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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没有署名的提醒 马丁是在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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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是在透析结束后看到那封邮件的。
那天他比平时疲惫。回到家,他没有立即打开电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厨房里积着的几个杯子洗掉。他坐在餐桌旁,喝了半杯水,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汉斯。
这并不奇怪。
最近,他越来越容易想起这个朋友。不是因为他们见面的次数增加了,而是因为每一次见面,汉斯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安娜。
克劳斯。
背叛。
以及他自己受到了多么不公平的对待。
马丁不怀疑汉斯受过伤。他甚至能够理解,婚姻中的背叛会让一个人感到屈辱、愤怒,觉得自己过去相信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但汉斯似乎不能容忍痛苦仅仅是一种痛苦。
他必须找到一个人来承担它。
最好是安娜。
如果不是安娜,那么就是克劳斯。
如果有一天,连他们都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愤怒,他就会寻找新的对象。
马丁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他只是没想到,汉斯走得这么快。
几天前,汉斯给他打过电话。
起初,他们谈的是一些普通的事情。马丁问汉斯最近怎么样,汉斯说自己很好,只是家里有些麻烦。
接着,他开始讲安娜准备搬出去的事。
“她想把埃贡带走。”
汉斯在电话那头说。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
“她已经决定了?”
“她说她会安排。”
“那你们可以先谈谈具体安排。”
“谈什么?”
汉斯笑了一声。
“她已经决定好了,还需要谈什么?她要做的事情是通知我,不是征求我的意见。”
马丁没有马上回答。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床边,透析后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不想和汉斯争论,却也不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汉斯,孩子不是你们争论谁对谁错的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当然知道。”
汉斯回答得很快。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对孩子最好。”
马丁听见了那句话里的熟悉感。
每当汉斯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时,谈话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不会再听取意见,只会寻找材料证明自己的结论。
“你打算怎么办?”马丁问。
“我会把事情整理清楚。”
“整理清楚什么?”
“所有事情。”
汉斯说得很平静。
“我这些年为这个家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孩子出生以后我承担了多少责任。她不能一边享受我的付出,一边说走就走。”
马丁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汉斯说的并不是他打算怎样照顾埃贡。
他说的是自己付出了多少。
“你有没有想过,”马丁慢慢地说,“如果你想让别人相信你是一个好父亲,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列出多少件自己做过的事。”
“那是什么?”
“是孩子需要你的时候,你有没有照顾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又不是父亲,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让马丁沉默了。
汉斯很快补充道:
“我不是说你不懂孩子。我只是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没有经历过,就不能拿自己的想法来判断我。”
他把话说得很周全,甚至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马丁却听出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你没有资格判断我。
汉斯可以向他倾诉,可以要求他理解,可以把他当作唯一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但当马丁说出一句汉斯不喜欢的话时,他就会立刻收回这份资格。
“我不是在判断你。”马丁说,“我只是希望你先想想,自己到底要保护什么。”
“我当然是在保护我的儿子。”
汉斯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我不保护他,谁来保护他?”
马丁没有再回答。
他知道,再说下去,汉斯就会把这场谈话也记成一笔账:自己向朋友求助,朋友却不肯站在自己这边。
挂断电话以后,马丁坐了很久。
他没有把汉斯的话告诉任何人。
他也没有打算主动联系安娜。他不了解她现在的生活,更不知道她准备搬到哪里。贸然介入,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复杂。
但他开始担心一件事。
汉斯已经把婚姻变成了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争斗。
而埃贡,正在被他放进这场争斗里。
马丁打开邮箱,创建了一个新的邮件地址。
他对着空白的收件人栏坐了很久。
他不想恐吓汉斯,也不想替安娜做决定。他只是希望,在汉斯真正采取行动之前,能有那么一瞬间,让他停下来想一想。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你打算把孩子的事交给别人判断,那么有些事情,最好先确认清楚。”
他没有署名。
发送之后,他关掉电脑。
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汉斯未必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警告。
汉斯更可能把它理解成挑战。
而挑战,恰恰是汉斯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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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收到邮件后的第二天,去了马丁家。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马丁开门时,正穿着一件旧毛衣。他看见汉斯,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
“当然可以。”
马丁让开身子。
汉斯走进客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整齐。他甚至注意到,马丁把一双拖鞋放在了门边,却没有把另一双摆正。
他弯腰把拖鞋挪了几厘米。
马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下来后,汉斯没有立即谈安娜。他先问了马丁最近的身体情况,又问透析是否顺利。那几分钟里,他表现得像一个关心朋友的普通人。
马丁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甚至有一瞬间希望,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汉斯仍然是汉斯。聪明,讲究秩序,做事有条理。即使经历了这么多麻烦,他依然记得朋友的病情,依然会主动关心。
可是很快,汉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收到一封邮件。”
马丁没有动。
“匿名的。”
汉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向马丁。
“有人提醒我,在决定孩子的事情之前,有些事情最好先确认清楚。”
马丁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立即询问发件人是谁。
他只是说: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汉斯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觉得没问题?”
“如果涉及孩子,确认清楚总是好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突然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马丁想了想。
“也许他不是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只是在提醒你别急着做决定。”
汉斯的眼神变了。
马丁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愤怒本身,而是愤怒到来之前的一种变化。汉斯的眼白开始泛出细细的红丝,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克制。
“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
“你觉得是克劳斯?”
“我不知道。”
“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马丁没有回答。
汉斯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
马丁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觉得你现在太想赢了。”
汉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赢?”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清。
“你认为我在跟安娜比赛?”
“我认为你已经很难把两件事分开了。一件事是你受到了伤害,另一件事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所以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丁看着他。
“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为了埃贡,而不是为了让安娜付出代价。”
这句话落下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汉斯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你还是不了解事情的全部。”
马丁没有争辩。
“安娜不会告诉你全部。”汉斯继续说,“克劳斯也不会。你只听见了他们愿意让你听见的部分。”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认为重要的事实。”
汉斯抬起头。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的是你的结论。”
马丁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的是,发生了什么。”
汉斯看着他,仿佛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得陌生了。
他曾经以为,马丁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不会要求他证明自己的人。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马丁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反驳,也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正因为如此,汉斯才愿意在马丁面前说出一些在别人面前不会说的话。
可是现在,连马丁也开始要求他解释。
汉斯站起来。
“算了。”
马丁没有挽留。
汉斯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的儿子从我身边带走。”
马丁坐在沙发上。
“我明白你不想失去他。”
汉斯回过头。
“不是不想失去。”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不会失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丁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即起身。
他知道,自己刚才没有承认那封邮件是他发的。
他也知道,汉斯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
但他不后悔。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汉斯会不会生他的气,而是汉斯已经把“不失去”当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一个人可以害怕失去孩子。
可以为失去婚姻而痛苦。
但当他认定自己绝不能失去时,他就可能不再考虑另一个人究竟需要什么。
马丁慢慢拿起桌上的水杯。
他的手有些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汉斯走多远,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时,汉斯还会不会把他当作朋友。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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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回到家时,安娜正在给埃贡换衣服。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儿了?”
“见了马丁。”
安娜没有继续问。
汉斯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孩子抱起来。埃贡的脸贴在她肩上,一只手抓着她的衣领。
那个小小的动作让汉斯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邮件里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最好先确认清楚。
是谁在提醒他?
马丁。
克劳斯。
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汉斯不喜欢这种不确定。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那封邮件重新调出来。
他把发件地址复制到搜索栏里,又一次尝试寻找线索。
仍然没有结果。
他盯着屏幕,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名为“埃贡”的文件夹。
他准备再增加一项内容。
关于马丁。
不是因为他已经确定马丁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马丁今天的回答让他感到不安。
汉斯在空白文档里敲下几个字:
“马丁可能受到安娜或克劳斯的影响。”
他读了一遍。
这句话很谨慎。
它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只是记录一种可能性。
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认为自己正在保持客观。
他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连他唯一的朋友,也开始被他放进了需要防范的名单。
而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仍然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它只让汉斯更加确信:有人正在背着他行动。
他不知道的是,马丁真正想提醒他的,并不是有人要夺走他的儿子。
而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他最后连儿子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