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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只谈埃贡 安娜是在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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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是在埃贡睡着以后,才看见汉斯发来的消息。
手机放在沙发旁边,屏幕亮起时,她正在整理第二天需要带去母亲家的东西。她先把小毯子叠好,又检查了一遍尿布和换洗衣物,最后才拿起手机。
汉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
“我们需要谈谈埃贡的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对孩子的安排里。”
安娜读了两遍。
她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
如果是几个月以前,她大概已经开始在心里组织回答了。她会解释,自己没有把私人情绪带进孩子的生活;会告诉汉斯,她一直在考虑埃贡的需要;甚至会重新回想过去几次争执,努力找出自己是不是确实有哪句话说得不够妥当。
她知道,只要开始解释,汉斯就会有新的问题。
她说自己考虑过孩子的需要,他会问她考虑了哪些方面。
她说自己没有排斥他,他会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决定。
她说自己只是希望事情安排得更清楚,他会追问,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却不行。
每一个问题单独看,都像是合理的。
可只要她认真回答,谈话就会慢慢偏离原来的方向。最后,她需要证明的,不再是埃贡需要什么,而是她有没有资格作出自己的判断。
安娜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
埃贡的一只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毯子,没有把他的手塞回去。
她又想起汉斯的那句话: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对孩子的安排里。
她并不反对这句话。
事实上,她也希望自己和汉斯能够把孩子的事情处理得尽可能清楚。
只是她渐渐明白,汉斯说这句话时,往往不是为了把问题从争吵中分离出来,而是为了决定谁有资格谈论问题。
如果她提出异议,那就是情绪化。
如果她拒绝接受他的安排,那就是不理智。
如果她不愿意继续争论,那就是回避。
无论她怎样回应,最后都要回到同一个地方:由汉斯来判断,她的回应是否合适。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同意,埃贡的事情应该单独讨论。接下来,我们可以把需要决定的事项逐项列出来,包括照顾时间、医疗安排和其他实际需要。我们先根据埃贡的情况讨论具体方案。”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分歧,我们可以通过家庭咨询服务进一步了解合适的安排。”
她没有写自己为什么搬出去。
没有写她仍然害怕汉斯突然发怒,也没有写她已经无法确定,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他会怎样对待孩子。
这些事情并不是不重要。
只是此刻,她不想把它们放进一条注定会变成争论的消息里。
她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
几分钟后,汉斯回复了。
“你说得好像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些事情了。”
安娜看着屏幕。
她知道,这才是汉斯真正想谈的。
不是埃贡的作息,不是接送安排,也不是孩子需要怎样的照顾。
他想谈的是他们的婚姻。
他想知道她是否还爱他,是否还会回来,是否愿意承认自己也有责任。他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到一个可以继续努力的入口,或者找到一个能够指责她的理由。
过去,她总会被这种话拉回去。
她会说,他们当然不只是这些事情;会告诉汉斯,自己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想把近十七年的生活全部抹掉。
她甚至可能为了让他平静下来,补上一句:“我没有说我们永远没有可能。”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安慰可以为两个人保留一点余地。
现在她知道,那些话往往会被汉斯理解成另一种承诺。
只要她没有明确说永远不会回来,他就会认为她仍然在犹豫;只要她承认自己还有感情,他就会认为婚姻仍然可以恢复原状。
而她的犹豫,恰恰是她最容易被他重新拉回去的地方。
安娜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厨房。
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重新烧了一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
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象。
街灯照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远处有一辆汽车驶过。她听见楼上有人关门,又听见走廊里传来短暂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踏实。
没有人要求她解释为什么站在窗前。
没有人会因为她没有立即回答一个问题,就认定她在挑战自己的权威。
她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房间,查看埃贡的情况。
孩子睡得很安稳。
她坐在床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度过一个晚上了。
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没有再用整个晚上的时间,试图让另一个人接受她的感受。
第二天上午,汉斯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一次,他列出了几个问题。
他希望知道埃贡目前的作息、下一次体检的时间,以及安娜是否已经决定让孩子继续留在她身边。他还问,家庭咨询服务是否意味着她准备采取进一步行动。
前面几项是实际问题。
最后一项不是。
安娜逐一回答了能够明确回答的内容。她告诉他体检预约的日期,说明埃贡最近的睡眠情况,也表示照顾安排仍然需要进一步讨论。
至于家庭咨询服务,她只说:
“我希望了解怎样安排对埃贡最合适。”
她没有回答自己是否准备采取进一步行动。
汉斯很快打来了电话。
安娜看着手机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汉斯问。
“因为我现在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
“你已经联系了咨询服务,怎么会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
“我联系他们,是为了了解情况。”
“你总是这样。”汉斯说,“你先做决定,然后再告诉我,你只是在了解情况。”
安娜闭了一下眼睛。
她能听出汉斯正在积累怒气。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她几乎可以预料到,再过几分钟,他就会把话题转向克劳斯,或者重新提起她搬出去的决定。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谈话。
“汉斯,我可以和你讨论埃贡的具体安排。但我现在不想讨论我们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
“谈过很多次,不代表问题解决了。”
“我知道。”
她没有反驳。
这个回答让汉斯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连串话,想指出她不愿面对问题,想告诉她,逃避永远不会让事情变好。
可安娜没有说问题已经解决。
她只是承认问题仍然存在。
这让他的那些话暂时失去了方向。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现在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也把埃贡的事情安排好。其他的事情,我还没有决定。”
“你是说,你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来?”
安娜没有回答。
她知道,如果说没有决定,汉斯就会把这理解成希望。
如果说不回来,他又会立刻要求她解释,甚至把这个回答当成新的争执起点。
她不想再被迫在电话里作出一个足以让汉斯满意或者愤怒的结论。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说。
汉斯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不能永远不回答。”
“我没有说永远不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回答?”
“等我想清楚的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你这样做,对我有多不公平吗?”
安娜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开口。
她知道汉斯确实感到痛苦。
她并不认为他的痛苦是假的。她也知道,自己搬出去这件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失去了熟悉的生活,也失去了那个曾经总会在争执后回来的人。
但她终于不再认为,自己必须立即结束他的痛苦。
“我知道你很难受。”她说,“但我不能因为你很难受,就马上作出一个我还没有准备好作出的决定。”
汉斯没有说话。
安娜继续说:
“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埃贡的事情。至于我们之间,我需要时间。”
她停了一下。
“今天先这样吧。”
她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
她坐在桌旁,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并没有赢得什么。
汉斯不会因为这通电话就突然理解她,也不会因为她说得平静,就承认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为了让他接受自己的决定,而放弃作出决定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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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结束后,汉斯仍然坐在书房里。
他觉得安娜变得越来越陌生。
过去,即使两个人发生争执,她也会在最后解释几句。她会告诉他自己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觉得他的要求不合理。
那时,他总有机会反驳。
他可以指出她的逻辑漏洞,可以解释自己的出发点,也可以把话题转向她没有做到的事情。
只要谈话继续,他就还有机会。
可现在,安娜开始在谈话中途停下来。
她不再回答所有问题,也不再试图让他理解她。
她把事情分开。
埃贡是埃贡。
婚姻是婚姻。
生活安排是生活安排。
而汉斯无法接受这种分开。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一体的。安娜是他的妻子,是埃贡的母亲,也是他近十七年来生活的一部分。她不能只保留自己愿意承担的部分,把剩下的部分留给他独自面对。
他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回到桌旁,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的记录依然整齐。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相信,只要把事情准备得足够充分,总会有人看见他的付出。
只是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准备得如此充分,安娜却还是不愿意回来。
他把文件夹合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交友网站的一条新消息。
那位住在附近的女人问他,这个周末是否愿意出来喝杯咖啡。
汉斯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即回复。
他并不缺少选择。
至少,他希望自己相信这一点。
注册网站以来,他已经认识了几个条件不错的女人。她们有自己的职业,受过良好的教育,年龄也合适。有些人愿意听他讲述婚姻中的委屈,有些人会说,他听起来像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
这些回应让他感到舒服。
但他也很清楚,网络上的交谈和真正的共同生活是两回事。
那些女人还没有见过他发怒的样子,没有经历过一场原本很小的分歧如何变成漫长的争论。她们不知道,当他认定自己有理时,会怎样反复解释,直到对方疲惫得不愿再说。
她们还没有真正走近他。
所以,她们愿意听他说话。
汉斯并不打算立刻与谁建立关系。他没有认真想象过与其中任何一个人共同生活,也不愿意承担一段新关系所带来的不确定性。
他只是需要有人听他说话。
更准确地说,他需要有人听见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承认他曾经付出很多,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仍然是一个有价值、值得被选择的男人。
而这些女人的存在,还有另一层用途。
他想象过有一天,安娜来取埃贡的东西,他可以随口提起,自己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人。对方条件不错,工作稳定,也愿意与他见面。
他不必夸大什么。
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足够了。
他希望安娜至少会停顿一下,哪怕只问一句:是谁?
他希望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只能坐在这里等待她回头。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拿起手机。
“周六下午可以。”他回复。
他没有加上任何暧昧的话,也没有作出承诺。
这只是一次喝咖啡。
他告诉自己,成年人认识异性,不必把每一次见面都看成一段关系的开始。
他确实没有打算认真追求这个女人。
如果她愿意听他说话,愿意理解他的处境,他会觉得这次见面很愉快。如果她开始追问他为什么总是与妻子发生争执,或者提出一些他不愿意接受的看法,他也许很快就会觉得,两个人并不合适。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矛盾。
他有权选择。
他也有权不选择。
至于对方是否同样有权在了解他之后,决定不再继续,他暂时没有认真考虑。
第二天,汉斯照常工作。
他检查代码,回复客户邮件,处理几项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午饭后,他清理厨房,把洗好的杯子放回原处。
生活没有因为安娜离开而停止。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逐渐适应新的生活。
可到了晚上,他还是忍不住查看手机。
没有安娜的消息。
他打开两个人过去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
那些消息很普通。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提醒他买东西,告诉他某个预约的时间。他也会发消息询问晚饭,或者告诉她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情。
近十七年的生活,原来留下了这么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句子。
他以前从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
他以为它们会一直存在。
现在他忽然想起,安娜过去每天都会听他说当天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工作上的麻烦,还是某个人说了一句让他不满意的话,他都可以讲给她听。
她有时会回应,有时会沉默。
他曾经抱怨过她没有认真听。
可即使她不赞同,他也知道,她在那里。
现在,他可以在网站上找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他。
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退出聊天记录,重新打开交友网站。
那位女人问他喜欢哪种咖啡馆。
汉斯想了一会儿,推荐了自己熟悉的一家。
他把见面时间确认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地址。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对自己说,这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但在他心里,他已经把这次见面放进了另一个位置。
它将成为一项新的证明。
如果安娜继续向前走,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安娜以为自己离开以后,他就会失去一切,她就错了。
汉斯关掉电脑,起身去检查门锁。
门已经锁好了。
他又拉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
然后,他回到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
他仍然戴着结婚戒指。
他没有想过要摘下来。
他还没有离婚。
在他的理解里,这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真正结束。
至于安娜是否也这样认为,他不愿意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