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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最后的疑问
汉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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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停进车库,没有立即下车。
副驾驶座上的威士忌还剩大半瓶。纸袋被他攥得变了形,袋口歪向一边,露出瓶身深褐色的标签。
他看了一眼,突然伸手把纸袋推到了座位下面。
他不想再看见它。
克劳斯坐在那里喝咖啡的样子,却怎么也从他的脑子里赶不出去。
那个人甚至没有站起来。
汉斯把手指放在方向盘上,一根一根地收紧。他想起自己提高声音时,克劳斯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静;想起自己问他是不是害怕,克劳斯竟然回答,不想打架不代表害怕。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克劳斯没有把他的愤怒当回事。
在汉斯看来,一个男人可以不喜欢另一个男人,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甚至可以认为他做错了事。但当面对面坐在一起时,至少应该承认彼此之间存在某种必须认真对待的力量。
克劳斯没有。
他只是把洒出来的咖啡擦掉,然后继续说自己的话。
仿佛汉斯的愤怒不过是一场天气变化。
汉斯猛地打开车门。
冷空气扑到脸上,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回到屋里时,安娜正在给埃贡换睡衣。孩子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见到父亲便伸出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汉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样?”
安娜抬起头。
“挺好的。他下午睡得比昨天久一点。”
汉斯点了点头,脱下外套。
他原本想把与克劳斯见面的事情告诉她,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找过那个男人,也想看看她听到这件事时会有什么反应。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痒。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腿。
那种不适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最初只是偶尔出现,像衣物摩擦后留下的一点刺激。他以为过几天就会消失,后来又怀疑是不是洗涤剂的问题,或者最近出汗太多。
他试过更换内裤,也试过反复清洗。
但症状没有消失。
相反,它变得越来越难以忽略。
有时,他坐在电脑前工作,突然就会感到一阵刺痒。他不得不暂停手头的事情,调整坐姿,等那阵不适过去。有时夜里醒来,他也会察觉到身体某处的不对劲。
最让他焦躁的是,他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在网上查过许多资料,也看过医生的预约确认信息。那些页面上充斥着他不愿意看到的词语,而每一个词语都仿佛在暗示,有些事情不是他靠意志就能压下去的。
“你怎么了?”安娜问。
汉斯抬起头。
“什么?”
“你刚才好像不太舒服。”
“没什么。”
他回答得太快。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她把埃贡放进小床,给他盖好被子,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汉斯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这个家里有一个孩子,有一个忙碌的母亲,有每天必须处理的事情。所有人似乎都在继续生活。
只有他被困在一件无法说出口的事里。
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灯光亮起来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眼睛仍然有些红。
他想起克劳斯看着自己的目光,心里又升起一股怒火。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如果安娜没有做出那种事,他就不必承受这一切。
他不必去猜测安娜在想什么,不必在夜里醒来,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更不必在一个水暖工面前失去控制。
汉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解释很快让他平静了一些。
他需要一个能够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原因。
而克劳斯和安娜,恰好可以成为那个原因。
至于他自己做过什么,他暂时不愿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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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汉斯取消了原定的工作安排,终于去了医生那里。
他在候诊室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墙上的钟每隔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诊室出来,护士叫了下一个名字。汉斯低头看手机,反复检查邮件,却没有真正读进去任何一句话。
他不喜欢等待。
尤其不喜欢在不知道结果的时候等待。
当医生叫他进去时,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医生先询问了症状出现的时间,又问他有没有使用过什么药物,是否尝试过自行处理。
汉斯回答得很简短。
他没有提起红灯区。
他也没有主动讲述自己曾经尝试过的那些土办法,只说症状持续了一段时间,最近变得更加明显。
医生让他接受检查。
检查过程很短,却让汉斯感到难堪。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医生说的话上,不去看桌上的器械,也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医生检查完毕后,告诉他,病灶符合尖锐湿疣的表现,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安排治疗。
汉斯盯着医生。
“你是说,确定了吗?”
“目前的检查结果支持这个诊断。”医生回答,“我们需要根据病灶的位置、大小和数量,决定最合适的治疗方式。”
“那是不是手术?”
“有可能需要局部手术处理,也可能采用其他方法。具体要看病灶情况。我们会向你说明不同治疗方式的利弊,再共同决定。”
汉斯没有说话。
他原本希望医生能够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暂时的问题,处理掉就结束了。只要做完某项治疗,他就可以把这件事放回生活里一个不会被别人看见的位置。
可医生没有这样承诺。
医生告诉他,治疗的目标是去除可见病灶、控制症状,但之后仍需要复查;即使病灶消失,也不能据此认定病毒已经彻底清除。
汉斯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他不喜欢“不能认定”这种表达。
它意味着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意味着他即使完成治疗,也可能仍然需要面对某些不确定性。
“那我什么时候能处理?”他问。
医生告诉他,接下来会安排合适的治疗时间,并说明治疗后的护理要求。
汉斯一一记下。
他甚至问了恢复时间、复诊间隔,以及治疗期间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些问题让他重新获得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他擅长处理任务。
只要有步骤,有时间表,有明确的要求,他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可以完成治疗。
可以按时复查。
可以遵守医生的指示。
但医生接下来提出的问题,却让他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
“另外,我需要了解一下你的性健康情况。这有助于评估风险,也能帮助我们决定是否需要进行其他检查。”
汉斯抬起头。
“什么情况?”
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的神情。
“例如近期是否有新的性伴侣,是否有过可能增加感染风险的性接触,以及是否需要进行其他性传播感染的筛查。”
汉斯感到脸上微微发热。
他想立即否认。
想说自己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想告诉医生,他只是来处理眼前的问题,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
但医生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质疑他,也没有逼迫他承认什么。
这种平静反而令汉斯感到不安。
他最后只说,自己愿意按照医生建议进行必要的检查。
医生把后续安排写下来,交给他。
“至于感染发生的具体时间和来源,通常不能单凭目前的症状判断。没有症状也不代表完全没有感染风险,所以我们不能仅凭某个人有没有明显表现,就得出确定结论。”
汉斯接过单子。
他听见了这句话,却只记住了其中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
不能确定来源。
很好。
既然不能确定,那么就没有人能够证明什么。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钱包。
走出诊室时,他的下身仍然有些不舒服。医生刚才的检查没有让这种感觉消失,反而使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假装身体什么事都没有。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第一件事不是给安娜打电话。
而是打开手机,搜索克劳斯的名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他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
他只需要让自己相信,安娜同样有可能承担责任。
这样,他就不必独自面对那个自己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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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是在当天晚上发现汉斯不对劲的。
他比平时更早回家,吃晚饭时几乎没有说话。埃贡把勺子碰掉在地上,他突然皱起眉头,要求安娜把孩子的餐具全部收好,不要让桌面变得乱七八糟。
安娜没有争辩。
她把勺子捡起来,重新洗干净。
过了一会儿,汉斯又问她:
“你最近还和克劳斯联系吗?”
安娜正在给埃贡擦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问这个?”
“我问你有没有。”
“有。”
汉斯的手停在餐桌边缘。
“你们还在见面?”
“偶尔联系。”
“我问的是见面。”
安娜把湿纸巾放到一旁。
“汉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没有否认。”
“你现在倒是很坦白。”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这句话让汉斯想起克劳斯。
他立刻感到一阵不快。
“我问你,是因为我有理由怀疑你。”
“你有理由怀疑我和克劳斯的关系。”
安娜说。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所有问题都归到我身上。”
汉斯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安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自己此前接受检查的经历,想起医生反复询问她的症状和病史,也想起自己曾经因为担心而失眠的那些夜晚。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把该做的检查做完,只要身体慢慢恢复,就可以把这段经历放到过去。
可汉斯的反应让她无法安心。
他总是急于知道她和克劳斯是否联系,却从来没有主动谈起自己的健康情况。他对她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对自己的事情却始终保持沉默。
她不愿意立刻得出结论。
但她开始觉得,这种不对称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
“我只是想知道,”她缓缓开口,“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需要让我知道的事情。”
汉斯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变化很短。
短到如果是从前,安娜可能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这一次,她看见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随后冷笑起来。
“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安娜看着他。
“我在问你。”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这句话落下来时,安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怀疑,汉斯就已经把问题转向了她有没有资格。
仿佛只要她曾经犯过错,就再也没有资格向他提出问题。
“我当然有资格关心自己的健康。”她说。
汉斯的表情僵住了。
安娜没有继续逼问。
她抱起埃贡,带他回房间,给他换好睡衣,再把他放进小床。
孩子很快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刚才那段对话。
她的身体已经好转。
她也按照医生的安排完成了治疗,并且知道自己仍然需要留意后续的健康情况。
可她不再认为,身体好转就意味着所有疑问都可以结束。
如果这个病不是她带来的,那么汉斯最近究竟做过什么?
她没有证据。
克劳斯没有相关症状,也不能证明他没有感染风险;汉斯的反应让她起疑,却不能单凭反应就断定他做过什么。
她知道这些。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愿意随便给任何人定罪。
可她同样知道,自己不能再因为汉斯的愤怒,就放弃提出问题的权利。
安娜拿起手机,打开医生发来的复查提醒,重新确认了日期。
随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
她没有给克劳斯打电话,也没有立刻去质问汉斯。
她只是第一次在心里认真地想:
如果汉斯一直要求她坦白,却从来不肯主动告诉她自己做过什么,那么他们之间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以称为信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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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坐在书房里,听见安娜关上卧室门。
他打开电脑,想继续工作。
屏幕上是一份客户发来的需求文档,他看了几行,便失去了耐心。
身体的不适又出现了。
他挪动了一下椅子,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却发现那种刺痒已经越来越难以忽略。
他想起医生说过的话。
治疗。
复查。
性健康检查。
这些词语像几张尚未处理完的任务单,整齐地摆在他的脑子里。
他可以安排手术,可以按时回诊,可以把所有需要完成的事项列成清单。
可他不能把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写进去。
他不能写下自己究竟去过哪里。
不能写下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症状。
更不能写下,如果安娜知道了真相,她会怎样看待他。
汉斯把电脑关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眼白里仍然有一些血丝。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很不公平的位置。
他明明才是那个受到背叛的人。
为什么现在,他却要独自面对这些事情?
为什么安娜不肯像从前那样理解他?
为什么连克劳斯都可以坐在那里,平静地拒绝他的要求?
他感到愤怒。
而愤怒很快又替他找到了一个解释。
如果不是安娜先背叛他,他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知道,这个解释并不能让身体的不适消失,也不能替他回答医生的问题。
更不能保证安娜永远不会把这些疑问问到底。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才是那个必须先交代事情的人。
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克劳斯的联系人。
看了几秒,又关掉。
汉斯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会让安娜明白,她不能一边伤害他,一边要求他无条件信任她。
只是他没有想到,安娜已经开始在心里问另一个问题。
不是汉斯究竟有多爱她。
而是她是否还愿意,把自己的余生交给一个连真相都不肯与她共同面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