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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裁决 法院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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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外面的风很冷。
汉斯提前二十三分钟到了。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文件。
收入证明。
住房资料。
工作安排。
埃贡出生以来的开支记录。
他亲手整理的照顾清单,以及按照日期排列的各项补充说明。
每一份文件都有明确的名称,每一个文件夹都按照他的逻辑排列。他甚至准备了一份简短的摘要,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迅速找到自己想要表达的重点。
这些日子,他几乎把所有能够想到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
他知道哪些问题可能被问到,也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他反复提醒自己,今天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不要被安娜的情绪影响,不要让对方把一件原本可以客观处理的事情变成对他个人的指责。
他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至少,他认为自己学会了。
汉斯拿起公文包,下车,锁好车门。
走进法院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这里有太多不由个人决定的事情。人们坐在桌子后面,翻阅几页纸,听取双方的陈述,然后宣布一个结果。那些真正生活在一起的人,十几年间发生过什么,谁在深夜照顾过孩子,谁为了维持一个家庭放弃了什么,谁又在一次争吵之后独自坐在厨房里——这些东西,很难完整地放进几份文件里。
但他相信,至少自己的部分是清楚的。
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
他所做的一切,都有原因。
而且,他有证据。
候审区里,安娜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她身边坐着律师,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安娜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明显的紧张,也没有刻意表现出镇定。
汉斯看见她时,脚步停了一瞬。
她瘦了一些。
或者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同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面对面地坐着了。
他突然想起从前。
他们一起去过医院,一起处理过家里的维修问题,一起在超市里比较过同一种商品的价格。安娜有时候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念出前面路牌上的地名;他则一边开车,一边纠正她偶尔说错的发音。
那些事情曾经普通得不值得记住。
如今,他却需要经过律师、经过预约、经过一项项明确的安排,才能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自己的儿子。
汉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愿意在今天想这些。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
安娜看了他一眼,随后把文件夹放在膝上。
没有冷淡的讥讽,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敌意。
这种平静让汉斯有些不舒服。
他原本准备了几句话,想提醒她今天讨论的是埃贡,不是他们的婚姻,也不是那些已经被她反复提起的旧事。可是安娜没有表现出任何要争吵的意思,他便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埃贡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睡眠呢?”
“比前一阵稳定一些。”
“医生怎么说?”
“目前没有新的问题。如果有需要告诉你的情况,我会告诉你。”
汉斯点点头。
他知道,这些回答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他还是感到一种被隔在外面的恼怒。他们明明是埃贡的父母,过去的生活里,他不需要通过提问才能知道孩子的情况。
现在,每一个问题都有边界,每一个回答也有边界。
而这些边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试图跨过去。
律师提醒他们,听证即将开始。
汉斯坐直身体,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他告诉自己,先不要急。
只要事情进入正式程序,只要每个人都按照规则说话,结果就不会再取决于安娜愿意说什么,也不会取决于她是否还愿意理解他。
他相信规则。
规则应该比情绪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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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开始后,汉斯很快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他原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法官自然会愿意听完他的说明。但对方的问题并没有按照他准备好的顺序出现。
对方询问他的工作时间,询问埃贡由谁照顾,询问他是否能够在工作安排发生变化时及时处理孩子的需要,也询问了此前发生过的一些具体事件。
汉斯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他回答得很快,有些则需要先翻阅材料。
当谈到孩子哭闹的那件事时,他的语气变了。
“我当时正在工作。孩子一直哭,我需要集中精力完成一项任务。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下来。”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我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他说的是事实。
至少,在他自己的理解里,是这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曾经打算伤害埃贡。他只是希望孩子停止哭闹,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工作,希望家里的生活不要因为每一件小事而失去秩序。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被反复提起,仿佛它足以推翻自己在其他方面所做的一切。
法官没有与他争论他的动机,只是继续询问当时的具体情况,以及他现在会怎样处理类似的情形。
汉斯感到胸口慢慢收紧。
他想解释,自己当时的工作压力有多大,安娜不在家,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他也想说明,任何人都有可能在疲惫的时候做出不够妥当的决定,不能因为一次事件,就否认一个人长期以来的责任感。
这些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可是律师此前提醒过他,今天最重要的是回答问题,而不是把每一个问题都变成对整段婚姻的辩护。
于是他停住了。
他回答了眼前的问题。
然后,他开始等待下一个问题。
这种等待比他预想的更加难熬。
安娜陈述时,没有把他描述成一个从未为家庭做过任何事情的人。她承认汉斯曾经照顾过埃贡,也承担过家庭开支,拥有稳定的工作能力。
汉斯听到这里,身体稍稍放松。
她终于承认了。
至少,这些事实她无法否认。
但安娜接下来讲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她说自己担心的不是汉斯有没有能力照顾孩子,也不只是他能不能提供一个整洁的房间、一张合适的床和足够的生活用品。
她担心的是,在孩子出现意外、哭闹、生病或者无法按照计划行动时,汉斯能不能把孩子的需要放在自己的不耐烦之前。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汉斯。
她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尽可能清楚地说明自己的顾虑。
汉斯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听见了她的话,却觉得自己被误解了。
他可以接受别人质疑他的工作能力,质疑他的收入,甚至质疑他的时间安排。那些事情都可以拿出材料来证明。
但他无法接受安娜把他描述成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人。
他不是那种父亲。
他没有像某些人一样,酗酒、失业、对家庭不闻不问。他努力工作,认真安排生活,记得每一笔开支,愿意承担责任。
为什么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
为什么她总是要把他推到一个需要自证清白的位置上?
他忽然想起马丁曾经说过的话。
**记录完整,并不能自动回答有关孩子安全的问题。**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短暂地扎进他的思绪。
汉斯立即把它拔了出去。
马丁不了解全部情况。
安娜也一样。
他们都只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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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并没有在汉斯期待的那种意义上结束。
有关埃贡的安排被明确下来。汉斯仍然可以按照确定的时间与儿子相处,也需要遵守约定,不得随意改变安排。今后若要调整具体事项,双方应当通过约定的渠道沟通;涉及孩子的安全与照顾问题,也不能仅凭任何一方的主观判断就视为已经解决。
有些内容对汉斯有利。
有些内容则没有。
但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让安娜回到他身边。
也没有任何一项安排,要求安娜重新信任他。
汉斯坐在那里,听律师向他解释接下来的步骤。他努力保持专注,记下需要注意的日期与事项,确认自己理解了每一条安排。
他没有失控。
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当场指责任何人。
如果有人在那时观察他,大概会认为他表现得相当克制。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一种东西正在不停地撞击。
他得到了与儿子相处的机会。
为什么心里仍然像缺少了什么?
他走出法院时,安娜已经站在门外,正与自己的律师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汉斯走近了几步。
“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规定。”他说。
安娜抬起头。
“是的。”
“这样对埃贡也好。以后我们不需要为每一件事情争论。”
“希望如此。”
她的回答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更多。
汉斯等了片刻。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承认,今天的结果说明自己并不是她口中那个不可靠的人。他甚至想过,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们能够重新建立某种正常的沟通。
但安娜只是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得走了。”她说。
“你不打算再谈一谈吗?”
“关于埃贡的事情,我们可以按照安排沟通。”
“我问的不是埃贡。”
安娜看着他。
那一瞬间,汉斯又看到了熟悉的安娜。她的眼睛里有疲倦,有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也有一种过去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坚定。
“汉斯,我知道你想谈什么。”她说,“但今天的事情结束了,不代表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解决了。”
“我没有说解决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
“我现在不想谈。”
她没有提高声音。
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谈。
她只是说完,向律师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他可以叫住她。
可以追上去,要求她把话说清楚。
可以告诉她,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今天也配合了所有程序,她至少应该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
但他没有立即动。
他想起了法庭里的那些问题,想起了自己准备的文件,也想起安娜刚才那句——今天结束了,不代表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解决了。
他不喜欢这句话。
它意味着,即使他完成了今天需要完成的一切,仍然有某些东西不受他的控制。
汉斯慢慢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拿出手机,打开与马丁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通话之后,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汉斯曾经想过,马丁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气。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另一个解释取代了:马丁的身体越来越差,治疗占去了太多时间。一个长期需要透析的人,很难像过去那样保持精力,也很难继续对外界的事情抱有同样的热情。
这不是他的错。
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汉斯?”
马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今天的事情结束了。”汉斯说。
“怎么样?”
“结果基本明确了。我可以按照规定的时间见埃贡,接下来只要把安排执行好就行。”
“那很好。”
汉斯等着。
他以为马丁会继续问下去,会问法官怎么说,会问安娜有没有承认自己的问题,会像从前一样听他把整件事讲完,再帮他分析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可是马丁没有继续追问。
汉斯只好自己说下去。
“当然,有些地方并不完全合理。我认为他们对某些事情的理解太片面了。不过,这不重要。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基础,我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继续调整。”
“嗯。”
“你觉得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汉斯,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让你满意。”
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只是希望你能客观地看待事情。”
“我一直在试着客观地看待。”
马丁说得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也正因为如此,汉斯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如果马丁指责他,他可以指出对方不了解事实;如果马丁提出反对意见,他可以逐条解释;如果马丁认为裁决不公平,他甚至可以和他讨论法律程序。
但马丁没有做这些。
他只是告诉汉斯,自己已经试过了。
“最近我需要把更多时间留给治疗和休息。”马丁接着说,“所以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打电话了。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没有那么多精力。”
汉斯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马丁的病情一直在消耗他的体力,也知道治疗的确占据了大量时间。
他本来应该说一句理解的话。
可他想到的是,自己在最需要一个朋友的时候,却不得不听到这样的解释。
“当然。”他说,“你的身体比较重要。我理解。”
他说得很体面。
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问题。
马丁轻轻地说:“谢谢。”
他们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后结束通话。
汉斯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
他觉得这次通话并不愉快,但也没有必要过分在意。马丁现在的生活和以前不同了,他需要休息,需要治疗,也需要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这很正常。
人到了一定年纪,生活总会发生变化。
汉斯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意识到,马丁刚才说的并不只是身体。
马丁仍然希望他过得好。
只是他已经不愿再把每一次通话都变成一场证明汉斯正确的审判,也不愿继续充当那个必须听完所有解释、再替汉斯找到一个能够继续前进的理由的人。
他不是突然不再关心汉斯。
他只是终于承认,有些事情不是朋友多听几遍、多劝几次,就能够改变的。
汉斯却把这次疏远理解成了疾病带来的疲倦。
他认为,只要马丁身体好一些,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一个人可以仍然关心他,却不再愿意像过去那样参与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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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汉斯把法院的文件放在书桌上。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
**埃贡——法院裁决及后续安排。**
他把今天收到的材料逐一扫描、归档,又在文档中写下几条需要执行的事项。
日期。
时间。
接送安排。
需要确认的问题。
他做得很认真。
做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环顾房间。
一切都很整齐。
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厨房已经收拾干净,第二天的工作也安排妥当。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能够完成。
他并没有输。
法院没有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
他仍然有工作,有住所,有能力承担自己的生活。他甚至可以说,今天的结果比最坏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阶段。
接下来,他要把埃贡的安排执行好,继续处理法律问题,恢复正常生活。
至于安娜,她迟早会明白,自己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人。
至于马丁,他需要时间。
至于其他人,他们不可能永远误解他。
汉斯打开邮箱,开始处理一封客户发来的技术问题。
十几分钟后,他已经完全投入工作。
屏幕上的问题有明确的条件、可以追踪的错误,也有能够验证的解决方案。只要找到原因,就能修复;只要逻辑正确,结果就会出现。
他喜欢这样的事情。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害怕他而沉默,也没有人会因为不愿意再解释而转身离开。
错误就是错误。
答案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无法处理的,恰恰是那些没有办法靠证明来解决的事情。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安娜回到自己的公寓,把文件放在桌上。
埃贡已经睡着了。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足以让她突然感到轻松的事。
汉斯仍然是埃贡的父亲。
他们仍然需要联系,仍然需要处理许多现实的问题。她也不能因为一份裁决,就立刻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至少有些事情已经不再需要由她一个人承担。
她不必再试图说服汉斯理解自己的每一种感受,也不必在每次沟通之后反复检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她可以把问题交给合适的人处理。
可以在疲惫的时候休息。
也可以在不想回答的时候,暂时不回答。
安娜把杯子放回桌上,关掉厨房的灯。
她没有想到汉斯此刻正在做什么。
她也没有想到马丁刚刚结束了一通令自己疲惫的电话。
他们都还在各自的生活里。
只是,从这一天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仅仅由路程决定。
有些距离,是一个人终于不再愿意替另一个人承担的东西。
而汉斯还不知道。
他仍然相信,只要自己继续做正确的事,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回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
他还没有输。
至少,在他自己的账本上,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