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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再拥有的爱 安娜找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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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找到住处,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是一套不大的公寓,在一栋旧住宅楼的二层,有两间卧室,一间很小的客厅,厨房的窗户朝向内院。房子并不新,地板上有几道家具留下的浅色痕迹,浴室的瓷砖也已经用了很多年。
但房间干净,窗户可以正常关闭,附近有一家超市,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儿科诊所。
最重要的是,房东愿意尽快签约。
安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埃贡,听房东解释暖气费用和垃圾分类的规定。那些琐碎的事情过去总由汉斯处理,她曾经觉得自己不必为此操心。
现在,她一项一项记下来。
房东离开后,她把埃贡放进婴儿车,走到窗前。
内院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一名年轻母亲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购物袋。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并没有一直追着他们跑。
安娜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搬出来以后,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轻松。她知道独自照顾孩子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重新工作、支付房租、安排托育,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能否在疲惫的时候依然保持耐心。
但她第一次觉得,未来的困难至少是可以面对的。
她不必再每天猜测,一个普通的下午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突然变得不可收拾。
回家的路上,她去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走到住宅楼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写自己已经决定搬出去。
她只是问母亲,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帮她照看埃贡几个小时。
母亲很快回复了。
当然可以。
安娜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发热。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了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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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是在晚上发现那份租房合同的。
安娜把合同放在餐桌上,旁边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汉斯刚从书房出来,原本准备拿一杯水。他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我找到了一套公寓。”
汉斯没有立即拿起合同。
“你已经签了?”
“签了。”
他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今天下午。”
“你今天下午去看房子,却没有告诉我?”
安娜正在给埃贡准备睡前的东西。
“我不认为这件事需要先征求你的同意。”
汉斯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拿起合同,迅速翻看。地址、租金、租期、押金,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租金,而是签约日期。
“你已经决定好了。”
“是的。”
“什么时候搬?”
“这几天。”
汉斯把合同放回桌上。
他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即发怒。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眼前的事情竟然已经发生了。
安娜不是在威胁他。
她真的找到了一套房子,签了合同,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过去,当她说自己受够了,汉斯总认为那只是争吵的一部分。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她最终会像以前一样回来,解释她为什么那样说,或者承认自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等待他同意。
“你准备把埃贡带走?”他问。
“是的。”
“我不同意。”
安娜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知道。”
汉斯盯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同意。”
“那你还准备这样做?”
安娜把手中的衣服放进抽屉。
“汉斯,我已经决定搬出去。孩子的安排,我们需要通过合适的方式解决。”
“我们?”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知道说我们?”
安娜没有接话。
汉斯走到她面前。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来通知我。你根本没有打算和我商量。”
“我已经和你谈过很多次了。”
“你谈过什么?你说你不高兴,你说你不信任我,你说你需要空间。你什么时候认真讨论过怎样解决问题?”
安娜看着他。
她突然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绕开同一个事实。
她已经尝试过很多次。
她解释过,退让过,道歉过,也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下一次说得更温和一些,只要不在他疲惫的时候提起,只要先照顾他的感受,也许事情就会好一点。
但她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生活永远安排在汉斯的情绪之后。
“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她说。
汉斯的表情僵住了。
“怎样生活?”
“每天都要考虑你会不会生气。每次发生争执,我都要花很长时间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即使我不想继续争论,你也不肯停下来。”
“所以你认为所有问题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安娜没有再解释。
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检查埃贡的被子。
这个动作让汉斯感到一种比争吵更难忍受的冷漠。
她竟然可以在他说话的时候转身去做别的事情。
“你听着,安娜。”
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会让你把我的儿子带走,然后让我每个星期申请见他一次。你以为你可以这样对我?”
安娜转过身。
“我没有说不让你见他。”
“你现在当然不会这么说。”
汉斯的眼白开始浮现血丝。
“等你住进那套公寓,等你开始工作,等你和克劳斯越来越亲近,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说吗?”
“我不会和你争论这些假设。”
“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是你的猜测。”
汉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奶瓶晃动了一下。
埃贡被声音惊醒,开始哭。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安娜立即走过去,抱起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注意力又一次从他身上移开了。
过去,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至少可以要求安娜停下来听他说话。现在,她可以因为孩子哭了而中断谈话,可以因为需要照顾孩子而不再回答,可以把一个比他更需要帮助的人放在他前面。
汉斯一直告诉自己,生孩子是为了家庭。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孩子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安娜的时间不再完全属于他。
她的精力不再完全属于他。
甚至连她的沉默,也不再意味着她正在考虑怎样安抚他。
她只是抱着孩子,等埃贡慢慢安静下来。
汉斯忽然说:
“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家。”
安娜低头看着孩子。
她没有回答。
汉斯继续说道:
“你以为搬出去就能解决一切。你以为你可以把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全部扔掉,然后重新开始。可你有没有想过,埃贡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这一次,安娜抬起头。
她看着汉斯,神情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已经想过你了,汉斯。想过很多年。”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必须想想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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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汉斯去找马丁。
他没有提前说明原因,只说有件事想谈。
马丁让他进门。
汉斯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安娜签了租房合同。”
马丁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准备搬出去了?”
“她已经决定把埃贡带走。”
“你们谈过孩子的安排吗?”
“她只说会通过合适的方式解决。”
马丁点点头。
汉斯看着他。
“你觉得这合理吗?”
马丁没有立即回答。
“我觉得你们需要认真安排孩子的照顾,以及双方如何继续承担父母的责任。”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汉斯皱起眉头。
“我问你,她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马丁望着他。
“她为什么要搬出去?”
“因为她认为我控制她。”
“你认为呢?”
“我认为她把正常的夫妻矛盾夸大了。”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
“汉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再愿意像以前那样和你争论?”
“因为她现在有了克劳斯。”
“她认识克劳斯之前呢?”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马丁继续说道:
“你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喜欢争吵了,对吗?”
“每个人都不喜欢争吵。”
“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每次让步以后,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汉斯不耐烦地动了一下。
“她让步,事情就解决了。”
“对谁来说,事情解决了?”
汉斯抬起头。
马丁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你还记得你们结婚初期,有一次你们为了周末的安排争吵吗?你告诉我,她最后承认自己没有考虑周全。”
“记得。”
“你当时很高兴。你觉得她终于明白你是对的。”
“因为她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马丁没有和他争论那件事究竟谁对谁错。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想结束争吵?”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在替她解释。”
“我不是在替她解释。我是在问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我当然考虑过。”
“那么,为什么你每次都把她的退让,当成她承认你是对的?”
汉斯没有回答。
马丁看着他。
十几年前,他会继续解释,会尝试换一种说法,期待汉斯能够理解。
现在,他已经不再急于说服这个朋友。
他知道,汉斯完全有能力理解这句话。
问题在于,他是否愿意承认,如果安娜当年的退让不是认输,那么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许多胜利,就未必是真正的胜利。
马丁把桌上的水杯放下。
“汉斯,我想和你谈谈另一个问题。”
汉斯抬起眼睛。
“什么?”
“孩子。”
“我们一直在谈孩子。”
“不。我想谈谈你为什么那么多年不愿意要孩子。”
汉斯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记得。
结婚初期,他就明确告诉安娜,自己不想要孩子。
那时候,他说自己的童年已经够糟糕了。他不愿意让另一个孩子经历类似的家庭生活,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好父亲。他不想重复父母的错误,更不愿意让一个孩子打乱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这些理由并非完全虚假。
他确实对家庭生活抱有深刻的不信任,也确实害怕自己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安娜理解了他。
她曾经想过成为母亲,但她爱汉斯,愿意相信两个人可以有另一种生活。于是,她把自己的愿望压了下去。
汉斯一直认为,这是自己与安娜之间的一项重大妥协。
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年拒绝生育,是在保护他们的婚姻。
“我不想再重复以前的生活。”他说。
“我知道。”
“我不希望孩子在争吵中长大。”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马丁看着他。
“因为我一直在想,你当年真正害怕的,究竟只是成为一个父亲,还是有一天,安娜会把她的爱分给另一个人?”
汉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马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说过,你的童年让你不相信家庭。你不想要孩子,不想承担父亲的责任,也不想让一个孩子打乱你们的生活。这些都可能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认识你十几年,我也知道,你很难接受自己不是一个人生活的中心。”
汉斯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丁没有提高声音。
“我想说,你当年拒绝孩子,不仅仅是因为你害怕成为一个父亲。你也可能是因为,你不想分享安娜。”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汉斯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说话。
马丁继续说道:
“没有孩子的时候,她可以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给你。她可以照顾你的感受,听你说话,在你不高兴的时候陪着你。你们发生争执,她也可以花很长时间安抚你。”
“这不是事实。”
汉斯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有要求她把所有时间都给我。”
“你没有这样要求过。”
马丁点点头。
“但你会在她把时间给别人的时候生气。你会在她不再围着你的情绪转时,觉得她不尊重你。你会把她对别人的关心,看成你失去的东西。”
汉斯的眼睛里出现了血丝。
“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给你下定义。”
“你就是在指责我!”
“我在谈我认识了十几年的你。”
汉斯站了起来。
马丁没有阻止他。
但他仍然把最后的话说完了。
“后来,你又主动提出做试管婴儿。”
汉斯没有坐下。
“那是因为我改变了想法。”
“也许。”
马丁的语气没有嘲讽。
“人当然可以改变想法。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开始想做一个父亲,还是发现,孩子也许能让安娜更难离开你。”
汉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也许你自己都没有把这两件事分清楚。”
“我做试管婴儿,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儿子!”
汉斯的声音突然拔高。
马丁看着他。
“那么,为什么现在安娜要带着儿子离开,你首先想到的是怎样阻止她,而不是怎样保证埃贡仍然能够得到父母双方的照顾?”
汉斯没有回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白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马丁知道,他已经不再听自己说话。
汉斯正在寻找一句能够反击的话,寻找一个可以证明马丁错了的细节。他需要重新夺回谈话的主动权。
但这一次,马丁没有给他提供新的论据。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待汉斯决定自己要怎样结束这场谈话。
过了很久,汉斯拿起外套。
“你根本不了解我。”
马丁轻轻点头。
“也许我还有很多不了解你的地方。”
汉斯看着他。
马丁接着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愿意把爱给你,就认为她永远都应该这样做。”
汉斯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马丁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他离开前补上一句缓和气氛的话。
他没有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说,两个人以后还可以慢慢谈。
他只是看着汉斯走出去。
门关上以后,马丁仍然坐在原处。
他并不认为自己刚才已经说服了汉斯。
恰恰相反,他知道汉斯会把这次谈话记成又一次背叛。
但他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些年,汉斯把自己不愿意要孩子解释成童年造成的恐惧。
马丁相信,那份恐惧是真实的。
可真实的恐惧,并不能解释一切。
汉斯不愿意要孩子,因为他害怕失去自己熟悉的生活;后来他又想要孩子,因为他以为孩子可以让家庭重新稳定下来。
而在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决定背后,可能一直存在着同一个愿望:
安娜的爱,最好永远只属于他。
马丁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他忽然明白,自己过去一直试图帮助汉斯理解别人,却很少真正追问汉斯,为什么别人必须不断理解他。
这不是因为汉斯没有得到过爱。
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学会,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拥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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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回到家时,安娜正在整理埃贡的衣服。
她把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旁边已经放了几本儿童读物、孩子的医疗记录和一袋尚未拆封的尿布。
汉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纸箱。
“你已经开始收拾了。”
“是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再考虑?”
安娜停了一下。
“我考虑了很久。”
汉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难接受。
她不是今天才决定离开。
她已经考虑了很久。
而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还没有同意,她的决定就还没有真正发生。
“你会后悔的。”他说。
安娜没有回答。
汉斯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名为“埃贡”的文件夹。
他看着自己整理好的记录,忽然想起马丁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愿意把爱给你,就认为她永远都应该这样做。
汉斯觉得这句话荒谬。
如果安娜曾经爱他,如果她曾经答应与他共度一生,如果他们曾经决定不要孩子,后来又决定生下埃贡,那么她怎么能在现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一切?
难道过去那些承诺都不算数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开始在文档里增加新的内容,记录安娜签约、准备搬家,以及她拒绝与自己继续讨论的情况。
他写得很仔细。
他没有写自己怎样反复追问她,也没有写自己在争吵中拍响桌子。他只记录她已经做出的决定,以及这些决定可能给家庭带来的影响。
写完以后,他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无论他怎样排列事实,安娜的租房合同都在那里。
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
他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终于接通。
汉斯没有立即说话。
对方先开了口。
“你好?”
汉斯听见那个声音,慢慢坐直了身体。
“我想和你谈谈。”
他停了一下。
“关于安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对方问:
“这次,你又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汉斯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问。
更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已经知道,他打电话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谈一谈。
他握紧手机。
“你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回答。
电话还没有挂断。
汉斯听着那边的呼吸声,眼睛里的血丝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再用过去那套方式,让所有人按照他的意愿行动。
但他没有准备停下来。
他只是决定,下一次,他不会再给任何人留下误解自己的机会。
至于电话那头的人究竟是谁,他没有告诉安娜。
甚至没有告诉马丁。
他认为,只要事情还没有发生,就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准备采取的行动,将会让那些原本还愿意相信他的人,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
汉斯究竟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庭,还是在保护那个永远不能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