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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刺杀 强得让人后 ...

  •   山间的夜晚来得比王宫早。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宴会和守夜仆从的脚步声撑满的,哪怕到了深夜也总有人醒着。

      而翠屏山脚下的王室别苑,日头一落,整座山便沉入墨蓝色的寂静。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花的甜香混着泥土潮气,一层一层往屋子里灌。

      西莉丝在书房里翻了会儿银雾镇的地契档案,又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最后在桃乐丝的反复催促下熄了大部分的烛火。

      床铺松软,被褥晒足了日光,蓬蓬的,一躺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看过的情报:银雾镇的商税、几大粮仓的分布、通往王城的官道和密道……

      然后她猛然睁开了眼。

      不对。

      虫鸣停了。

      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虫声,像被人一把扯断了弦,兀地消失了。窗外只剩山风穿过桂树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西莉丝屏住呼吸,仿佛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所有的活物都本能地闭上了嘴。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身,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是剑出鞘半寸又被按回去的声音。

      紧接着,诺兰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殿下,别起身,别点灯。”

      西莉丝僵在床上,心跳骤然加速。她侧耳去听,走廊里安静得诡异,诺兰的呼吸平稳得像一面深潭。然后她听见了,很轻,很远,像猫踩着落叶,从王室别苑西墙方向靠近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了,但山间夜晚太静,静到连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都藏不住。西莉丝默默数着,至少十五个,也许更多。

      她翻身坐起,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迅速摸到外袍披上,动作放得极慢极轻。手伸向枕头下的匕首——那是从银雾镇集市上顺手买的,花了她三个银币,刀鞘粗劣,但刀刃还算锋利。

      就在这时,第一声惨叫撕破了夜空。

      王室别苑的护卫队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东西房间亮起灯,八名值守护卫冲入院中,为首的灰发队长阔剑横在身前,声如洪钟:“敌袭!护住殿下!”

      一名年轻护卫拉燃信号筒,赤红焰火尖啸着冲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刺目的花。

      西莉丝连忙走到窗边,从木格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很亮,足够她看清前院发生的一切。

      八个黑衣蒙面人翻过王室别苑矮墙,落地无声,拔刀的动作整齐划一,绝非寻常盗匪。为首的那个抬手打了个手势,五人往正厅方向扑,三人转向西侧——她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们撞上了诺兰。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刻,院子里还只有月光和翻墙而入的黑衣人。下一刻,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走廊暗处掠出,快得像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矢,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最先转向西侧的那个刺客甚至没来得及举刀,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走廊下的陶制花盆,碎片混着泥土四散炸开。

      西莉丝瞳孔一缩。

      月光下,诺兰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

      黑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银白发丝被风撩起,而他的眼睛变成了赤红色,像两枚烧透了的铁,不带一丝温润,不带一丝她熟悉的湛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表情,只有一种古老而纯粹的杀伐本能。

      后背的银色骨纹全部亮起,像月华凝固成的脉络,从脊柱向两侧铺展,沿着肩胛、手臂一路蔓延到手背。他的皮肤在银纹映照下泛着淡薄的光,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点燃的兵器。

      第一批扑上来的三个刺客甚至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攻势。诺兰的动作简洁到残忍——侧身闪过劈砍,反手一拳砸碎对方喉骨;矮身横扫,靴底踹断另一个人的膝盖;第三个刚举起弩弓,手腕已经被握住,反向一拧,弩箭射穿了他自己的肩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西莉丝站在窗后,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匕首柄,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战场上的血腥她作为现代人本就不适应,可她的眼睛像被钉住了,挪不开。

      她看见诺兰徒手撕开刺客的阵型,像一把被投进羊群里的银刃。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骑士剑术,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喉结、后颈、肋骨间隙。在月光下,他的红瞳亮得惊人,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这和她认识的那个诺兰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会因为她泡温泉太久就紧张闯入的诺兰,会耳尖通红、递外袍时视线只敢盯着自己手背的诺兰,温润恭谨总在皱眉前先后退半步的诺兰。

      ——此刻正在庭前拧断第五个刺客的脖子。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西莉丝听见了,身体本能地有些颤抖,但她努力忍住了。

      她强迫自己看着,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底牌是什么,而现在她看见了答案。

      强得让人安心。

      强得让人后背发凉。

      剩下的刺客终于意识到正面强攻不可能得手,为首的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剩余的八九人同时散开,其中两人直扑西莉丝所在的西厢。

      诺兰赤红瞳孔猛地一缩,身形消失在原地。

      西莉丝只看到一道银白的弧线从院中掠过,下一秒,那两名刺客已经撞在走廊柱子上,胸口各印着一只掌印,骨头凹陷的闷响穿透夜色。

      但有一个漏网了。

      一个矮小的刺客从侧翼翻上走廊,匕首反握,直取窗后的西莉丝。他的脚步轻得像猫,眼中只有那扇木格窗后站着的黑影。

      西莉丝的手已经摸到匕首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距离和角度。三丈、两丈、一丈——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匕首刃上涂抹的暗蓝色毒液。

      然后诺兰到了。

      他是从侧面撞上来的,整个人像一头被触怒了领地的野兽,赤红双目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怒。他一手扣住刺客持匕的手腕,向外一折,腕骨清脆地断裂,匕首脱手飞出。另一只手掐住对方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重重掼在走廊木柱上。

      木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刺客的四肢软了下去。

      诺兰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扣在那人的喉骨上,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赤红瞳孔里的光像被风吹旺了的火。

      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粗重,月光将他此刻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下颌紧绷,嘴角微扯,露出一点平时被温和笑容藏得极好的犬齿。

      “……诺兰。”

      西莉丝的声音从窗后传出来,不大,但带着一丝坚定。

      他的肩膀顿了一下。

      赤红瞳孔缓缓转向她的方向,隔着木格窗,与她对视了一瞬。

      西莉丝看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暴怒、杀意、领地本能,以及某种深到她自己都看不分明的东西。

      然后诺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赤红褪了大半,只剩眼周一圈淡淡的暗红,像余烬未熄。他松开了手,刺客的尸体滑落在地。他退后一步,低下头,银白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殿下受惊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温和,只是尾音还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紧绷。

      西莉丝站在窗后,沉默了几秒。

      院子里已经没有站着的刺客了,月光照着一地狼藉:碎裂的花盆、折断的兵器、以各种扭曲姿态倒伏在地的黑衣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泥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讹兽真身的野性气息——像雨后深山里的某种味道,清冽、干净,又锋利得让人的皮肤隐隐发麻。

      她推开了门,踩在走廊木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诺兰没有抬头,脊背却绷得更紧了,黑甲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银白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指缝间有血缓缓渗下。

      “受伤了吗?”她问。

      诺兰微微一顿。“……没有。”

      “转过来,我看看。”

      “殿下,我身上脏……”

      “这是命令。”

      诺兰闭了闭眼,终于抬起脸。月光下他的面容苍白,银纹的余光正在缓慢消退,脸上溅着几道不属于他自己的血迹,浅蓝瞳孔恢复了平日温润的颜色。

      他站着没动,任由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西莉丝没有伸手去碰他,她只是看着,目光冷静,像在清点一件重要资产的完好程度。

      还好,肩膀没事,手臂没事,胸甲上有三道划痕,但没有被破开,腿也站得很稳。

      “你刚才,”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刚看完一场屠杀,“下手很重。”

      诺兰睫毛颤了一下。“……是。我未能活捉,愿领——”

      “谁说让你活捉了。”西莉丝打断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中那些尸体上,“留一个能喘气的就行,其他的,你有你的判断。”

      诺兰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

      “那个领头的,还有气吗?”

      诺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为首那个被他掐住喉咙掼在走廊柱子上的刺客,此刻正蜷缩在柱子脚下,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点了点头。

      “拖到地牢去,绑结实,明天审。”西莉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换身衣服吧。”

      “……是。”

      西莉丝回到屋内,关上门。她的后背抵着木门,在门板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手还在抖,直到这时才抖得厉害。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发白,掌心里全是冷汗。

      院子里传来护卫们拖拽尸体的声响,轻而稳,像在处理一批不听话的货物。

      西莉丝慢慢吐出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诺兰赤红瞳孔转向她的那一瞬间的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把诺兰单纯地当成一件“好用的底牌”了。

      底牌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而更让西莉丝心底发沉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刺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目标明确。

      有能力组织这种规模刺杀的,只有王宫里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艾瑟兰那张温柔易碎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金发碧眼,笑意盈盈,怎么看都是个无害的菟丝花。

      可那张脸背后的东西,说不定比魔鬼还要可怕。

      一个月零几天,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

      屋外,诺兰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后院墙根下,码放整齐,用布盖好。

      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的血已经开始凝固,暗红色在银白发丝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闭了闭眼。

      方才那个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和战斗完全无关——他想把她关起来,蒙住眼睛,永远不让她看见自己方才的样子。

      可她已经看见了。

      而且她没怕。

      她站在那里,披着外袍,语气平静地问他有没有受伤,像在询问一个晚归的随从吃了没有。

      这份镇定反而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发烫——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诺兰甩了甩手上的血,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浇在手上,搓洗干净。他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窗内烛火微弱。

      她在睡觉吗?不可能。向来缺乏安全感的她,今夜经历刚才那种场面,恐怕要失眠。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月光落在肩上,花瓣落了一地。然后他无声地走回自己的值守位置,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黑甲银发,一动不动。

      夜风拂过,血腥味渐渐被花香盖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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