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隐忍 等着她自投 ...
-
晨光从山脊背后爬上来的时候,西莉丝已经醒了很久。
她坐在窗边的长椅上,裹着一件素色外袍,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那几株花仍在风里簌簌落蕊,细碎的金黄色铺了一地。昨夜的血腥气被晨风涤荡干净,院子里连一片碎叶都没留下,仿佛那十几道黑影从未来过。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桃乐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住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表情。她飞快地行了个礼,走到西莉丝身侧,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殿下,昨晚诺兰骑士捉到的那个人……听说已经死了。”
西莉丝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桃乐丝摇头,眉头皱得很紧,“关在地牢里,昨晚还好好的,今早送水过去一看,人就倒在墙角,身上没有新伤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死了。侍从已经把尸体暂且收敛了,没声张。”
西莉丝沉默了片刻,把杯子放在小桌上。
“诺兰呢?”
“骑士大人在地牢。”
西莉丝披上外袍起身,走到地牢时,诺兰正站在地牢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色便装,没有穿那副骑士铠甲,银发背影修长利落。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湛蓝的瞳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朝西莉丝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
“听桃乐丝说了。怎么死的?”
诺兰侧开一步,让她看到地牢里面的情形。那个被诺兰特意留了活口的刺客歪倒在墙角,姿势很怪,像是睡着睡着忽然被人抽走了什么。脸色灰白,嘴唇发青,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新伤。诺兰走过去,蹲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检查了指甲和耳后。
“不是外伤,也不是毒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身上没有任何新的伤痕,指甲底下没有皮屑,说明死前没挣扎过。嘴唇发青,眼睑内侧有细微的黑色纹路,是黑魔法的痕迹。”
西莉丝的心往下沉了沉。
“黑魔法?”
诺兰点头,语气平淡,“黑魔法里有一种术法,下在活人身上,平时没有反应,但施术者可以随时引爆。引爆后,中术的人会无声无息地死去,尸身上只留下这点痕迹。这种术法需要施术者知道中术者的准确位置,而且距离不能太远。”
西莉丝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脊背一阵发凉。
昨晚诺兰留了这个活口,特意关在别苑的地牢里,里外都有守卫,从早到晚没有人靠近过,可他还是死了。也就是说,下术的人在附近,而且施术的时机精确到了别苑内的人几乎反应不过来的程度。
“昨晚行刺的刺客身上,”西莉丝忽然问,“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诺兰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殿下心细,我今天早上检查了昨晚十八具尸体,其中三具身上有同样的黑魔法残留。在手腕内侧,很隐蔽,像是入体很久了,至少数月起算。”
西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也就是说,这批人几个月前就被下了术,幕后之人随时可以灭口。现在唯一的活口死了,线索断了。”
“是。”诺兰没有替她找补,只是如实回答。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晨光从半掩的木窗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西莉丝站在光带之外,阴影里她的脸色白得像薄瓷,但眼神很平静。
她转身往外走,诺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时,她停住了脚。
“诺兰。”
“我在。”
“昨晚的刺客,还有今天死的这个人,再加上之前王宫里的诅咒谣言、坠湖事件,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莉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艾瑟兰。”
诺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西莉丝抬头看着头顶的树梢,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金一样落在她脸上,她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
塞伦帝国的人族,比起其他种族来说,人口多,繁衍快,但身体能力远不如兽族,寿命也不如精灵和血族等其他种族。
人族能在这样一个强者林立的大陆上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魔法天赋。
人族中会使用魔法的人比任何种族都多,救世主莱昂就是其中最顶尖的。人族以脆弱的肉身立足,凭的就是这一手魔法。
王室中,据西莉丝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凯伦继承了国王和先王后优秀的魔法天赋,艾瑟兰同样有修习魔法的记录。而原主西莉丝——
她扯了扯嘴角,原主是一个空有艳丽皮囊的空壳。
没有魔法天赋,没有武技,什么都不会,整天就知道追着救世主跑、欺负别人。放在这个遍地是强者的世界里,原主能活到十八岁,全靠公主身份和凯伦的庇护。
艾瑟兰有魔法天赋,西莉丝默默思考着这个信息。
如果艾瑟兰暗中修习了黑魔法,那诅咒谣言、坠湖陷阱、刺客灭口这些事就说得通了。
黑魔法虽然被正统魔法师所不齿,但塞伦帝国的法律并没有明文禁止私人修习,只是贵族之间约定俗成地排斥而已。艾瑟兰面上温柔优雅,背地里钻研这些邪术……
可她真的敢吗?
西莉丝皱了皱眉,原著里艾瑟兰直到帝国覆灭也只是个失踪的普通公主,没掀起什么风浪。
西莉丝穿来之后接触到的艾瑟兰虽然让她本能地警觉,但要说这个人有本事豢养私兵、组织暗杀、使用黑魔法灭口——西莉丝心里还是有些犹疑。
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了?是不是还有其他隐藏的敌人?
可如果不是艾瑟兰,还能是谁?
“殿下。”诺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西莉丝抬头看他,诺兰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侧身,银发被风吹起几缕。他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等她自己开口。
“我在想,”西莉丝慢慢说,“我们手里没有能呈到国王面前的证据。”
诺兰点了点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会得出这个结论。
“昨晚的刺客都死了,唯一活口今早也死了。尸体上虽然有黑魔法痕迹,但这只能证明刺客被人下了灭口术,不能证明下术的人是谁。别苑内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唯一的人证——”西莉丝朝地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也成了一具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如果我现在回宫向陛下告发艾瑟兰,说我怀疑刺杀和诅咒都是她策划的,陛下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是我这个骄纵任性的公主又在无理取闹,为了争宠诬陷自己温柔善良的同父异母妹妹。”
诺兰仍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很淡,像深潭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艾瑟兰在整个王宫上下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设,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崩塌。”西莉丝扯了扯嘴角,“贸然揭发,惊动敌人不说,还容易被恶意构陷,说我不顾姐妹情分。到那时候,不但艾瑟兰没事,我还会在陛下面前彻底失掉信任。”
她说完这些,抬头看向诺兰。
“你觉得呢?”
诺兰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微微颔首:“殿下思虑周全,我附议。”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也没有质疑她的判断,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附议”,像是早就等着她做出这个决定,又像是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站在她身后。
西莉丝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她收回目光,语气轻快了一些,甚至带上了点自嘲,“刺客的事按下不提,回宫之后照常过活。艾瑟兰那边,敌不动我不动。至于黑魔法的事——”
她偏头看了诺兰一眼。
“你替我再查查。别苑里外、附近山林、来往人等,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痕迹,别惊动人。”
“是。”诺兰应得干脆利落。
西莉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对了,昨晚我让桃乐丝带给你的兽肉,你吃了没有?”
诺兰动作一顿。
“吃了。”他的声音很平。
“好吃吗?”
“还行。”
“下次让她多烤一些。”西莉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迈进了门槛,留下诺兰一个人站在树下。
银白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拢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骑士模样。
午后,车队启程回王城。
王室别苑的铜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藤蔓在石墙上轻轻摇晃,像是送别。
桃乐丝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清点箱笼,嘴里念念有词:“少了三条帕子、一只杯子、两瓶香膏……”
西莉丝掀开车帘朝她摆摆手:“记你账上。”
“殿下!”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混在一起,车队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西莉丝靠在车厢壁上,隔着帘子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枫林,脸上没什么表情。诺兰骑在车旁的马上,偶尔侧头看一眼车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黑色发梢,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王室别苑渐远,银雾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西莉丝在摇晃的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她想起原著里艾瑟兰最后的下落不明。
或许这个“普通公主”从来都不普通。
她忽然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诺兰一眼。
诺兰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湛蓝的瞳孔在午后的日光下温润如水,嘴角甚至还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浅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殿下?”
“没事。”西莉丝放下帘子,“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车帘落下,遮住了诺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他安静地骑在车旁,银发在风里微微扬起,手指在缰绳上不轻不重地握了握。
而西莉丝在车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黑魔法、私兵、连环刺杀,原著里对艾瑟兰的描写太少了,她需要更多信息。
露米娅。
回宫之后第一件事,需要用骨哨联系露米娅,查一查艾瑟兰公主这些年的行踪和交际。
马车继续向前,王城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灰扑扑的高大城墙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等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