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人》蝉衣草

28、一束花 汉斯星期五

　　汉斯星期五晚上回到家。
　　飞机晚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取完行李，又在机场租车柜台耽搁了一会儿，开车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
　　安娜听见汽车的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
　　“回来了？”
　　“嗯。”
　　汉斯把行李箱放在门边，俯身吻了吻她的脸。
　　“累不累？”她问。
　　“有一点。”
　　“晚饭还给你留着。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机场吃过了。”
　　他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
　　“给你的。”
　　安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束花。
　　不大，浅色的玫瑰，配着几枝细小的白花，包在简单的牛皮纸里。
　　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买花？”
　　“路过花店，看见了，觉得你会喜欢。”
　　汉斯说得很自然。
　　安娜低头闻了闻花香。
　　她当然喜欢花。
　　结婚这么多年，汉斯并不是从来没有送过她花。生日、结婚纪念日，有时候只是某个普通的周末，他也会带一束回来。
　　她曾经很珍惜这些时刻。
　　那时她会把花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上，接下来的几天里，每次经过都会看上一眼。
　　她觉得，至少在那些时候，汉斯是记得她的。
　　所以，当他再次把花递到她手里时，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汉斯脱下外套，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炉子上的锅。
　　“今天做了什么？”
　　“烤鸡。还有你喜欢的土豆。”
　　“闻起来不错。”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安娜靠着他站了片刻。
　　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她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汉斯还坐在酒店的电脑前，一遍遍回看她独自在客厅里的画面。她也不知道，他已经开始把她那些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表情，当成需要解释的事情。
　　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出差回来的丈夫。
　　疲惫，温和，甚至有些想念家里。
　　晚饭以后，汉斯主动收拾了桌子。
　　安娜看着他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自从他们谈起克劳斯以后，她一直害怕汉斯再次追问。
　　她知道自己有事情瞒着他。
　　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发现，就不会再有办法回到从前。
　　但汉斯没有问。
　　他甚至没有提起克劳斯的名字。
　　也许，他真的决定不再追究了。
　　也许，那天晚上两个人的不愉快已经过去。
　　安娜很想相信这一点。
　　她太渴望平静了。
　　不是那种必须时时留意汉斯的情绪、必须在说话之前想好措辞的平静，而是真正可以放松下来的日子。
　　她把花插进花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汉斯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正在调整花枝。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她。
　　“你喜欢就好。”
　　安娜转过身，轻轻靠在他怀里。
　　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自己对汉斯产生了一点久违的亲近感。
　　也许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她不应该这么快就对这段婚姻失去信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汉斯。她也有自己的责任，也有不愿面对的问题。
　　她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好。
　　汉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几天在家怎么样？”
　　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顿。
　　那个问题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丈夫出差回来以后，随口问起妻子的生活。
　　“挺好的。”她说。
　　“都做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买东西，收拾房间，看了几本书。”
　　“出去过吗？”
　　“出去过。”
　　她说完以后，看了他一眼。
　　汉斯正低头解袖口，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人？”
　　安娜沉默了不到一秒。
　　“有时候是。”
　　“嗯。”
　　汉斯没有继续问。
　　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电视，像是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安娜站在原地，心里却慢慢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本来以为自己需要应付一场盘问。
　　现在，盘问没有发生。
　　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主动说些什么。
　　也许可以告诉汉斯，这几天她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出来，让他放心。
　　可是，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汉斯既然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还要主动解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把他的怀疑当成必须解决的问题。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会在心里提前准备答案。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难过。
　　她走过去，在汉斯旁边坐下。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谈话节目。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听。
　　过了一会儿，汉斯问她：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安娜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有点没精神。”
　　她想了想。
　　“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那就早点睡。”
　　汉斯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动作也很轻。
　　“别想太多。”
　　安娜看着他。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
　　从前，她会觉得这是汉斯在关心她。现在，她却无法确定，他所谓的不要多想，究竟是希望她得到安宁，还是希望那些让他不安的事情不要再被提起。
　　她没有把这种疑惑说出来。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汉斯没有动。
　　他让她靠着，手指慢慢抚过她的头发。
　　安娜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也许事情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
　　她甚至开始为自己之前的动摇感到愧疚。
　　汉斯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伤害她。他会记得她喜欢的花，会在出差回来时给她带礼物，也会在她疲惫的时候抱住她。
　　她不能否认这些。
　　但她也没有办法忘记克劳斯。
　　她想起他时，心里仍然会出现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那不是对汉斯的简单厌倦，也不是因为克劳斯比汉斯更有魅力。
　　而是她在克劳斯身边，第一次不必把自己的每一个反应都拿出来检查。
　　她可以说喜欢，也可以说不喜欢。
　　可以沉默，也可以改变主意。
　　她不需要用自己的顺从来证明感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睁开眼睛。
　　汉斯正在看电视。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这份平静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第二天早上，汉斯起得很早。
　　他煮了咖啡，也替安娜准备了早餐。
　　安娜走进厨房时，闻见咖啡的香气，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了。”
　　汉斯把杯子递给她。
　　“喝吧，刚煮好的。”
　　她接过杯子，笑了笑。
　　“谢谢。”
　　他们坐在餐桌两边，谈起周末的安排。
　　汉斯说，天气好的话，可以开车去湖边走走。
　　安娜说，好啊。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自己应该穿哪件外套。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生活也许正在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没有看见汉斯放在餐桌另一边的手机屏幕。
　　上面没有任何特别的内容。
　　也没有必要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因为汉斯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追问来确认她的反应。
　　他正在重新观察她。
　　她接过花时的表情，她回答问题时的停顿，她靠在他肩上时有没有放松。
　　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比从前更了解她了。
　　可他没有意识到，安娜之所以愿意靠近他，是因为她相信两个人之间的紧张终于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束花意味着汉斯愿意重新开始。
　　而汉斯送出那束花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知道，当他重新对她好起来，她会不会把那些隐瞒的事情主动说出来。
　　如果她仍然不说，又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答案。
　　于是，他决定继续等待。
　　周六下午，他们真的去了湖边。
　　天气很好，阳光落在水面上，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安娜走在汉斯身边，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鸟。
　　汉斯替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过以后，笑着说：
　　“拍得不错。”
　　“当然。”
　　他也笑了。
　　从旁人看来，他们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甚至比许多夫妻更亲密。
　　回家以后，安娜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母亲。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几天自己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仍然会想起克劳斯。
　　她以为，只要不再谈起这件事，生活就可以暂时恢复平静。
　　汉斯也没有谈起。
　　但当晚，安娜睡着以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立刻查看画面。
　　他只是看着屏幕，想起她今天在湖边的笑容。
　　那笑容很自然。
　　自然得让他觉得陌生。
　　他忽然想到，也许安娜真的可以在没有他的追问时过得很好。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烦躁。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又坐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想弄清楚事实。
　　他并不想破坏这段婚姻。
　　他甚至仍然希望安娜能够像从前一样，回到他身边，向他解释一切，让他重新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所期待的并不只是安娜的忠诚。
　　他还期待她的生活重新变得透明。
　　期待她的每一个念头都能被自己理解。
　　期待她不再拥有那些他无法参与、也无法控制的部分。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却没有想到，也许正是这种要求，让她越来越不愿意告诉他。
　　卧室里，安娜翻了个身。
　　她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
　　汉斯还没有回来。
　　她以为他只是又在书房处理工作。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睡着了。
　　而汉斯仍然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空荡荡的客厅。
　　那束浅色的玫瑰还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买花时的情景。
　　他确实觉得安娜会喜欢。
　　这一点并没有错。
　　只是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可以准确地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却越来越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
　　客厅里的花仍然安静地开着。
　　它们是真实的。
　　他的温柔也未必全是假的。
　　可在这段婚姻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安娜还不知道。
　　她只是以为，那个紧张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而汉斯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他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