身边确实有一个男人,诺兰。

      那个银发的近卫骑士,讹兽一族的精锐战士,王室盟约绑定的利刃。

      原本只是效忠王室的一把武器而已,现在却总是站在她的身后,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目光从不看别人,只盯着她一个人的背影。那种目光里近乎疯狂的专注,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像同类之间的感应。

      他想起前几天在走廊上远远看见的一幕。西莉丝走在前面,诺兰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诺兰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让他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觉得刺眼。

      他当时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回神时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掐出了浅浅的印子。

      这个骑士,是西莉丝身边最坚固的屏障。要杀西莉丝,诺兰是一个绕不开的障碍。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私人、更说不出口的情绪,让他对诺兰产生了极强的敌意。

      那种敌意和利益无关,和野心无关,纯粹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不想承认那是什么。

      艾瑟兰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像压了十几年那样,熟练地、不动声色地,把它们关进最深的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抬手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对着镜子,极缓慢地、极克制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像春天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干净、无害、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可那层温柔底下,埋着的是十几年积攒的恨意、被压抑到扭曲的自我、和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疯狂到近乎病态的心。

      明天,他会戴上一张精致的面具,穿上一身华丽的礼服,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他会找到西莉丝,接近她,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做那件他早就该做的事。

      可在这之前,在这最后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深夜,他可以安静地、不带任何伪装地,想一想她。

      想想她明天会穿什么样的礼服,会涂什么颜色的口红,会把她那头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梳成什么样子。会站在舞池的哪一边,会离他多远。

      想想她第一支舞的舞伴,会是谁。

      今晚过后,走出这扇房门,他还是那个完美无瑕的艾瑟兰公主。

      只有这个房间、这片月色、这枚带着裂痕的耳坠,见过他真正的模样。

      艾瑟兰吹灭了铜镜旁那盏早已燃尽的烛台,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月光。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夜色沉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