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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血丝 星期三下午 ...

  •   星期三下午,克劳斯提前半个小时回了家。
      他把工作服换下来,洗了手,又把厨房的桌子擦了一遍。桌上放着两只咖啡杯,一小碟饼干,还有一壶刚煮好的咖啡。
      他不知道汉斯喜欢喝什么。
      事实上,他并不想花太多心思去猜测这个人的喜好。他准备咖啡,只是因为他们约好了要谈一谈。既然是谈话,总应该让对方坐下来,把话说完。
      至于谈话会不会顺利,他没有把握。
      安娜曾经说过,汉斯很难接受别人不同意他的意见。克劳斯起初以为,那不过是夫妻之间常见的抱怨。直到他听过安娜描述的几次争吵,才逐渐明白,她所说的并不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
      她说的是一个人怎样把每一次分歧都变成一场必须有人认输的较量。
      门铃响起时,克劳斯看了一眼时间。
      汉斯提前了十分钟。
      他打开门。
      汉斯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纸袋。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寒暄,只是从克劳斯身旁走了进去,像是已经认定自己有资格进入这个地方。
      克劳斯关上门。
      “咖啡刚煮好,你喝吗?”
      汉斯把纸袋放到桌上。
      “不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
      瓶子不大,玻璃却很厚。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出深沉的光。他把它放在两只咖啡杯之间,动作很轻,像是在桌上放下一件早已准备好的证物。
      “我带了这个。”
      克劳斯看了看酒瓶。
      “你想喝威士忌?”
      “我不习惯喝咖啡。”
      “那好。”克劳斯说,“咖啡是我的,你喝你的。”
      他没有追问汉斯为什么特意带来一瓶酒,也没有把酒瓶拿开。
      汉斯似乎对此有些不满。
      他原本以为,克劳斯至少会客气地问一句,或者表现出一点意外。那样,他就可以顺势说出自己为什么需要喝酒:今天谈的事情不容易,任何人都会紧张。
      可是克劳斯只是端起自己的咖啡,坐了下来。
      那份平静让汉斯感到自己像是准备了一场仪式,而对方根本不承认这场仪式有什么特别。
      他脱下外套,坐在桌子另一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那我们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克劳斯点点头。
      “好。”
      汉斯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喝。
      他先看着克劳斯。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更普通。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也没有一眼就能看出的优越。他的手粗糙,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袖口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工作痕迹。
      汉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每天修理水管、处理漏水和堵塞、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的人。
      安娜竟然选择了他。
      汉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沿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熟悉的灼热。他喜欢这种感觉。它不像水,也不像咖啡。它不会让人想到清醒、秩序和等待。它会在身体里留下一个明确的感觉,让人暂时不必去想那些无法控制的事情。
      “你和安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克劳斯放下咖啡杯。
      “你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关系?”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
      汉斯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很谨慎。”
      “我只是想回答你真正问的问题。”
      汉斯盯着他。
      他不喜欢这句话。
      在他看来,问题明明已经足够清楚。一个人只要不是故意逃避,就不会需要这样反复确认。
      “是。”他说,“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克劳斯告诉了他大致的时间。
      汉斯听完,没有立即回应。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移动。
      “那段时间,她每天回家以后,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像是在对克劳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开始不愿意回答问题,开始把手机放在身边,开始说自己很累。以前不是这样的。”
      克劳斯没有插话。
      汉斯抬起头。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照顾这个家。我工作,做家务,照顾孩子。我并不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妻子的男人。”
      “这是一个男人在家庭中应该承担的。”
      “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我不知道她所有的想法。”
      “你当然不知道。”
      汉斯笑了一声。
      “你只看见她在你面前的样子。她可以跟你说她受了多少委屈,说我怎样对她不好。你听完以后,就觉得自己比我好。”
      克劳斯的手停在咖啡杯旁。
      “安娜确实跟我说过她很累。”
      “所以呢?”
      “所以我听她说。”
      汉斯的眼睛一下子抬了起来。
      “你听她说?”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仿佛听见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是。”
      克劳斯说。
      “有时候,一个人只是需要把话说出来。”
      汉斯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自然。
      “那么我呢?”
      克劳斯看着他。
      “什么?”
      “我难道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话?”
      克劳斯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替安娜说什么,也没有急着否定汉斯的付出。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了解他们婚姻里的全部细节。安娜向他讲述的,是她所经历的生活;汉斯现在说的,则是他如何理解自己的付出。两者之间可能存在差异,但他没有资格假装自己已经掌握了全部事实。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是怎样相处的。”他说,“我也不知道你为这个家做过多少事。”
      汉斯的神情稍稍松动。
      “那你就不应该轻易介入别人的婚姻。”
      “你说得对,我参与了这段关系,也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
      克劳斯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能替你们判断,过去的婚姻究竟是什么样子。”
      汉斯脸上的那点松动又消失了。
      他终于听明白了。
      克劳斯承认自己有责任,却不肯承认汉斯想让他承认的那种责任。
      他不肯说,自己毁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他不肯说,汉斯才是那个被欺骗、被羞辱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肯把安娜的一切选择都解释成克劳斯的诱惑。
      汉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快。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
      他问。
      克劳斯抬起眼睛。
      “没有。”
      “她在你面前哭,你就觉得她值得同情。她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就觉得她需要你。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只是厌倦了自己的生活,需要找一个人来填补空缺?”
      “有可能。”
      汉斯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克劳斯会反驳。
      可克劳斯竟然承认了。
      “有可能,她现在对我的感情,并不代表她以后还会这样想。”克劳斯说,“我不能保证我们一定会有未来。”
      汉斯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对她有感情。”
      “就这么简单?”
      “没有那么简单。”
      克劳斯说。
      “但我不想因为害怕未来会发生什么,就假装现在的感情不存在。”
      汉斯的手指收紧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因为克劳斯说了什么特别难听的话。恰恰相反,他说话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汉斯找不到一个可以明确反击的地方。
      汉斯想要的是一场冲突。
      他需要克劳斯愤怒,需要他辩解,需要他露出一点虚伪或者怯懦。只要对方开始失控,汉斯就可以重新获得熟悉的优势。
      可是克劳斯始终坐在那里。
      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
      汉斯眼里的血丝却越来越明显。
      起初,只是眼白边缘浮起几条细细的红线。他的眼睛本来就很有神,注视别人时,总带着一种不肯轻易放过对方的锐利。
      可现在,那种锐利正在发生变化。
      他的目光不再只是紧盯着克劳斯。
      它开始变得僵硬,像是所有注意力都被挤压到一个极小的地方。他的眼白一点点泛红,眼角也出现了细密的血丝。每当克劳斯说完一句话,他都要停上片刻,仿佛正在竭力压住某种已经涌到喉咙口的东西。
      克劳斯注意到了。
      他没有见过汉斯发作,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情绪正在迅速升高。
      他没有因此退缩。
      只是把手从杯子旁移开,放到了桌面上。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他说。
      这句话本来没有恶意。
      汉斯却突然把酒杯放了下来。
      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一直在直接问!”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
      “是你们一直不肯把事情说清楚!”
      克劳斯没有回答。
      汉斯的脸颊开始发热。
      他感觉到自己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视线边缘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知道自己正在生气,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继续喝酒。
      可他不愿意停下来。
      如果现在停下来,就像是他先承认自己无法控制情绪。
      他不能让克劳斯看到这一点。
      “你知道她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吗?”汉斯继续说,“你知道她怎么对我的吗?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当然觉得什么都好。你不用照顾孩子,不用考虑开销,不用每天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你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听她说几句,然后她就觉得你是一个好男人。”
      克劳斯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确实没有承担你在婚姻里承担的那些责任。”
      这句话让汉斯稍稍停住。
      克劳斯继续说道:
      “我也不会假装自己承担了。但这不意味着,我可以替你决定安娜应该留在哪里。”
      “她是我的妻子!”
      汉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自己也听见了那声音。
      它太响了,远远超过了这句话本身所需要的音量。
      克劳斯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汉斯感到一阵难堪。
      他讨厌这种沉默。
      尤其讨厌别人不因为他的愤怒而退让。
      “你听见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克劳斯缓缓点头。
      “我听见了。”
      “那你还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因为我听见你说她是你的妻子,并不意味着我应该害怕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汉斯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手猛地伸向酒瓶,想再倒一点酒。动作太快,手背碰到了旁边的咖啡杯。
      杯子晃了一下,咖啡洒出来,沿着桌面流到克劳斯面前。
      汉斯停住了。
      克劳斯低头看了一眼洒出的咖啡,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干。
      没有责骂。
      没有讽刺。
      甚至没有明显的不悦。
      那份平静让汉斯更加难堪。
      他宁愿克劳斯骂他一句。
      至少,那样他就有理由发作。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打你?”汉斯忽然问。
      克劳斯把纸巾放在一旁。
      “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你看着我!”
      汉斯身体前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动手?”
      克劳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想和你打架。”
      “我问你是不是怕我!”
      “我不想打架,不代表我怕你。”
      汉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感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在不断膨胀。他想站起来,想把桌上的酒瓶扫到地上,想让克劳斯终于露出一点惊慌的神情。
      只要对方害怕了,事情就会恢复正常。
      至少,他一直这样相信。
      可克劳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汉斯,”克劳斯说,“我们可以继续谈,也可以今天到此为止。但我不会在你这样激动的时候和你争吵。”
      “你在命令我?”
      “不是。”
      “那你凭什么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因为这是我的家。”
      克劳斯停了一下。
      “你可以在这里谈事情,但你不能要求我接受威胁。”
      汉斯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桌边、准备向别人追问真相的人。
      他成了那个需要被提醒边界的人。
      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屈辱的愤怒。
      “你真会装。”
      他低声说。
      克劳斯没有回答。
      汉斯抓起外套,动作粗暴得几乎把椅子带倒。他把威士忌瓶塞进纸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过身。
      “你以为她会永远选择你?”
      克劳斯站在桌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能替她决定未来。”
      汉斯盯着他。
      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仇恨几乎不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
      “你最好记住今天。”
      他说。
      克劳斯看着他。
      “我会记住。”
      汉斯摔门而去。
      门板震动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
      克劳斯站在原地,没有马上收拾桌子。
      他看见自己的咖啡杯旁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威士忌的气味似乎仍然停在空气里,混合着刚才那场谈话带来的紧张。
      他没有感到胜利。
      也没有觉得自己比汉斯高尚。
      他只是终于明白,安娜所说的那种恐惧,并不是她过分敏感。
      那是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某种情绪的边缘,慢慢学会的警觉。
      而汉斯刚才的眼睛,让他看见了那条边缘究竟有多窄。
      ---
      汉斯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的酒瓶碰到车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喜欢这样。
      他更不喜欢自己竟然会在克劳斯面前失控。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这场谈话应该由他来控制。他会提出问题,指出事实,要求克劳斯承担责任。最后,对方应该明白,自己介入了一段婚姻,也应该明白这件事不会没有代价。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的安排发展。
      克劳斯没有认输。
      更糟的是,克劳斯看见了他失控的样子。
      汉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自己刚才只是太生气了。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生气。
      如果一个男人知道另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妻子发生了关系,他不可能坐在那里喝咖啡,还要保持礼貌。
      克劳斯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平静,是因为他没有承担真正的后果。
      他不需要每天面对安娜。
      不需要照顾埃贡。
      不需要担心这个家庭会不会散掉。
      所以,他当然可以显得从容。
      汉斯终于找到了一套能够解释刚才那场谈话的理由。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双眼睛仍然布满血丝。
      他看着自己,忽然感到一阵厌恶。
      那不是对克劳斯的厌恶。
      是对自己刚才那个样子的厌恶。
      他迅速移开目光,发动了引擎。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打开收音机。
      他一直想着克劳斯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在这里谈事情,但你不能要求我接受威胁。
      汉斯觉得这句话非常可笑。
      他什么时候威胁过克劳斯?
      他只是生气。
      他只是要求对方说清楚。
      他只是想让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明白,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的。
      他把这些念头反复整理,直到它们终于重新排列成一个熟悉的结论。
      错的不是他。
      错的是克劳斯。
      错的是安娜。
      错的是那些明明参与了伤害,却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应该受到指责的人。
      汉斯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自己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他不肯承认那是一场失败。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另一个名字。
      克劳斯。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有什么。
      他开始想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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