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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来访者 汉斯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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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停车场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下车时,鞋底踩过一小片水洼,溅起的水落在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立刻升起一阵烦躁。
他讨厌这种事。
事情本来可以不发生。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只要提前想到,只要每一步都安排妥当,生活就不应该出现这些毫无意义的偏差。
可最近,偏差越来越多。
医生已经给他做了局部治疗,也告诉他接下来需要按照安排复查。那些话他记得很清楚,包括治疗后的注意事项、需要观察的变化,以及在病灶处理之后仍然不能忽视的风险。
他不喜欢医生谈论风险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事情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觉得下身不舒服。治疗部位有些刺痛,衣料摩擦时,那种感觉尤其明显。他在车里调整了几次坐姿,最后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等那阵烦躁过去。
他没有告诉安娜自己今天去了医院。
事实上,他已经想好了说法。
如果她问起,他就说是去办了点事。
如果她继续问,他就说医生已经处理好了。
如果她还不肯停下来,他便会问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这句话向来有效。
因为一旦问题变成安娜究竟想知道什么,她就必须解释自己的怀疑,而他便重新获得了主动权。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屋里很安静。
埃贡大概刚睡着。客厅里没有开灯,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安娜不在客厅,餐桌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旁边是一本她最近在看的书。
汉斯看了一眼书名。
他不明白安娜为什么突然有了读书的心情。她以前也看书,但最近这段时间,她做什么都像是另有打算。她不再主动告诉他每天的安排,不再因为他的一句话改变原来的计划,也不再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
一个家庭不应该这样生活。
他脱下外套,挂进衣柜,随后走进厨房,把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汉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六点二十三分。
他不喜欢没有预约的来访。真正有事的人会提前打电话,只有不懂规矩的人才会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要求别人立刻回应。
门铃又响了一次。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明显的妆。她看起来比汉斯记忆中憔悴一些,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手里拿着一只普通的皮包。
她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口。
“汉斯?”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他不愿意认出她。
但下一秒,记忆便回来了。
那间灯光过分明亮的房间,廉价香水的气味,女人不耐烦的表情,还有后来那场令他至今不愿回想的争执。
他记得自己付过钱。
在他看来,事情应该在那里结束。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看着他。
“我想跟你谈几分钟。”
“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连汉斯自己都察觉到了。
女人的目光微微变了。
“你当然认识我。”
汉斯握紧了门把。
“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找错。”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向前一步。她只是站在门外,像一个已经为这次谈话考虑了很久的人。
“我最近做了检查。医生建议我联系近期有过性接触的人,让他们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难看,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去检查。”
汉斯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她提到了检查。
而是因为她知道他可能需要检查。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些健康问题。”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女人点了点头,“所以我去看了医生。我也被告知,现在不能仅凭这些情况判断感染从哪里来的,更不能随便指认谁传给了谁。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不希望有人不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的风险。”
汉斯盯着她。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的地方。
“你跟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不打算跟你讨论我的私人生活。”
“你当然不愿意讨论。”汉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应该去检查,也知道我应该通知相关的人。”
“你把病传给别人,现在倒来装好人?”
“我没有说是你传给我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倦。
“我已经解释过了。”
汉斯不说话。
“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去检查。如果你已经检查过了,就按照医生的建议继续治疗。如果没有,就去检查。仅此而已。”
汉斯感到下身又开始刺痛。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被对方看见,便立刻站直了。
女人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身体上。
她只是等着他回答。
这种等待令汉斯感到难堪。
他宁愿她骂他,宁愿她哭闹,甚至宁愿她提出一个可以当场拒绝的要求。那样,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她没有。
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已经看过医生了。”他终于说。
女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病名,也没有追究他是否如实回答。
她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安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汉斯,谁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常。
汉斯猛地回过头。
“没什么。”
安娜已经走到了走廊。
她看见门口的女人,也看见汉斯站在门前的姿势。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个门口,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门把,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平静。
女人看了看安娜。
“你好。”
安娜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们刚才谈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汉斯没有向她介绍来访者。
这种情况很少见。
汉斯通常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谈话,却很在意别人是否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行事。遇到陌生人时,他总会先说明情况,仿佛只有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事情才不会脱离他的掌握。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
安娜看向他。
“你们认识?”
“不认识。”
汉斯回答得毫不犹豫。
门外的女人抬起眼睛。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揭穿他。
她只是轻声说:
“我想,他知道我是谁。”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娜没有立即看汉斯。
她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看汉斯握着门把的手。
他的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汉斯冲女人说。
女人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了。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健康。”
她朝安娜点了点头。
“抱歉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
汉斯站在门口,直到听见楼下的门关上,才猛地把家门关了起来。
门锁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转过身,发现安娜仍然站在那里。
“她是谁?”安娜问。
“我刚才说了,不认识。”
“可是她认识你。”
“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也可能把我认成别人了。”
他说得很快。
“她说她去做了检查。”安娜说。
汉斯的眼睛一下子抬了起来。
“你听她胡说什么?”
“我只是重复她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重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安娜看着他,没有回答。
汉斯已经开始在屋里走动。他走进厨房,又转了回来,像是必须通过某种动作把刚才的事情从自己身上甩开。
“现在什么人都有。一个陌生女人突然找上门,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就相信了?”
“我没有说我相信她。”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安娜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的晚饭。
那天,她问汉斯,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他需要告诉她的。
她问得很平静,甚至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汉斯却立即回答,没有。
他没有迟疑,没有询问她为什么这样问,也没有试图弄清楚她究竟担心什么。
他只是说,没有。
现在,那个陌生女人出现在家门口,汉斯同样没有先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他甚至没有问清楚她为什么要找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在否认。
仿佛否认比事情本身更重要。
“汉斯。”安娜说,“她说她想确认你有没有去检查。”
“我已经看过医生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是在审问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问时间?”
安娜看着他。
她以前很熟悉这种时刻。
只要她再问一句,汉斯就会说她不信任他;只要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怀疑,他就会开始分析她的语气、动机和逻辑。最后,她可能已经忘记自己最初想问什么,只记得必须证明自己没有恶意。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解释得足够清楚,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现在,她不再确定这件事是否值得。
“我只是想知道。”她说。
“你想知道什么?”
汉斯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觉得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到底想把我说成什么人?”
他的眼白里已经浮出细细的血丝。
安娜看见了。
过去,她会立刻放软声音。她知道那意味着一场争吵即将开始,也知道争吵一旦开始,可能要持续很久。她会尽量把话说得温和,解释自己没有指责他,只是想弄清楚事情。
可是今天,她忽然觉得疲惫。
她不想再用自己的耐心,为他的每一次否认铺路。
“我没有把你说成什么人。”她说,“我只是听见了她的话。”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汉斯几乎是在喊。
安娜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埃贡的房间。
“你去哪里?”汉斯在她身后问。
“看看孩子。”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安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现在不想争论。”
这句话让汉斯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拒绝争论。
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次赌气,也不像是在等待他追上去哄她。
她只是决定不再继续。
汉斯站在走廊里,听见婴儿房的门轻轻关上。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承认,安娜却已经用沉默表达了怀疑。在他看来,这甚至比直接指责更恶劣。至少指责可以反驳,可以逐条分析,可以把对方的漏洞找出来。
沉默却没有漏洞。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有些抖,水溅到了台面上。
他立刻拿起抹布,把水擦干净。
擦完以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水痕。
然后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已经在医生那里接受了检查,也知道了诊断结果。他清楚自己有一件必须认真面对的事,却仍然没有告诉安娜。
他当然可以说,这与安娜无关。
他可以说,她先背叛了婚姻,所以他没有义务向她交代一切。
他甚至可以说,一个人的私人生活本来就不应该被别人审问。
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但他不愿意再往下想。
因为只要再往下想一步,他就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如果安娜有权知道可能影响她健康的事情,那么他究竟是在保护自己的隐私,还是在利用隐私掩盖自己的责任?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
他不接受这种说法。
他没有必要向安娜解释一切。
她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几句话,就怀疑他。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在心里作出了决定,仿佛只要决定足够明确,现实便会服从他的意志。
然而,当他准备离开厨房时,下身的刺痛再次袭来。
他停住脚步,脸色阴沉地扶住了桌沿。
疼痛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减轻。
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它慢慢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书房的门。
书桌上放着那本蓝色皮面的账本。
汉斯坐下来,翻到最近一页。他习惯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录清楚,日期、用途、金额,偶尔还会附上一句简短的说明。
今天的医疗费用还没有记。
他拿起笔,写下日期。
接着,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笔钱。
治疗费?
当然可以。
但他不愿意在账本上写出那个诊断名称。他不想以后翻到这一页时,再次看见它。
他想了想,最终只写下:
医疗支出。
随后,他记下金额。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规整的字迹。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秩序。
只是这一次,汉斯没有意识到,账本能够记录他付出了多少钱,却不能替他回答那扇门后面发生过什么。
而安娜已经不再急着替他寻找答案。
晚上,安娜给埃贡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小床。
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没有认定汉斯一定去了红灯区,也没有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就认定所有事情已经有了结论。
她知道,一个人可以隐瞒很多事;也知道,怀疑本身并不是证据。
但她同样知道,信任不是一句“你应该相信我”,也不是一项只要求她履行、却不必由汉斯遵守的义务。
如果汉斯真的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他为什么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愿意给?
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他为什么在那个女人还没有说完时,就急着把她赶走?
安娜低下头,替埃贡拉了拉毯子。
她忽然想起汉斯曾经拿出监控录像,要求她面对自己与克劳斯的关系。
那时,汉斯相信录像就是证据。只要画面存在,她就无法否认。
可现在,她没有录像,没有完整的经过,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只有汉斯的反应。
她不打算把反应当成判决。
但她也不再愿意把否认当成真相。
走廊里传来汉斯的脚步声。
安娜没有起身。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随后离开了。
她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因为汉斯的沉默而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必立刻追问。
不必马上弄清楚。
更不必在今晚就决定这段婚姻究竟应该走向哪里。
她只需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
有些答案,也许永远不会从汉斯口中说出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