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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二个安娜 周六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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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汉斯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咖啡馆。
他不喜欢迟到,也不喜欢让别人等自己。
这是一家他以前偶尔来过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比较安静,桌子之间留有足够的距离。他选了一个既能看见门口、又不至于被经过的人打扰的位置,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二分钟。
他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对方的资料。
她叫玛丽安娜,四十岁出头,在一家企业负责行政管理工作。她的学历、职业和年龄都符合他的要求。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笑容不算热烈,却显得很有分寸。
她在聊天中提过,自己结束过一段长期关系,现在更希望认识一个成熟、可靠的人。
汉斯觉得,这一点很重要。
成熟意味着不应该无缘无故地制造麻烦。
可靠意味着说过的话应该算数。
至于一个人是否成熟,是否可靠,他更愿意从对方的行为来判断。
他没有想过,对方也可能用同样的标准来判断他。
两点整,玛丽安娜准时出现。
她走进咖啡馆,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认出了他。
两人握了握手。
“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我刚到。”
这是礼貌的回答。
玛丽安娜坐下来,把围巾放在一旁。她看起来比照片里稍显疲惫,但说话很自然。她先问了问汉斯的工作,听他说自己从事软件开发,又问他为什么选择独立工作。
汉斯很快进入了熟悉的状态。
他讲自己的技术背景,讲过去的工作经历,也讲自己为什么更喜欢独立安排时间。他把事情说得清楚而简洁,没有抱怨太多,也没有刻意炫耀。
玛丽安娜听得很认真。
当她问起他的家庭时,汉斯停顿了一下。
“我结过婚。”他说,“我们有一个儿子。”
“你们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暂时分开住。”
他没有说安娜已经搬出去,也没有提及她目前的决定。
他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们之间有一些问题。我一直希望能够解决,但有时候,两个人对责任和婚姻的理解并不一样。”
玛丽安娜没有立即接话。
汉斯继续说了下去。
他没有讲那些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提起秘密监控,更没有说起那次他无法控制情绪、让安娜彻底失望的事情。
他讲的是自己为家庭做过什么。
他说自己一直很重视责任,生活有规律,也愿意承担家里的事务。他说自己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认为,婚姻需要双方共同努力。不能只有一个人一直试图维持。”
玛丽安娜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不过,我觉得,努力维持一段关系和努力让一段关系继续下去,是两回事。”
汉斯抬起眼睛。
“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两个人都很努力,但努力的方向不一样。一个人想修复关系,另一个人可能只是希望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汉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它听起来像是在承认,离开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合理的选择。
而他现在需要的,恰恰是有人相信,婚姻不应该轻易结束。
“我理解你说的意思。”他终于开口,“但如果一个人遇到问题就选择离开,另一方又该怎么办?”
玛丽安娜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所以不能判断谁做得对。不过,我觉得,至少应该让对方有权决定自己是否还愿意继续。”
汉斯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并不尖锐。
玛丽安娜没有指责他,也没有站在安娜那一边。她甚至没有表示自己不同意他的看法。
可他还是感到不舒服。
因为她把决定权放回了那个离开的人手里。
他很快改变了话题,问她的工作,问她平时是否旅行,也问她对未来生活有什么打算。
玛丽安娜谈起自己喜欢徒步,偶尔去附近的小镇度假,也希望退休以后能有更多时间陪伴朋友。
她并不难相处。
她说话有分寸,能够认真听别人讲话,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全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汉斯甚至觉得,她的条件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还要好。
如果只是从履历和谈吐来看,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合适的伴侣。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
他对她的生活没有太强烈的好奇,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见到她。他更在意的是,她如何看待自己。
当她说他看起来很有条理时,他感到满意。
当她说他对家庭似乎很认真时,他也感到满意。
可当她说,一个人有权决定是否继续一段关系时,他便开始觉得,这次见面没有想象中那么愉快。
咖啡喝完以后,玛丽安娜看了看时间。
“很高兴认识你。”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还可以再喝一次咖啡。”
“当然。”汉斯回答。
他没有拒绝。
他也没有特别期待。
两人走到门口,礼貌地告别。玛丽安娜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汉斯则沿着街道往自己的车走。
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
这次见面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也没有谁让谁难堪。
对方条件不错,愿意听他说话,甚至表示可以再见面。
从各方面来看,这都算得上一次成功的约会。
汉斯却没有感到自己想象中的那种胜利。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开出停车位时,他忽然想起安娜。
如果是安娜坐在那里,她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耐烦,也会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话题。她可能不会赞同他,却能从他一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他真正想表达什么。
过去,他曾经觉得这种了解令人安心。
后来,他开始认为,既然安娜如此了解自己,就应该更容易理解他,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不必反驳。
他没有意识到,理解一个人和服从一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必然的联系。
回到家后,他把外套挂好,洗了手,打开冰箱。
里面有他前一天准备好的食物。
他简单热了晚饭,坐在餐桌旁吃完,又把碗放进洗碗机。
一切都很正常。
他甚至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那么困难。
直到吃完饭,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与安娜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八点多了。
过去,这个时候他们通常已经吃完晚饭。安娜有时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会整理第二天需要的东西。她不一定会和他说很多话,但他知道她在家。
如果他想起了什么,就可以随时告诉她。
如果工作中遇到麻烦,他可以讲一遍,再讲一遍。
如果某个人说了一句让他不满意的话,他也可以让安娜听听,判断那个人是不是不讲道理。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他以为这就是婚姻。
现在,玛丽安娜听完他的故事,给出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回答,然后各自回家。
她没有做错什么。
但她也没有成为他期待的那种人。
汉斯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突然明白,自己并不想重新认识一个女人。
他想要的是安娜仍然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愤怒。
因为他不愿承认,自己仍然需要一个已经选择离开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与玛丽安娜的聊天窗口。
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你晚上过得好。”
汉斯回复了一句感谢。
他没有继续聊天。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给马丁打电话。
马丁接得很快。
“怎么了?”
“没什么。”汉斯说,“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马丁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
“说吧。”
汉斯讲起了下午的见面。
他没有承认自己失望,只说玛丽安娜的条件不错,谈吐也很好。他认为,两个人可以继续认识,但目前还没有必要作出任何决定。
马丁听完,问道:
“你喜欢她吗?”
“我刚认识她。”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喜欢她吗?”
汉斯有些不耐烦。
“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她是个不错的女人,条件也合适。我们可以继续了解。”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汉斯停住了。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了一个新的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没有什么奇怪的。”
马丁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应?”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听马丁说,这证明他仍然有吸引力;想听马丁承认,安娜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想听他说,安娜迟早会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马丁什么也没有说。
“汉斯,”他终于开口,“你不是找不到别的女人。”
汉斯皱起眉头。
“那你想说什么?”
“你只是找不到第二个安娜。”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汉斯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的这些女人,条件都不错。她们愿意和你喝咖啡,愿意听你讲自己的经历,也可能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人。这些都没有问题。”
马丁停了一下。
“但她们还没有和你生活过。”
“所以呢?”
“所以她们还不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汉斯立即反驳: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并不代表你了解我的婚姻。”
“是的,我不了解你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马丁说,“但我认识你很多年了。我知道,当别人不同意你的时候,你会怎样反应。”
汉斯没有说话。
马丁继续说道:
“你找不到第二个已经和你生活了近十七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解释,什么时候先退一步,才能让一个晚上平静过去的人。”
“你把她说得好像没有自己的思想。”
“不是没有思想。”马丁说,“是她曾经为了和你生活下去,一次次把自己的思想放到了后面。”
汉斯想反驳。
马丁却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她最懂你。也许她确实最懂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懂得那么多?”
他停了一会儿。
“因为她必须知道怎样应付你。”
汉斯握紧了手机。
“你现在认识的这些女人,不知道你发怒时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怎样把一次争吵变成一场审判,也不知道你会怎样把她们的退让记成自己的胜利。她们还没有经历这些,所以她们愿意听你说话。”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这样对她们?”
“我没有说你一定会。我是在问你:如果她们有一天不再认同你,不再愿意听你讲同一件事,你还会觉得她们条件很好吗?”
汉斯没有回答。
马丁最后说道:
“你以为自己是在寻找替代安娜的人。可你真正想找的,是一个还没有发现你有多难相处的人。等她发现了,你又会认为她不理解你。”
汉斯的眼白渐渐泛起血丝。
“所以,你认为所有问题都在我身上?”
“我没有这样说。”
“你不需要说。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马丁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汉斯此刻并不是在询问他的看法。他是在等待一个能够让自己重新站稳的位置。如果马丁继续解释,汉斯只会从解释中寻找新的反驳。
“汉斯,”马丁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比安娜条件更好的女人。你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继续承受你的人。可你把这种承受叫□□。”
汉斯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在桌沿上。
“够了。”
他挂断了电话。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汉斯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觉得马丁的话荒唐而且不公平。
他从来没有要求安娜放弃自己。
他只是希望她能够理解他,希望她能够在争执中保持理智,希望她不要把每一件小事都变成对婚姻的否定。
这些要求有什么不合理?
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与玛丽安娜的聊天窗口。
他看着她那句礼貌的问候,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说了一句他不喜欢的话。
而他已经不想再和她说话了。
汉斯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没有拉黑她,也没有决定以后不再见面。他只是暂时不想回复。
他仍然相信,自己有权选择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人。
但在那个没有开灯的书房里,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寻找的,并不是一个新的伴侣。
他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继续扮演安娜的人。
一个能够听他解释,理解他的愤怒,在他认为自己受到冒犯时及时退让,并且在争执结束后仍然留在原地的人。
他想要这种关系,却不愿意承认它需要对方付出什么。
他更不愿意承认,安娜曾经付出的那些东西,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汉斯起身,走到卧室。
他脱下衬衫,叠好,放进衣柜。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结婚戒指仍然戴在无名指上。
他没有摘下来。
他还没有离婚。
他告诉自己,事情还没有结束。
可是这一夜,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即使能够认识新的女人,也无法让任何一个人立即取代安娜。
而他最不愿意承认的,正是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