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人》蝉衣草

27、画面之外 伦敦的第三

　　伦敦的第三个晚上，汉斯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在外面吃过晚饭，喝了一杯威士忌。回到房间以后，他脱下外套，把电脑放在桌上，先处理了几封邮件。
　　一切都很正常。
　　会议结束了，第二天的行程也已经安排妥当。按照原来的计划，他还需要在伦敦待一天，然后转去另一个城市。
　　他本来可以洗个澡，早点睡觉。
　　可是，关掉邮件以后，他的手停在了电脑旁边。
　　他想起了家里的监视器。
　　那东西已经装了几天。
　　从安装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坐下来，认真看过里面的画面。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件值得专门花时间的事情。
　　既然买了，就看看设备是否正常。
　　仅此而已。
　　他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出现熟悉的界面。
　　汉斯输入密码，进入远程查看页面。
　　最初几秒钟，画面没有任何动静。
　　客厅空着，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放着一本书。落地灯亮着，旁边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色的毯子。
　　那是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他甚至知道那条毯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安娜不喜欢太厚的东西，冬天也总是把毯子折成两层，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看书的时候，偶尔会把脚缩进去。
　　汉斯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留意过这些事情。
　　他知道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却不记得安娜最近读什么书；他知道她喜欢哪种咖啡，却不记得她上一次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画面里没有人。
　　他切换到另一个时间段。
　　下午三点十七分，安娜从厨房走进客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书，看了几页，又把书合上。
　　她望向窗外。
　　几秒钟以后，她笑了。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笑容。
　　没有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随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汉斯没有动。
　　他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安娜望着窗外。
　　她笑了。
　　他再次倒回去。
　　这一次，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见什么。
　　但他开始怀疑，这个笑容是不是与克劳斯有关。
　　也许她想起了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
　　也许克劳斯说过什么，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也许她独自在家时，已经习惯了把心思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没有证据。
　　却也没有办法立刻证明它们不是真的。
　　汉斯向后靠在椅子上。
　　他告诉自己，一个人独自在家，偶尔笑一下，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把那段画面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
　　安娜喝咖啡。
　　望向窗外。
　　微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词，写完以后，又觉得这样的记录显得荒唐。
　　于是，他把笔记本合上。
　　可是几分钟以后，他再次打开了它。
　　他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在想什么？*
　　这句话让他感到烦躁。
　　他讨厌自己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上午，汉斯结束会议以后，没有立刻去吃午饭。
　　他回到酒店，打开电脑。
　　这一次，画面里的安娜正在厨房。
　　她把一只盘子放进橱柜，擦了擦手，随后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汉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安娜说了几句话。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的声音很平静，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
　　汉斯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无法确定电话那头是谁。
　　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持续了多久。
　　可他忽然想起，过去安娜接电话时，很少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开始试图从画面中寻找更多东西。
　　安娜有没有看时间？
　　她是不是在等待对方说话？
　　她为什么笑？
　　她有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甚至注意到，她接电话的时候，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窗边。
　　这些细节原本毫无意义。
　　但在汉斯眼里，它们渐渐有了方向。
　　他想起克劳斯。
　　想起那个男人平静的表情，想起安娜与他见面以后发生的变化。
　　汉斯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安娜会对克劳斯产生兴趣。
　　在他看来，克劳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水管工，生活简单，朋友不少，似乎没有多少值得炫耀的东西。
　　可安娜偏偏愿意与他见面。
　　更让汉斯无法忍受的是，克劳斯似乎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让安娜放松下来。
　　而他自己，花了这么多年，仍然无法确定安娜究竟在想什么。
　　电话结束了。
　　安娜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收拾厨房。
　　没有拥抱。
　　没有亲吻。
　　甚至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她与克劳斯存在特殊关系的动作。
　　汉斯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相反，他觉得自己知道得还不够。
　　如果电话是克劳斯打来的，她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如果不是克劳斯，又是谁能让她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
　　每一种可能，都很快引出了另一种可能。
　　他本来想用监视器结束自己的怀疑。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需要更多画面，更多记录，更多能够填补空白的信息。
　　他第一次意识到，监视并没有让他安心。
　　它只是让他的怀疑有了新的去处。
　　午后的会议开始前，汉斯关掉电脑，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等待，不喜欢猜测，更不喜欢某件事情明明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却不再由自己决定。
　　他想起安娜最近的沉默。
　　想起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只是和朋友出去走了走”。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
　　而他必须弄清楚。
　　晚上，他给安娜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安娜正在准备晚饭。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你呢？”
　　“还可以。”
　　他们聊了几句工作，又说起周末的安排。
　　安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汉斯说，按计划是明天晚上。
　　“那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家里快没牛奶了，其他东西也需要补一下。”
　　“好。”
　　对话很平常。
　　平常得没有任何问题。
　　汉斯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下午的画面。
　　“你今天接过电话？”
　　安娜停顿了一下。
　　“接过。”
　　“谁打来的？”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
　　汉斯感到一股熟悉的恼怒。
　　他想追问下去，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想让安娜把事情说清楚。
　　可他最终只说：
　　“好。”
　　电话挂断以后，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很久没有动。
　　他已经有了监视器。
　　他可以看见安娜在家里走动，可以看见她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起身，可以把某些画面反复播放。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她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他曾经以为，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现在，他开始明白，画面并不会自动给出答案。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来。
　　他只是把电脑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设备的连接状态。
　　一切正常。
　　汉斯看着屏幕里空荡荡的客厅，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他的家。
　　他在里面生活了很多年。
　　可此刻，他坐在几百公里之外，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试图从一扇看不见的窗户里弄清楚，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电脑。
　　明天，他就要回去了。
　　他决定暂时不问安娜任何事情。
　　至少，在他亲眼看见更多东西之前，不问。
　　他甚至认为，这才是理性的做法。
　　然而，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想确认妻子是否说谎的人。
　　他开始需要证据来支撑怀疑，也开始需要怀疑来解释自己看见的一切。
　　而在家里的安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洗了碗，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
　　读到某一页时，她停了下来。
　　她想起克劳斯。
　　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除了她自己。
　　而这恰恰是汉斯最无法忍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