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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死人睁眼,深夜北山 三更,岳府 ...

  •   三更,岳府岳正庸房里起了动静。
      先是一阵咳,咳得弯了腰,指缝里渗出黑血。岳正庸撑着床沿要坐直,坐到一半栽了回去,胸口堵得喘不出气,手脚抽了几抽,便没了声息。
      岳夫人披衣扑过来,喊人,掌灯,一府的人都惊了起来。灯笼从各房提出来,在廊下一路晃。老管家亲自跑去请郎中,跑丢了一只鞋。
      郎中把过脉,收了针囊,只说急症暴卒,无力回天。
      岳夫人不许旁人近床。她自己绞了热帕子,替他擦脸、合眼,把衣襟一处处抚平。做完这些,便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
      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守在外间的人没有一个听清。
      小女儿挣脱嬷嬷的手跑进来,扒着床沿看:“爹爹是睡着了么?”
      没人答她。她又问了一遍。岳夫人紧紧地搂着两个女儿。
      大女儿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庞,轻声问:“娘,爹这是没了吗?”
      岳夫人再忍不住了,呜咽着哭起来。
      大女儿也哭起来,挣脱了母亲,趴在父亲身上大哭。
      小女儿看着母亲和姐姐都在哭,也跟着哭起来。
      婢女和嬷嬷来拉大女儿,柔声劝着,安慰着。
      岳夫人抱着小女儿坐在岳正庸床前哽咽不停。她陪嫁嬷嬷劝了几回也没劝动,把两个小姐儿带下去了。
      屋里就剩岳夫人,她坐得身上都凉透了,眼睛都肿了。那一夜,她在屋里坐到天明。
      天亮,阖府缟素。白幡从门里挑出来,讣帖当日发遍同僚故旧:户部郎中岳正庸,暴病,殁。
      灵堂设在正厅,香烛日夜不断。次日起,吊客的车马排到巷口,随的赙仪记了满满一册。岳夫人跪在灵前,谁来劝都不起身,膝盖肿了,是陪嫁嬷嬷硬扶起来按到椅上的。
      小女儿哭闹个不停,一个劲往岳正庸身边跑:“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昨日爹爹还好好的,还说过几日带我去城外玩呢。”
      大女儿拉住小女儿,眼泪也噼里啪啦地掉。
      出殡定在第七日,杠夫三十二人,仪仗摆出半条街。
      出殡前一夜,城南槐树胡同的小院已经空了。院里晒着的衣裳还挂在绳上,灶膛是冷的。
      后半夜,一辆骡车出了城,车帘压得严实。车里有位妇人,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天亮之前,车已出了京畿,往北去了。
      落在哪处边城,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知道。
      岳正庸的死讯,比灵柩走得快,越两日便出了京。京里各衙门照旧点卯,只是户部的衙门,从此少了一个人。
      岳府发丧的鼓乐敲过第二条街。
      城外,“死人”睁开了眼。
      九月末,天刚擦黑。河西镇上,文清宴与知棠再到镇东小宅,院门虚掩,宋石柱听见脚步迎出来,头一句话就是:
      “公子,我们这几天探听到不少消息。”
      院里井台边晾着浆洗的衣裳,灶间煨着粥,三个孩子把日子过起来了。镇上分炊饼的孩子出了名,花子们吃了炊饼,肯替他们跑腿串巷,报一条消息换一个炊饼,报了假的,往后没份。
      三个孩子不识字,消息都记在脑子里。他把两个小的叫到跟前来,三个人站成一排,一条一条开始说。
      “南巷周家,半年没见人进出门,夜夜窗里点灯。灯油不要钱么?”
      “入秋后,镇上添了几拨生面孔,进店便不出门,一住十日半月,房钱给得爽利。”
      “镇上以前有好几家药铺,后来陆陆续续关门了。开店的掌柜的也再也没见过了。”
      “西边土匪寨有古怪,官兵剿匪回回都扑空,山里就像长了眼睛。”
      “定王请动了温知渊老大人,暂代右相的职位。”
      ……
      子文年龄最小,却是记得最多的。
      平安性子最急,记得最少。
      石柱最沉稳,总是等他们停下来再说。
      她只是认真地听着,没就这些消息说什么。
      末了只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留下些银子又走了。
      平安忍不住问:“我们打听来的消息到底有没有用啊?”
      子文想了想回答:“应该是有用的吧。”
      石柱催道:“不早了,赶紧睡,明天继续替公子干活。”
      两个小的重重地点头,各自回屋睡去了。
      文清宴回到庄子上后,想着这些消息睡不着,认真地思索起来。
      翌日一早,她又来到河西镇,径直去了牙行。宅子有了,人有了,可半大小子不识字,做事也没有章法,也麻烦。她得找一个识字断文、懂规矩、还能教人的。
      河西镇的牙行不大,当日挂牌的男女十来个。牙人先领来两个精壮汉子,拍着胸脯夸,说力气大,饭量小。她摆了摆手。牙人又要去催后头的,她的目光落在墙根下坐着的老者身上。
      老者五十出头,青布衣裳洗得发白,坐在人堆里不言语,腰背却直。牙人说这老儿在行里挂了半年,没人要,嫌他老,人也木讷,不会来事。
      她走过去:“叫什么名字?”
      老者回:“何忠。”
      “识字吗?”
      何忠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文清宴看出他不一般:“你如实回答就好。”
      “识得些字。”
      “会写吗?”
      “能写,写得不太好。”
      “我不问你从前之事,只要求做事踏实忠心,你愿意跟我走吗?”
      何忠眼睛顿时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肯定踏踏实实做事,不会背主。”
      说完对着文清宴深深作了一揖。
      银子交割,契书递到手上。何忠跟在文清宴身后。
      牙人捏着银子笑,说公子好眼力,这老儿最省事,不惹是非。
      还没出牙行,里面又传来一句:“可算把这老货卖出去了,砸手里这么些年,晦气!”
      何忠的脚步没停,脊背也没弯。文清宴在前头听着,也没回头。
      一路回宅,何忠跟在身后,不上前,不落下,隔着半步。
      进宅门,他先整了整衣襟,才跨门槛。
      文清宴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他叫何忠,从今儿起,你们跟着他识文写字。”
      文清宴又单独把何忠叫到房里,吩咐了一些事。
      出来时,知棠正在盯着三个小孩扎马步。
      小院从此分了课。上午,何忠领着三个孩子在正屋描红,一人一页,写一个字,念一个字;下午,院里扎马步,知棠立在一旁,腿一沉便是一炷香,谁晃了,添半炷。没人叫苦,再累再痛,腿再打晃,咬着牙站直了接着蹲。
      头一日开课,何忠先教写各自的名字。三个孩子把三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子文认字最快,一页红描完,还能多认半页;平安坐不住,描两行就要出去蹲一会儿马步;石柱字最稳,念得最慢,记下的最牢。
      何忠把宅子也理了一遍。井台加了盖,柴垛挪到下风口,米面油盐入库,账一日一结。孩子写错的字他不骂,只让重写;马步蹲塌了,他不管,那是知棠的事。
      打这日起,消息源源不断送进这座小院。
      头一桩是桩小的:东街的骡马店,夜里添了三回草料。花子来报,石柱接的,何忠教的记法:几时、何地、何人、几回,一条一行。石柱一笔一笔誊在纸上,字还歪,事记得全。檐下算盘珠子响,起头磕磕绊绊,越几日,密了。
      知棠隔几日往镇上跑一趟,白日在镇上教拳,天黑前回庄,怀里多了一卷纸。桥洞的花子认下了这处宅门,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一声。
      越数旬,入了深秋。
      石柱已能给每日开销记账了,多的少的各注一笔。
      子文一个月认了三百字。平安的马步,沉得住两炷香了。
      文清宴起初一旬来转一回,后来去得越来越少。
      庄里那间厢房,药香一天浓过一天。医书读完一部又一部,读到毒经那几卷,笔记记满了三册。圃里药苗死过两茬,第三茬活了一半。厢房里多了一排陶罐,毒经上的方子,她一味一味地配,配好了记下性味,再一味一味地解。
      珍稀的药材,市面上买不着,只能去深山里找了。白日进山,人多眼杂。
      她改在夜里走。
      知棠劝过一回:“山里夜路,太危险了。”
      她道:“白日人多,多有不便。”
      知棠没办法,只是要求带着她一起去。
      刚开始知棠次次都跟着,为了不让随风发现,她们都是挑着随风不在庄里的日子出去。后来,等渐渐熟山里的路了,她几乎夜夜都要进山,知棠常常扮作她宿在房里。入了深秋,她越走越深,独行的夜也越来越多。
      一柄药锄,一个药篓。天黑进山,天不亮归庄,裤脚叫露水打得透湿。哪道梁背后生着七叶一枝花,哪面阴崖的石缝里长着石斛,她渐渐都认得了。
      有一夜下石梁,碎石松了,人滑出去半丈,小腿拉开一道口子。她就地嚼了半把止血的草敷上,撕了衣襟缠紧,拄着药锄一步一步挪回山道。药篓里的石斛没损一株。
      但北山的夜,比她想的更深。不会每次都这般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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