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人》蝉衣草

29、他看不见的地方 安娜是在星

　　安娜是在星期三上午给克劳斯打的电话。
　　那天，汉斯去了公司。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餐桌上，前几天买回来的玫瑰已经开得很盛，花瓣边缘却开始微微卷曲。
　　安娜给花换了水，把花瓶重新摆好。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反复想起克劳斯。
　　这几天，汉斯表现得很好。
　　他出差回来时给她买了花，周末又陪她去了湖边。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甚至像从前那样，谈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汉斯没有再问起克劳斯。
　　有那么一瞬间，安娜甚至以为，那场不愉快已经过去了。
　　可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的内心却没有。
　　她仍然会在某些时候想起克劳斯。
　　有时是在厨房里，有时是在开车途中。有一次，她在书里读到一句话，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对克劳斯说过什么，竟然对着书页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有后悔到无法面对自己。
　　但她也无法把那次越界当作一场可以轻易忘记的意外。
　　她需要知道，克劳斯怎么看待那天发生的一切。
　　她不想要求他作出承诺，也不想听他许下什么美好的诺言。她只是想知道，那份亲密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当了真。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找到克劳斯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
　　“安娜？”
　　他的声音传过来时，她准备好的话忽然乱了。
　　“是我。”
　　“我知道。”
　　克劳斯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也还好。”
　　两个人都笑了笑。
　　那笑声里有些拘谨，却没有真正的疏远。
　　安娜望向窗外。
　　“我们能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当然。”
　　克劳斯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在河边一家熟悉的咖啡馆见面。
　　挂断电话以后，安娜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感到轻松。
　　相反，她开始紧张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克劳斯会怎样看待她。她甚至担心，自己到了那里以后，会发现那天的一切只是孤独之中偶然发生的事情。
　　可是，她还是决定去。
　　她不想再用沉默替自己回答问题。
　　---
　　第二天下午，汉斯在机场候机。
　　伦敦的会议临时推迟了。他原本打算在休息室里处理邮件，却在打开电脑以后，忽然想起家里的监视器。
　　那东西已经装了一段时间。
　　自从上次查看以后，他没有再认真看过。
　　他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想确认设备是否正常。
　　于是，他打开了远程查看程序。
　　画面里是家里的客厅。
　　窗帘拉着一半，茶几上放着一本书，花瓶里的玫瑰仍然开着。
　　没有人。
　　汉斯看了一会儿，又切换到能够看到厨房的画面。
　　厨房也空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分。
　　安娜应该还在家里，或者已经出门了。
　　他忽然想起，她前一天说过，第二天要出去办一点私事。
　　那时，他没有多问。
　　现在，他却开始在意这句话。
　　私事是什么？
　　她要去哪里？
　　会见什么人？
　　他盯着屏幕，仿佛只要多看一会儿，安娜就会重新出现在客厅里。
　　但画面没有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关掉程序，打开邮件。
　　他试图让自己集中精神。
　　可不到十分钟，他又一次打开了监视器。
　　客厅依旧空着。
　　汉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知道，安娜有权出门，有自己的安排，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家里。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她现在在哪里？
　　她是否真的只是去办私事？
　　那个让她开始改变的男人，会不会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没有答案。
　　他拿起手机，点开安娜的名字。
　　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问清楚她去了哪里。
　　可他没有拨出去。
　　他不想让安娜察觉到自己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次听见那些令他无法判断真假的解释。
　　他已经决定，不再追问。
　　至少，在他知道更多事情之前，不再追问。
　　汉斯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邮件。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他没有看到安娜走出家门的画面。
　　没有看到她乘坐什么交通工具。
　　也没有看到她去了哪里。
　　他所知道的，仅仅是家里的客厅空着。
　　但这个空荡荡的画面，已经足以让他的思绪走向许多地方。
　　---
　　咖啡馆里，安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河水缓缓流动。
　　她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有些后悔来得太早。
　　等待让她有时间胡思乱想。
　　她开始设想克劳斯会说什么，也开始想象自己应该怎样回答。
　　如果他问她是否后悔，她该怎么说？
　　如果他问她是否愿意继续见面，她又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把所有事情都留在那一天。
　　门上的铃铛响了。
　　安娜抬起头。
　　克劳斯走了进来。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随后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
　　他脱下外套，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服务生走过来，克劳斯点了一杯咖啡。等对方离开以后，他才重新看向安娜。
　　“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
　　她笑了笑。
　　“你总是这么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他说得很诚恳。
　　安娜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这句话反而让她放松了一点。
　　克劳斯没有急着把谈话引向某个方向，也没有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那天以后，”安娜终于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克劳斯没有打断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她停了停。
　　“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做。”
　　克劳斯望着她。
　　“我也没有想过。”
　　“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安娜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的回答。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后悔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安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但如果你问我，那天对我有没有意义，我不能说没有。”
　　她抬起头。
　　克劳斯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想用几句好听的话，让你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决定。你有你的生活，有你必须面对的事情。我也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但我不想假装，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她原本害怕克劳斯会把那一天看得太轻，也害怕他把那一天看得太重。
　　前一种情况意味着，她可能只是一个偶然。
　　后一种情况则意味着，他可能希望她立刻为这段关系付出某种代价。
　　可克劳斯没有要求她做任何事。
　　他承认那一天的意义，也承认他们必须面对现实。
　　这让安娜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说。
　　“我知道。”
　　“我也不能答应你什么。”
　　“我没有要你答应什么。”
　　安娜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这样说，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劳斯也笑了。
　　“那就先不用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把她面前的糖罐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挡住她放杯子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安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曾经有过的感受。
　　她不必时时刻刻解释自己，也不必担心每一句话会不会引来新的追问。
　　她可以不知道。
　　可以犹豫。
　　可以暂时没有答案。
　　他们没有谈论未来。
　　两个人说起最近的天气，说起克劳斯工作上的一件小事，也说起安娜读到的一本书。谈话慢慢变得自然起来。
　　安娜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有多紧张。
　　她笑了几次。
　　其中一次，她说起一件很小的事情，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停不下来。
　　克劳斯看着她，也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有。”
　　“那你还笑什么？”
　　安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时，仍然带着笑意。
　　那一瞬间，她没有想到汉斯，没有想到婚姻，也没有想到明天。
　　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坐在一个人面前了。
　　咖啡喝完以后，他们没有马上离开。
　　安娜望向窗外，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会怎么样？”
　　克劳斯想了想。
　　“我还是会过我的生活，你也一样。”
　　“听起来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也许吧。”
　　他看着她。
　　“但遇见以后，就不能假装没有遇见过。”
　　安娜沉默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
　　克劳斯没有说他们注定要在一起，也没有把他们的关系说成某种命运。
　　他只是承认，有些事情发生以后，人就不能再完全回到从前。
　　她也是这样想的。
　　临走时，克劳斯替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个人一起走出咖啡馆。
　　河边的风有些凉。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克劳斯没有牵她的手，安娜也没有主动靠近。
　　分别时，他问她回去是否方便。
　　她说方便。
　　“那好。”
　　克劳斯停了一下。
　　“安娜，今天谢谢你来。”
　　她望着他。
　　“我也很高兴来了。”
　　她说的是真话。
　　但她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她知道，回到家以后，自己仍然需要面对原来的生活。她仍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与汉斯的婚姻，也不知道克劳斯是否会成为自己未来的一部分。
　　今天的谈话没有给她答案。
　　却让她终于不再怀疑，那天发生的一切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与克劳斯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感情。
　　至于这份感情能否承受现实，她还需要时间。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克劳斯已经走远了。
　　她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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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机场休息室里，汉斯合上了电脑。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安娜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监视器没有给他答案。
　　屏幕里的客厅一直空着，只有花瓶里的玫瑰静静地立在茶几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判断安娜是否在撒谎。
　　可现在，他连最基本的事情都无法确认。
　　安娜确实出门了。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拿起手机。
　　安娜没有发来消息。
　　他盯着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打电话。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期待她主动告诉他些什么。
　　哪怕只是说，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他希望她主动交代。
　　因为如果她愿意告诉他，他就可以相信，自己仍然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可他又不敢直接要求她这样做。
　　他担心，一旦开口，她就会再次沉默。
　　汉斯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登机。
　　飞机起飞以后，他一直没有睡着。
　　他想起安娜前几天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想起她收到花时的笑容，也想起她说自己最近只是有些累。
　　这些回忆让他更加不安。
　　他无法确定，那些温柔的时刻是否真实。
　　也无法确定，安娜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找到了他无法给予她的东西。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安娜每天在想什么。
　　过去，他把这种不知道当作理所当然。
　　现在，他却觉得那是一种威胁。
　　他想要知道更多。
　　但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越是试图掌握安娜的一切，就越难接受她有一些事情不愿意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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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把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进厨房。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她不知道汉斯曾经在机场打开过监视器，也不知道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很久。
　　她更不知道，自己今天出门的那几个小时，已经在汉斯心里变成了一道无法解开的谜。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到客厅里。
　　茶几上的玫瑰仍然开着。
　　她看了它们一会儿，想起汉斯送花时的样子。
　　她并不认为那份温柔全是假的。
　　汉斯或许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生活。
　　或许他也真的爱她。
　　可她终于明白，爱与控制可以同时存在，一个人也可能在真心希望婚姻继续的同时，做出伤害伴侣的事情。
　　她没有因为今天见过克劳斯，就突然看清了所有问题。
　　她只是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机放在桌上。
　　安娜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没有主动给克劳斯发消息，也没有告诉汉斯自己今天见了谁。
　　她仍然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但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替自己寻找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喝完咖啡。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而几百公里之外，汉斯已经开始安排回家的行程。
　　他不知道安娜今天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在他回来以后主动说起这一天。
　　但他已经决定，暂时不再追问。
　　他想看看，她究竟会不会自己开口。
　　他以为自己是在等待真相。
　　却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把婚姻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测试。
　　而安娜，还不知道这场测试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