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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消失的解释权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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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汉斯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醒来时,安娜还在睡。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灰白色的晨光落在床尾。他躺着没有动,听着屋子里的声音: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楼上有人走过,远处一辆汽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
一切都很正常。
他喜欢正常。
正常意味着没有人突然闯进来,没有人问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也没有人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已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可是昨天那个女人的脸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她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外套,平静地告诉他,她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检查。
她甚至没有威胁他。
这才是最令他恼火的地方。
如果她提出钱,他可以拒绝;如果她辱骂他,他可以反击;如果她明确指控他,他也可以要求她拿出证据。
但她没有。
她只是来提醒他,有一件事需要他负责。
汉斯翻了个身。
他不喜欢别人替他规定责任。
尤其是一个他认为不值得尊重的女人。
他起床,走进浴室。洗漱时,他刻意避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治疗后的不适仍然存在,偶尔会有一阵刺痛。他按照医生的要求处理了伤口,没有再尝试那些毫无根据的偏方,但每一次不舒服,都让他想起那间诊室、医生平静的语气,以及那个他不愿说出口的诊断。
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在处理中。
他已经看过医生。
他已经付了钱。
他正在解决问题。
至于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是另一个问题。
他不打算回答。
早餐时,安娜已经坐在餐桌旁。
埃贡躺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哼唧。安娜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她似乎正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德文,她看完后,低头写了两句回复。
汉斯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带埃贡去做常规检查,下午可能要打个电话。”
“打给谁?”
安娜抬起头。
“以前的同事。”
汉斯拿出自己的杯子。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随意。可安娜听得出来,他希望她把事情讲得更详细一些,最好从头说起,告诉他是谁先联系的,谈了什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过去,她通常会照做。
她会解释那位同事为什么联系她,会告诉他自己还没有决定是否复工,也会补充一些其实并不重要的细节,以免汉斯认为她有所隐瞒。
今天,她只是说:
“我还在了解情况。等有确定的消息,我会告诉你。”
汉斯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现在还没有确定。”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们谈了什么。”
安娜放下杯子。
“汉斯,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某种熟悉的东西。
以前,只要他继续追问,安娜就会继续回答。
现在,她开始决定什么时候回答,回答多少,以及哪些事情暂时不需要解释。
在汉斯看来,这不是独立。
这是疏远。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他说。
安娜没有反驳。
埃贡开始哭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伸手抱起孩子。汉斯站在厨房里,看着她调整孩子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想到,昨天那个女人离开以后,安娜也是这样转身去了孩子的房间。
她没有继续追问。
没有要求他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争吵结束后仍然试图修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把注意力放回了埃贡身上。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必须得到回应的人。
汉斯把烤好的面包放进盘子里,用力过大,盘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刀。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商量。”
安娜抱着孩子,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曾经在心里问过同一个问题:汉斯究竟隐瞒了什么?
她并没有得到答案。
但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寻找答案上。
如果她每次都要等汉斯承认、解释,或者露出某个无法否认的破绽,她的生活就永远要由他的回答决定。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
“我愿意商量事情。”她说,“但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经过审问。”
汉斯的刀停住了。
“审问?”
“我只是说,有时候我不想回答那么多问题。”
“我问你问题,你就觉得自己受到审问?”
安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埃贡。
“不是每一次。”
“那是哪一次?”
她没有回答。
汉斯抬起头。
“你看,你又来了。你说我审问你,却连具体是哪一次都说不出来。”
这正是他熟悉的套路。
他开始感到轻松。
只要安娜说不出具体的例子,他就可以继续证明自己没有错。她的沉默可以被解释成心虚,她的犹豫可以被解释成无理取闹,而她越不愿意争论,他越可以认定自己占据了道理。
可是安娜并没有试图证明什么。
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晃了两下。
“我现在不想争这个。”
汉斯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
他等着她反驳。
没有。
他又说:
“你现在连正常的讨论都不愿意进行了。”
安娜没有接话。
她把埃贡放回摇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
汉斯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穿上外套,检查尿布包里的物品。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任何刻意表演出来的冷淡。
她甚至在出门前问他:
“晚上你想吃什么?”
汉斯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已经不打算理会他。
“随便。”他说。
安娜点点头。
“好。”
门关上了。
汉斯独自坐在餐桌旁,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安娜现在的样子。
她没有离开他,也没有公开反抗他。她仍然照顾孩子,仍然安排家里的事情,仍然会问他晚餐想吃什么。
可是她不再把每一次不愉快都当作必须解决的问题。
她似乎已经学会了,在他的情绪之外,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这让汉斯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威胁。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记录,找到了昨天那个女人可能使用过的社交平台。
他不知道她的全名,也不确定她住在哪里。可他记得她的一些特征,记得那家店的位置,也记得她曾经提过的某个名字。
他开始搜索。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弄清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她试图诬陷他,他就需要知道她是谁。
如果她把事情告诉了别人,他就需要提前了解情况。
如果她再次出现,他至少不能毫无准备。
他把这些理由一一排列出来,像是在整理一份工作报告。
每一个理由都显得合理。
没有一个理由需要他承认,自己其实害怕了。
他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只找到一些无法确认是否与她有关的信息。
汉斯把手机放下,心里的烦躁反而更重。
他讨厌没有结果。
他习惯把问题拆解成若干部分,逐一寻找解决办法。可这一次,信息并不完整,事情也没有明确的边界。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再来,不知道她是否告诉过别人,更不知道安娜究竟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多少。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等待是他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
下午,安娜带埃贡回来了。
她把孩子放进摇篮,脱下外套,随后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汉斯从书房出来时,看见她正切胡萝卜。
“今天检查怎么样?”他问。
“正常。”
“医生说什么?”
“没有特别的问题。”
她的回答简洁,没有回避,也没有主动展开。
汉斯站在门口。
“你今天给克劳斯打电话了吗?”
刀刃停在砧板上。
安娜抬起头。
“没有。”
“那你最近还联系他吗?”
“偶尔。”
汉斯的脸色变了。
“偶尔是什么意思?”
安娜放下刀。
“就是有事情的时候会联系。”
“什么事情?”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熟悉。
汉斯要求她说明每一次联系的原因,仿佛只要他不知道全部细节,就意味着她正在隐瞒什么。
可是昨天那个女人来找他时,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认识她。
安娜没有提起这件事。
她只是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他破坏了我们的婚姻。”
“我知道你这么认为。”
“不是我这么认为,是事实。”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克劳斯发生关系,是我需要承担的责任。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汉斯的眼睛盯住了她。
他原以为她会争辩,会解释,会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那样,他就可以重新把事情放回自己熟悉的位置:他是受到伤害的人,她是必须接受质问的人。
可是安娜承认了自己的责任,却没有因此把所有权利交还给他。
她接着说:
“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要求我回答所有问题,而你自己什么都不必说。”
厨房里安静下来。
汉斯的眼白已经布满血丝。
“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什么。”
“你就是在暗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埃贡在隔壁房间里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哭声。
安娜朝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汉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又是孩子。
每一次他试图与她谈论他们的关系,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事情带走。过去,她至少会留下来听他说完。现在,她似乎已经找到了比他的愤怒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还没有谈完。”他说。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你根本没有认真听!”
安娜没有提高声音。
“汉斯,我不想在孩子旁边吵架。”
“所以现在连我说话都成了吵架?”
她看着他。
“我没有这样说。”
汉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快。
“你看,你永远都有办法把自己说得很合理。”
安娜没有回答。
她转身关小炉火,随后走进埃贡的房间。
这一次,汉斯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安娜轻声安抚孩子。那声音很柔和,和她从前安抚他的声音有些相似。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
她曾经也这样对待他。
当他从工作中回来,当他与别人发生争执,当他觉得全世界都在误解他时,安娜会听他讲述事情的经过,会替他找出别人不合理的地方,会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坏人。
她曾经让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家里,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可现在,她把这种温柔给了埃贡,却不再给他。
汉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嫉妒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便立刻将它压了下去。
他不是嫉妒。
他只是希望家庭恢复正常。
他只是希望安娜重新尊重他。
他只是希望自己不必每天面对这些无休止的变化。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桌上的蓝色账本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翻开它,重新看了一遍最近几周的记录。
孩子的用品,家庭开支,医疗费用,车辆维护,还有他为这个家做过的那些事情。
每一笔都有日期。
每一笔都有金额。
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也知道自己承担了多少责任。
只要把这些记录摆出来,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应该明白,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他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家庭关系恶化的主要原因:安娜与克劳斯的关系。**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事情终于又清楚了。
然而,几秒钟后,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女人。
那张脸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他把笔放下,盯着账本。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把她写进去。
没有姓名,没有准确的日期,也没有一笔能够证明事情已经结束的费用。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再来。
汉斯合上账本。
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他已经看过医生,正在接受治疗。那个女人没有证据证明他传染了谁,而他也没有义务向安娜交代自己的每一个私人细节。
至于安娜的怀疑——
她迟早会明白,婚姻不能靠怀疑维持。
她迟早会明白,自己也有责任。
她迟早会回来。
汉斯一直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长,只要他坚持得足够久,事情最终就会回到正确的位置。
他从未认真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也许时间不会替他解决问题。
也许安娜正在逐渐习惯没有他的解释,也没有他的认可,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
而当她真的不再需要他承认什么时,他就再也无法通过否认来控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