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遇见 她现在不喜 ...
-
舞会前三天,王宫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西莉丝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一队侍从捧着花艺架子从走廊下经过。
架子上的白玫瑰扎成了拳头大的花球,用银线缠着,底下坠着碎钻流苏,走一步晃三晃,晃得她眼睛疼。再往远处看,宴会厅方向隐隐传来锤子敲打的闷响,典礼官正在指挥侍从们调整水晶灯的挂位。
整座王宫像一锅被搅动的浓汤,每个人都在忙碌地翻滚。
“殿下,”桃乐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礼服试好了,您要不要再看一眼?裁缝说腰身还能再收半寸。”
“不用了。就那样。”
西莉丝收回视线,转身回屋。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昨天没看完的旧游记,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把同一行字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索性合上书,盯着桌面的木纹出神。距离成年礼还有三天,距离原著里原主的死亡节点,还有四天。
最近艾瑟兰那边尤为安静,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大招。
这几天她几乎把住所变成了小型要塞,门口加了一道内栓,夜里短刀压在枕头正中间,起身拿刀的时间被她压缩到了两秒之内。诺兰把巡逻班次又加密了一轮,连桃乐丝进出都要对着口令。
可越是这样,西莉丝越觉得哪里不够。
她像是在往一只漏水的桶里注水,注得再快,心里那点不安始终填不满。
“殿下,”诺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她的思绪,“凯伦殿下来了。”
西莉丝抬头,房门已经被一把推开。凯伦大步跨进来,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礼服样衣,领口别着试色的缎带,一看就是从裁缝那里直接过来的。
他脸上挂着一种被琐事磨得有些疲惫、但整体依然兴致勃勃的表情。
“西莉丝,你猜谁到了?”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顺手拿起桌上那本旧游记翻了翻,又丢回去,显然没打算真的看。
“莱昂和莉娅诺尔。”西莉丝替他答了。
凯伦被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整个王宫的人都知道。今天早上王宫里的侍女都在传,说预言中的救世主大人比画像上还俊,圣女殿下比传说里还柔美。”西莉丝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我又不是聋子。”
凯伦讪讪地笑了一下,随即正了正神色:“他们提前到了,正好赶在舞会前。陛下今晚设了欢迎小宴,你——要不要来?”
西莉丝抬眼看他。
“小宴,不是舞会。”凯伦强调,“就几个先到的异族使臣,加上莱昂和莉娅诺尔。陛下说让你先露个面,省得舞会当天生疏。”
“我不去。”
“西莉丝——”
“哥哥。”西莉丝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我三天后要在舞会上站一整个晚上,那之前,请让我安静地休息。”
凯伦张了张嘴,对上她的目光,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句:“行。那你好好歇着,舞会那天,我派人来接你。”
门合上后,西莉丝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桃乐丝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杯子,见她这样,没敢出声,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西莉丝出了房间。
她在屋里闷得发慌,想透透气,又不能去湖边,只好带着诺兰绕去了王宫花园东侧的梅林小径。
那里离湖远,石径两侧种满了梅树,这个季节还没有花,只有交错的枝干在头顶织成一张灰褐色的网。
她走得不快,就是漫无目的的散步。诺兰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无声,偶尔偏头扫一眼两侧树丛,确认没有异常。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停住了。
拐角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莱昂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悬短剑,异世穿越者特有的气质让他在这座古朴的王宫里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他的五官俊朗而端正,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天生的、正义凛然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西莉丝身上,下意识地把莉娅诺尔往身后挡了挡。
西莉丝心想,莱昂防她的样子,简直像防森林里给白雪公主递毒苹果的邪恶巫婆。
莉娅诺尔站在他半步之后,半精灵的尖耳从银灰色长发里微微探出,碧色的眼睛又大又软,像林间受惊的小鹿。她看见了西莉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垂下眼,手指捏紧了莱昂的袖口。
西莉丝站定,诺兰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停下,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侧。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莱昂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天然的、讨伐恶人的正气:“西莉丝公主殿下。”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是问候。他的态度很明白: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对你没有好感,但我保持礼貌。
西莉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主追着他跑了那么久,把名声作得稀烂,结果在莱昂眼里,她大概就是一个没脑子的娇纵公主。她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
“埃文大人,圣女殿下。”她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梅林里的晚风,“夜里风凉,二位早些回住所吧。”
说完,她侧身让开半步,带着诺兰从他们身侧走过。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莱昂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
他以为会有一场纠缠,会有一句刺耳的挑衅,或者一个刻意的靠近。这些他都在来塞伦之前预想过,可什么都没有。这位之前看见他必定要作妖的公主,只是和他错身而过,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
莉娅诺尔从他身后探出一点头,看着西莉丝走远的背影,小声说:“莱昂,她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若有所思。
就在西莉丝走过拐角的那个瞬间,莱昂身上那层若有似无的救世微光忽然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微弱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察觉,像是命运丝线被轻轻拨动了一根。
那道微光拂过西莉丝的背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肩上点了一点,然后消散在暮色里。
西莉丝没有察觉,但她身后的诺兰忽然偏过头,往莱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在昏暗里微微收缩了一瞬,像是什么本能被触发了。他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气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往西莉丝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怎么了?”西莉丝问。
“没什么。”诺兰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风大。”
西莉丝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诺兰跟在她身侧,脚步和她完全同步。
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那缕被风吹起的碎发上,想起凯伦那天在房间里说的话——“你以前不是挺喜欢那个莱昂的吗”。
她现在不喜欢了。
这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可那个莱昂看她的眼神,让诺兰觉得不舒服。
那种正义之人带着审视的、戒备的、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想起那些在背后议论西莉丝的高傲的贵族们。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理所当然地评判。
诺兰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西莉丝身侧,把梅林里吹来的冷风全部挡在了自己那边。
——
当天夜里,宴会厅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典礼官在最后一遍核对座次。灯火通明的厅内,侍从们正在摆放银器、调整花艺、擦拭每一只水晶杯。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角落有一张始终空着的席位,席位旁坐着一个男人,灰色长发从肩头垂落,没有绾束,发尾搭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身暗红礼服,款式是塞伦宫廷的样式,却穿得不太经心,领口松垮,袖口也不甚齐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艳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淡。
他面前酒杯里的红酒的颜色与他的瞳孔一样,他身边没有随从,整个人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摆设。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侍从,落在宴会厅正中央那张主位席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从露台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
夜风把走廊两侧的纱帘吹得猎猎作响,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王宫庞大的阴影之中,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无声无息。
——
舞会前夜。
西莉丝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最后几片枯叶被夜风吹落。桃乐丝已经替她把明天的礼服熨好了三遍,此刻正趴在旁边的长椅上打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鼾声。
西莉丝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搭在她身上。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明天,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所有已知的变量。
艾瑟兰的席位在舞池东侧,和她隔了三排,斐迪南会站在他身后。凯伦安排了双倍近卫巡逻,诺兰会全程守在宴会厅侧门。湖边那条路已经封死了,明天不会有人从那里走。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
然后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院子里的树不再摇晃。整座王宫安静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