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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讲道理的人 电话响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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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几声,终于接通。
汉斯没有立即说话。
对方先开了口。
“你好?”
汉斯听见那个声音,慢慢坐直了身体。
“我想和你谈谈。”
他停了一下。
“关于安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马丁问。
汉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最近整理的有关埃贡的记录。旁边还放着几张从交友网站打印出来的女性资料。
他伸手把那些纸推到一边。
“她最近做了一些事情,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情?”
“她联系了家庭咨询服务。”
马丁没有出声。
汉斯等了一会儿,继续说:“她说是为了埃贡的照顾安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已经开始把事情交给外人处理了。我们甚至还没有真正谈清楚,她就已经替我作出了决定。”
“她具体决定了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汉斯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耐烦,“她不肯说清楚。她只说要把事情安排好,说不想争论。好像我连问她几个问题都不可以。”
马丁轻轻咳了一声。
“她有没有说不让你见埃贡?”
“现在还没有。”
“有没有说不让你参与孩子的生活?”
“没有明确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认为她已经替你作出了决定?”
汉斯沉默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问法。
他打电话来,是因为马丁是他唯一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人。他需要有人听见他的处境,理解他为什么感到愤怒,而不是像一个审查员那样,一句一句地检查他的说法。
“马丁,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他说,“问题不是她今天有没有禁止我做什么。问题是她正在一步一步把我排除在外。等到有一天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再说什么还有用吗?”
“我听明白了。”马丁说,“你担心自己会失去参与决定的机会。”
这句话让汉斯稍微舒服了一点。
至少,马丁终于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对。”他立即接道,“这才是问题。我是埃贡的父亲。我照顾过他,承担过家庭开支。我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人。”
“我没有说你可以被替换。”
“可是安娜的做法就是这个意思。”
马丁没有立即回应。
汉斯开始讲述自己做过的事情。
他说自己怎样安排埃贡的日常生活,怎样记录孩子的睡眠和喂养,怎样在安娜疲惫时接手家里的事务。他甚至提到了自己整理好的文件,告诉马丁,每一项都可以核对。
他讲得很有条理。
每当说到一项具体的付出,他的语气便坚定一分。他像是在逐渐建立一个无可反驳的论证:自己承担了责任,因此有资格要求安娜尊重他的意见;自己是一个负责的父亲,因此安娜不应该轻易把他排除在孩子的生活之外。
马丁一直听着。
直到汉斯终于停下来,他才问:
“你打算把这些记录交给谁看?”
“如果有必要,我会交给需要了解情况的人。”
“你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只是提前做好准备。”汉斯说,“一个人不能等到事情失控了才开始行动。”
马丁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问:“汉斯,你还记得你上次来找我时,带来的那些记录吗?”
“当然记得。”
“那时你也希望我帮你证明,你是一个好父亲。”
“因为我确实是。”
“我没有说你不是。”马丁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证明这一点。”
汉斯皱起眉头。
“因为安娜正在让别人怀疑我。”
“她具体对别人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正在让别人怀疑你?”
汉斯握紧了手机。
“她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丁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明白,汉斯并不是来告诉他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汉斯是来告诉他,自己担心某件事情会发生,然后希望他承认,这种担心足以证明安娜做错了。
在汉斯的世界里,事情往往在真正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了责任人。
只要他感到受到了威胁,就一定有人正在威胁他。
只要他觉得自己可能失去什么,就一定有人正在夺走它。
而他必须先采取行动,才能避免成为那个输掉的人。
“你希望我怎么做?”马丁问。
汉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希望你和她谈谈。”
马丁没有说话。
“你认识她。”汉斯继续说,“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她以前会听取别人的意见,也会考虑事情的后果。我认为,她现在受到了某些人的影响。”
“你说的是克劳斯?”
汉斯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谈了什么。但她现在的做法,和以前完全不同。”
“她以前会怎样做?”
“她会先和我商量。”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讨论。”
“最后是谁决定?”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知道,你说的商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汉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马丁,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纠缠这些细节?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讨论语言的定义。”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关于安娜。”
“你想让我劝她回去?”
“如果她能冷静下来,当然最好。”
“你想让我告诉她,她不应该离开?”
“我想让她明白,不能因为一段婚姻出现问题,就把所有事情都推翻。我们共同生活了近十七年,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
马丁安静了片刻。
“你说得对,近十七年不是一件小事。”
汉斯终于松了一点气。
但马丁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表情重新僵住了。
“不过,汉斯,近十七年也意味着,有些事情不是最近才发生的。”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安娜为什么到了现在才离开。”
“因为她变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汉斯张了张嘴。
他可以说出很多时间点。
可以说她开始与克劳斯来往,可以说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可以说她开始对自己的安排提出异议,也可以说她越来越不愿意接受他的解释。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但他忽然发现,马丁问的并不是这些。
马丁问的是,她为什么到了现在才离开。
而不是,她为什么最近才开始反抗。
“她受到了别人的影响。”汉斯最终说。
“也许。”马丁回答。
汉斯有些意外。
“你也这么认为?”
“我认为,人会受到别人的影响。但我不知道,这能解释多少事情。”
马丁停了一下。
“汉斯,你说她以前会听取你的意见。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前不反对你,并不一定意味着她同意你?”
汉斯的眼白开始泛起细细的血丝。
“她如果不同意,为什么不说?”
“她说过。”
“什么时候?”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汉斯立即反驳,“你不能用这种模糊的话来指责我。如果你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就把事情说清楚。”
马丁没有顺着他的话走。
他想起这些年来,汉斯一次次来到他面前,讲述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起初,马丁总想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释。他以为只要换一种说法,汉斯就能看见事情的另一面。
后来他才逐渐明白,汉斯并不缺少理解问题的能力。
他缺少的是允许自己受到约束的意愿。
他可以理解安娜为什么疲惫,却仍然要求她继续听他说话。
他可以知道安娜有自己的想法,却认为她的想法不应该妨碍他的决定。
他可以承认一个人有权选择,却在安娜真的选择离开时,把她的选择理解成对自己的攻击。
马丁曾经以为,朋友的职责是站在对方身边。
现在他开始明白,站在一个人身边,并不意味着必须替他挡住所有照向他的光。
“汉斯,”他说,“我可以听你说话,也可以承认你现在很痛苦。但我不能替你决定安娜为什么离开,更不能在不知道事实的情况下,去劝她接受你的解释。”
汉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所以你不愿意帮我。”
“我没有这样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愿意听你说话。但你不能要求我先同意你的结论,再听你讲事情经过。”
汉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快。
“我明白了。现在连你也认为,问题都在我身上。”
“我没有这样说。”
“你不需要说。你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马丁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解释,汉斯就会把接下来的每句话都当成新的证据。于是他没有争辩,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汉斯,你打这通电话,是想知道安娜在想什么,还是想让我告诉你,你没有错?”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汉斯没有回答。
他盯着桌上的文件夹,目光落在封面上自己写下的几个字:埃贡——照顾记录。
他突然觉得,那些整齐的纸张像是在嘲笑他。
他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
他记录了开支,整理了时间,保存了每一项能够证明自己负责的资料。他以为只要把事情摆出来,别人就会看见他是怎样一个人。
可马丁仍然没有站到他这边。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看我。”汉斯终于说。
“我并不是在给你下结论。”
“你已经下了。”
“汉斯——”
“算了。”
汉斯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动作很轻。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立刻打回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过了几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与安娜的聊天记录。
他打了一行字:
我们需要谈谈埃贡的事情。
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
**我希望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对孩子的安排里。**
他认为这句话非常合理。
它既没有指责她背叛婚姻,也没有要求她回家,只是提醒她应该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汉斯读了两遍,按下发送。
随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待回复。
他相信,至少这一次,安娜应该能够看清他的立场。
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个讲道理的人。
至于安娜为什么已经不再相信这一点,他暂时不愿意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