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证人 汉斯第二次 ...
-
汉斯第二次打电话给马丁,是在三天以后。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安娜,也没有提起那封匿名邮件。
他问马丁身体怎么样,透析之后有没有好好休息,还问起马丁上次提到的一本书。那是一本关于人的判断与行为的书,马丁曾经向他推荐过,汉斯当时说没有时间读。
现在,他竟然记得书名。
“我想过你上次说的话。”汉斯说。
马丁握着电话,没有马上回答。
“哪一句?”
“关于埃贡的。”
汉斯停了一下。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孩子不应该成为我们争执的工具。”
马丁望向窗外。
雨下了一整夜,街道上的树叶贴在地面上。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从窗前经过,车轮碾过积水,留下短暂的声响。
“那很好。”马丁说。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来了。
马丁没有说出口,只是等着。
“我希望你能和安娜谈一谈。”
“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不愿意听我的。”
汉斯说得很自然。
“她现在认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说要给孩子稳定的生活,她认为我在控制她;我说我愿意承担责任,她认为我在拿付出向她索取。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了。”
马丁听着。
这番话并非全是假的。安娜确实不再愿意和汉斯进行过去那种漫长的争论,汉斯也确实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她。
但他依然把最重要的部分留在了话语之外。
安娜为什么不再信任他?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离开?
汉斯没有问。
“你希望我跟她说什么?”马丁问。
“我希望她冷静下来。”
“她不冷静吗?”
“她现在做决定太冲动了。”
“她准备搬出去,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吧?”
汉斯的声音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过我。”
“我告诉你的是,她想搬出去。我没说她考虑了多久。”
马丁闭了闭眼睛。
又来了。
汉斯总能在一句话里找到一个可以追问的细节。他不回答问题,却要求别人说明自己为什么有资格提问。
马丁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那么,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客观地看看这件事。”
“可以。”
汉斯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马丁没有接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汉斯刚结婚不久,曾经为了一个周末的安排和安娜争吵。事情很小,似乎只是两个人原本答应去看望朋友,后来又因为时间安排发生分歧。
汉斯打电话给马丁,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
他讲得很清楚,甚至把安娜说过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一遍。听起来,他的安排有道理,安娜的反对也显得缺少依据。
马丁当时问他:“那你们最后怎么解决的?”
汉斯说:“她承认自己没有考虑周全。”
马丁记得自己当时还替他高兴。
他以为两个人已经把问题谈开了。
直到后来,他偶然听汉斯提起,那次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安娜最后道歉,是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不想让一个周末的晚上全部耗在争吵里。
马丁当时没有追问。
他以为那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摩擦。
如今想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年忽略的并不是那场争吵的细节,而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安娜究竟是被说服了,还是只想让争吵结束?
两者看起来可能有相同的结果,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汉斯只记住了结果。
马丁也曾经只看见结果。
“马丁?”
汉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还在听吗?”
“在。”
“那你觉得怎么样?”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听你说,也可以听安娜说。但我不会替你们任何一个人证明自己是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让你替我证明什么。”
汉斯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悦。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客观一点。”
“客观不等于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汉斯回答得很快。
“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
马丁没有反驳。
他已经知道,这通电话不会像汉斯开头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
第二天下午,汉斯带着一个文件夹来到马丁家。
他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脱掉外套,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切都显得平常。
“我把事情整理了一下。”他说。
马丁看了一眼文件夹。
“什么事情?”
“埃贡出生以来的情况。”
汉斯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打印出来的记录:孩子的喂养时间、睡眠时间、医疗费用、购买用品的清单,以及一些他认为重要的家庭开支。
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
表格整齐,数字清楚。
如果只看这些材料,人很容易得出一个印象:汉斯是一个认真负责、对孩子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父亲。
马丁并不怀疑其中许多内容是真实的。
他知道汉斯做事认真。他也相信,汉斯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照顾埃贡。
“你做得很仔细。”马丁说。
汉斯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满意的神情。
“我一直都是这样。”
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我每个月在家庭方面的支出。这里是孩子的医疗费用,这里是日常用品。安娜没有工作以后,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我在承担。”
马丁看着表格。
“这些记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事情清楚。”
“让谁清楚?”
汉斯抬起头。
“所有人。”
他很快又补充道:
“如果以后需要有人判断谁更适合照顾埃贡,我希望事实能够说明问题。”
马丁没有立即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汉斯并不是单纯在整理生活。他正在准备一份关于自己的证明。
他希望有人看见这些数字,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付出了很多,所以他是一个好父亲;他是一个好父亲,所以安娜不应该把孩子带走。
“你记录了很多东西。”马丁说。
“当然。重要的事情就应该记录。”
“那你记录过安娜照顾孩子的时间吗?”
汉斯的手停住了。
“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当然也做了很多。”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记录?”
“没有必要。”
“为什么?”
汉斯皱起眉头。
“因为我记录的是我自己的支出和安排。她做了什么,她自己知道。”
马丁点点头。
“那么,这份材料只能说明你做过什么,不能说明她做得怎么样。”
“我没有说她什么都没做。”
“我也没有这么说。”
汉斯靠回椅背。
他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你为什么总要把我的话理解成另一个意思?”
马丁看着他。
“因为你说,你希望我客观地看这件事。”
汉斯没有回答。
马丁把文件夹合上,却没有推回去。
“汉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埃贡的幸福。”
“如果安娜搬出去以后,埃贡仍然能得到照顾,你能接受吗?”
汉斯的脸色变了。
“这取决于她怎么安排。”
“如果她能安排好呢?”
“她现在没有工作。”
“她可以恢复工作,也可以寻找合适的住处。你刚才说过,重要的是孩子得到稳定的照顾。”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
汉斯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但你不能忽略一个事实。埃贡需要父亲。”
“是的。”
“那么为什么你一直在问我这些假设性的问题?”
马丁望着他。
因为他终于听见了汉斯真正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如果埃贡能够得到照顾,如果安娜能够安排好生活,如果他们仍然可以在合理的安排下共同承担父母的责任,那么汉斯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安娜离开?
他可以说是为了孩子。
但孩子的需要并不能自动解释他对安娜的控制。
马丁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他知道,汉斯会立刻反击,会把谈话变成一场关于谁更了解孩子的争论。
他只是问:
“如果有一天,埃贡长大了,知道你们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你希望他怎么看你?”
汉斯几乎没有犹豫。
“我希望他知道,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马丁点点头。
“那么你就要想清楚,你现在做的每件事,是在保护他,还是在证明你没有输。”
汉斯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又来了。”
他的眼睛里开始出现血丝。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安娜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克劳斯当然也有他的一套,现在连你也开始了。”
“我没有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你一直在暗示我,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必说出来!”
汉斯指着桌上的文件夹。
“我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是为了让事实说话。你却总要从里面找出别的问题。难道我认真负责也有错?”
马丁没有提高声音。
“认真负责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不能承认?”
“因为认真负责和不允许别人离开,是两回事。”
汉斯盯着他。
那一刻,马丁看见了自己熟悉的汉斯。
不是那个刚进门时会关心朋友身体、会耐心倒水、会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而是那个一旦发现事情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就会把所有不同意见都理解成冒犯的人。
汉斯伸手拿起文件夹。
“我不应该来找你。”
马丁没有挽留。
汉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
马丁看着他。
“我相信你认为自己是这样做的。”
这句话让汉斯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要的不是马丁相信他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要马丁承认,他的想法就是事实。
两者之间,隔着汉斯一生都不愿跨过的那一步。
“算了。”汉斯说。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马丁独自坐在餐桌旁。
他没有立即收拾水杯,也没有打开电视。
桌面上还留着文件夹压过的浅浅痕迹。
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争吵的夜晚,想起汉斯说安娜终于承认自己错了时的语气。
当年,他以为那是一段婚姻中的小小胜利。
现在,他终于明白,汉斯一直在寻找的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要的是一个结论。
只要结论对他有利,过程可以被重新解释;只要别人最终让步,他就不必再问自己究竟有没有伤害对方。
马丁曾经相信,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耐心。
后来他发现,耐心也有边界。
如果每次争论都由另一个人结束,每次伤害都由另一个人原谅,那么那个从来不必承担后果的人,就永远没有理由改变。
马丁慢慢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今天才失去汉斯这个朋友。
也许很多年前,当他第一次听见汉斯用胜利的口吻讲述安娜的道歉,却没有问一句“她为什么道歉”时,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发生了。
他不需要因此责怪自己。
他只是终于明白,自己过去一直试图帮助汉斯理解别人,却很少要求汉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而现在,汉斯已经不再把他当作一个可以提供另一种思维的人。
汉斯需要的是证人。
一个能够坐在他身边,在他把事实整理完毕以后,点头说他是正确的人。
马丁无法成为那样的证人。
他走到窗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想过要不要联系安娜,告诉她汉斯正在整理材料。但他最终没有打电话。他不知道安娜已经安排到哪一步,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必须通过他来理解丈夫。
他能做的,是不再替汉斯解释。
窗外,雨停了。
马丁看见一辆汽车缓缓驶过街角,车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留下短暂的红色倒影。
他忽然想起汉斯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
马丁相信,汉斯说这句话时并非完全在撒谎。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汉斯可以真心认为自己爱孩子,也可以真心相信自己在保护家庭。但一个人的自我确信,并不能保证他的行为不会伤害他最在乎的人。
马丁关上窗户。
他已经无法替汉斯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汉斯也终于失去了一个人——一个过去愿意反复听他解释、愿意替他寻找另一种可能,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弃独立判断的人。
汉斯或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马丁知道。
当一个人只愿意让别人做自己的证人,却不再允许别人做自己的朋友时,他离真正的孤独,就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