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轨道的终点
第四位 ...
-
第四位律师,是汉斯自己找到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根据律师事务所网站上的宣传文字作出决定。他仔细看了从业经历,比较了专业领域,甚至在预约之前,先打电话询问了收费方式、首次咨询的时长,以及后续委托是否可以分阶段进行。
接电话的是一名助理。
汉斯问了七八个问题,对方逐一回答,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这让他很满意。
至少,这家事务所知道客户最关心什么。
律师名叫克劳森,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他说话简洁,不喜欢在一个问题上反复兜圈子。汉斯第一次见他时,带了两只文件夹,一只装着已经整理好的材料,另一只装着前几位律师留下的文件与账单。
他把后者放在桌边,没有主动提起。
克劳森先听他讲述事情的经过。
汉斯讲得很完整。
他说明自己与安娜的婚姻已经出现严重问题,也说明双方目前在埃贡的照顾安排上存在分歧。他没有回避自己曾经与安娜发生过激烈冲突,但强调那只是特殊情况下的一次争执。他认为,安娜后来把事情交给外部机构处理,使原本可以协商的问题变得复杂。
克劳森没有急着表态。
等汉斯讲完,他才问:
“你最希望得到什么结果?”
“我希望有一个公平的安排。”
“具体一点。”
汉斯停顿了一下。
“我希望能够有更多时间照顾埃贡。我有稳定的收入,也有自己的住房。我一直参与孩子的生活,完全有能力承担相应的责任。”
“你希望增加照顾时间,还是希望恢复过去的家庭生活?”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汉斯看着他。
“这两者并不矛盾。”
“我知道。但它们是不同的问题。”
汉斯感到了一丝不快。
他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一个父亲希望有更多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难道还需要解释别的原因吗?
“我当然希望家庭能够恢复正常。”他说,“但安娜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能强迫她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理性。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克劳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开始翻看文件。
最初的二十分钟里,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克劳森对汉斯准备的材料给予了肯定,也指出其中有些记录能够帮助了解过去的照顾安排。但他同时提醒汉斯,收入、住房和过去的支出都只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不能单独决定孩子应当怎样安排生活。
汉斯已经听过类似的话。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反驳。
他告诉自己,不同的律师有不同的表达习惯。克劳森看起来比前几位更务实,也许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了解情况。
直到克劳森翻到一页有关埃贡的记录。
“这里提到,安娜曾经担心孩子的安全。”
汉斯的肩膀微微绷紧。
“她对此有自己的解释。”
“我会听取你的解释。”
“我已经解释过了。”
“那么,我需要确认的是,除了你的解释,还有没有其他相关情况需要了解。”
汉斯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这件事拿出来反复讨论。”
克劳森抬起头。
“因为它可能与我们需要处理的问题有关。”
“但这不代表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说你做错了什么。”
汉斯看着他,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
没有人直接指责他,却也没有人愿意按照他的要求,把事情简单地归结为安娜误解了他。
他忍住了没有继续争辩。
“好。”他说,“那么你需要什么材料?”
克劳森列出了几项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情况,包括埃贡平时的照顾安排、双方实际承担的责任,以及相关事件发生的具体经过。
汉斯一一记下。
他甚至在每一项后面标出了预计完成的时间。
离开事务所时,他觉得这次合作仍然值得继续。
克劳森至少没有立即否定他。
而且,他愿意给出明确的工作清单。
这很重要。
汉斯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说事情复杂的人,而是一个能把复杂的事情拆分开来、逐项处理的人。
他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
---
第一张账单来得比汉斯预想的快。
金额本身并没有超出事先约定的收费方式。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账单里有一项工作时间,涉及律师对既有材料的审阅与整理。
汉斯认为,这些材料自己已经整理得足够清楚。
他花了很多个晚上,把日期、事件和相关记录逐一排列。如果律师仍然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重新审阅,那么这笔钱究竟花在了哪里?
他打开自己的表格,开始核对。
二十分钟后,他写好了一封邮件。
邮件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措辞。他只是询问,既然材料已经按时间顺序整理,是否可以减少后续审阅所需的时间,并希望对方在进一步工作之前,先明确预计产生的费用。
第二天,克劳森回复了。
他解释说,整理材料与判断材料的法律意义是不同的工作。汉斯准备的文件有帮助,但仍然需要审阅,以确认哪些事实与当前的问题有关,哪些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实。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
如果汉斯希望严格控制费用,双方可以进一步缩小委托范围,优先处理最重要的问题。
汉斯看完后,靠在椅背上。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专业人士应该提供的建议。
可汉斯还是感到不满意。
缩小委托范围?
哪些问题重要,哪些问题不重要,难道不正是他花钱请律师来判断的事情吗?
如果他必须自己决定所有事情,再让律师处理剩下的部分,那么他支付的费用又有什么意义?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然后,他重新打开文件夹。
他决定把所有材料再整理一次。
这一次,他不仅按照日期排列,还按照自己认为的重要程度分成了三个等级。他给每一类材料加上说明,解释它们为什么与孩子的照顾安排有关。
完成之后,他把新文件发给克劳森。
邮件最后,他写道:
“希望这一次的材料能够减少不必要的审阅工作,使我们把时间集中在真正重要的问题上。”
发送成功后,他感到轻松了一些。
他已经解决了问题。
至少,他相信自己解决了问题。
---
与此同时,安娜开始了新的工作。
每周三天。
时间不算长,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让生活重新出现一个稳定的结构。
第一天上班前,她把埃贡交给提前安排好的照顾人员,又检查了一遍孩子需要的物品。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站在原来的工作场所门口,忽然有些不习惯。
同事们向她打招呼。
有人问起孩子,有人问她是否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
安娜笑着回答了几句。
她没有详细讲述自己与汉斯之间的事情。
不是因为她仍然害怕别人知道,而是因为她开始明白,有些经历不必向每一个人解释。她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说,向谁说,以及说到什么程度。
午休时,她坐在窗边吃三明治。
手机亮了一下。
汉斯发来一条消息,询问下一周埃贡的安排,并附带了一句,希望她尽快确认,以便他提前调整工作时间。
过去,她会立即开始思考怎样回复。
她会考虑汉斯可能有什么意见,会担心某个措辞引起误解,也会预先准备好解释,说明为什么自己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现在,她先把消息看完,然后继续吃午饭。
她并没有故意拖延。
她只是决定在工作结束后,按照已经约定的方式回复。
下午,她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又与同事讨论了下一周的排班。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才拿起手机,给汉斯发去埃贡的具体安排,并说明如果需要调整,可以通过双方已经确定的沟通渠道讨论。
没有解释自己的工作为什么重要。
没有为自己重新开始工作道歉。
也没有因为汉斯可能不高兴,就提前撤回自己的决定。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不是终于赢得了一场争论,而是根本没有进入那场争论。
这让她感到一种很轻的、却真实存在的自由。
---
克劳森收到汉斯第二次发送的材料后,没有立即回复。
他把两个版本放在一起,花了一些时间比较。
第二份材料确实更加整齐。
每一项内容都有标题,日期也更清楚。但汉斯增加的解释并没有减少所有问题,反而使一些本来只需要核实的事情,变成了需要进一步区分事实与个人判断的内容。
克劳森知道,自己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断定客户难以合作。
一个人希望材料清楚,希望费用可控,本来都没有问题。
真正需要观察的,是他能否接受专业人员对这些材料作出独立判断。
几天后,克劳森提出了一项具体建议。
他认为,下一步应该优先厘清埃贡的实际照顾安排,以及双方对未来安排的具体要求。至于某些与婚姻矛盾有关、却未必直接影响孩子安排的细节,可以暂时不再扩展。
汉斯读完后,立即回复。
他表示理解优先处理孩子问题的必要性,但认为婚姻中发生的某些事情与当前争议有直接关系,不应当被排除在外。
克劳森没有否认其中可能存在关联。
他只是说明,是否需要纳入处理,应当取决于这些事实与具体问题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取决于汉斯认为它们有多重要。
汉斯又发了一封邮件。
这一次,他逐项解释了为什么自己认为那些事情不能被忽略。
克劳森读完后,没有马上回复。
他已经开始意识到,汉斯对每一项材料都有自己的判断,而且这种判断并不容易随着专业意见而调整。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仅凭几次邮件就作出最终结论。
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毕竟,汉斯并不是一个不愿意做事的客户。
相反,他愿意投入大量时间,也确实能够提供很多信息。
问题是,这些信息最终能否帮助双方解决问题。
---
周五下午,汉斯接到了克劳森的电话。
律师告诉他,已经审阅了新材料,并准备好下一阶段的工作建议。
汉斯立刻拿起笔。
“请说。”
克劳森解释了接下来的步骤,也说明了预计的费用范围。他建议双方把重点放在具体的照顾安排上,而不是继续扩大与婚姻矛盾有关的材料。
汉斯听得很认真。
直到最后,他问:
“你认为,如果我按照你的建议推进,能争取到我希望的结果吗?”
克劳森没有给出明确承诺。
“我可以帮助你评估方案,也可以告诉你哪些因素可能有利、哪些存在风险。但现在还不能保证最终结果。”
汉斯的笔停住了。
“那么,你认为我现在做得还不够?”
“我认为,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进一步了解。”
“我已经提供了这么多材料。”
“是的。”
“我也按照你的要求重新整理了。”
“我看到了。”
“那么,为什么还是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克劳森终于说:
“因为你希望得到的确定性,目前并不存在。”
汉斯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他感到恼火。
他想指出,对方既然是专业人士,就应该比普通人更有能力判断事情的发展;他也想问,如果每个问题都需要等待、核实、评估,那么自己支付费用究竟是在购买什么。
但他没有立即说出口。
他已经换过三位律师。
他知道,如果这一次再次发生冲突,自己就必须重新寻找下一个人。
那意味着新的咨询费用,新的材料审阅,以及又一次从头开始。
他不愿意再付出这些成本。
于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他说,“那么请你告诉我,目前最重要的下一步是什么。”
克劳森给出了具体建议。
汉斯逐项记录。
电话结束后,他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因为一点分歧就更换律师。克劳森至少愿意明确说明工作范围,也没有否定他已经完成的准备。
他必须学会更有效地使用这项服务。
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承认自己错了。
只是意味着,他需要一种更聪明的合作方式。
他打开表格,在“下一步行动”下面新增了几项任务。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张关于法律费用的汇总表。
数字已经比最初预想的高了不少。
他皱起眉头,重新计算了一遍。
没有错误。
他又看了一遍。
仍然没有错误。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计算。
他把文件保存,关掉了电脑。
他需要先完成下一阶段的工作。
等事情有了进展,再来考虑费用。
---
晚上,汉斯收到安娜发来的埃贡日程确认。
她只写了必要的信息,没有多余的解释。
汉斯看了一遍,回复说自己需要再核对一下工作安排,明天给她答复。
发送完消息后,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性。
他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争论上。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了与安娜的聊天记录,重新看了看她最近几次回复。
她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他提出疑问之后,继续发来一大段说明。
她只是回答具体的问题,然后结束对话。
汉斯觉得她变得冷淡了。
他没有把这种变化理解为安娜正在建立自己的生活边界。
他认为,安娜可能正在接受别人的建议,或者已经决定不再与他进行正常沟通。
这个念头使他不安。
他想给她打电话,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已经决定把沟通集中在埃贡的实际安排上。现在打电话,只会引出更多没有结果的争论。
他把手机放下。
他告诉自己,等律师的建议进一步明确,再决定下一步。
这听起来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然而,他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安娜不再与他争论。
而是她似乎已经不需要通过争论来决定自己要怎样生活。
汉斯仍然相信,只要他继续准备、继续寻找办法、继续争取,就一定能够让事情回到合理的轨道。
他没有意识到,安娜已经不再把他的轨道当作自己必须返回的地方。
而第四位律师,也不会成为那个替他完成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