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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深山救伤,香过西墙 几日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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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知棠带来了消息,将军不日即将归京。她要配的药还有一味没找到,要尽快了。
入夜进山,这一回她走得比往常深。过了鹰嘴崖,风里的药气变了,一味压一味,越往深处越沉。循着气寻到一面背阴的石壁,灯照过去,石缝里生着一丛暗绿的草,叶背泛紫。是夜沉香。毒经上只记了一行:深山阴壁偶生,香烈独绝,他药不夺其气。
连着找了几日,终是被她找到了,连根起出入篓,油纸裹了三层,那股气还是透出来,浸在袖口上,拂不掉。
回程换了另一条道。下到半坡,风里多了股血腥气,很重,从京畿那面的山坳里漫过来。借着月色,顺着血腥味轻轻摸过去,血一路点点洒进一处山洞,洞口的草压倒了一片,上面躺着一个人。赫然是傅景岳。
他玄色的衣裳叫血浸透,腰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半边身子血黏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刀刃卷了。探鼻息,气息微弱。翻开眼皮,眼白烧得通红。
她盯着看了片刻,把肩上的药篓卸了下来。
洞口的风直灌。她把人往避风的深处挪,拢了些枯枝,先起了一小堆火。剪子过了火,从腰上那道口子起头,把衣裳剪开。
灯从上照下去。前胸、后背、两肋、小臂,新伤压着旧疤,一层叠一层。最老的几道疤已经发白,收口齐整,是多年前的旧账;肩头一处箭创透了肩,也旧了;最新的三处还在渗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接着往下清。
白及调成糊,厚厚封住刀口,三七研末掺进金疮药,一层一层撒上去。烧得深,她捻了三针,两针内关,一针涌泉,把将脱的脉气兜回来。从里衣下摆撕下几条帛,把几处伤口深的地方包扎起来。包到腰上那处时,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只见乌黑的头顶。依稀间闻到一缕药香,烈得很,直往骨头缝里钻。只一瞬,眼睛又睁不开了。有人扶起他的头,往喉间送水,手很轻。他睁不开眼,喉咙里滚了半声,又昏过去了。
包完伤口,又在药篓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味能用的药,捣碎了,喂进他嘴里。
折腾了半夜,他额上的烧总算慢慢退了下来,脉息匀下来。
天边泛了灰白。趁着傅景岳还昏迷着,她拨了拨火堆,添了些枯树枝,背上药篓,出洞急忙往山下赶,一路没有回头。
就在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坡上先后上来三个人。玄衣窄袖,脚底没声。血迹断在洞外三十步,领头的在崖下对过最后一处暗号,一路寻到洞口。
一人俯身探脉,一人候立一旁,一人退去上风口。
日头一竿高,傅景岳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守在身边的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包扎:“你们什么时候找到的我。谁包扎的?”
暗卫们齐齐跪地:“属下该死,找到主子的时候,主子身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见主子呼吸平稳,就没敢打扰,一直在这守着。”
“来的路上可有碰上什么人?”
“没有。我们到的时候火堆还是燃着的,应该刚走不久。”
傅景岳不语,手指往腰上捻,捻住那截帛的边。月白的底,金线织的云纹。
这帛他认得。太后赐的料子,据说只有那么几匹,数月前,从他手上送出去过一回。帛上的药气还没散,烈,独,这个气味他从来没闻过。昨日只看见乌黑的头发,单薄的身形,没见着人脸。
他撑起半边身子。地上有残余的药汁,血衣的灰拌在火堆里,腰上的口子封得严实。下针、配药、封口,定是个高手。可这伤口包扎得生疏,打结的方式不像寻常大夫,倒像闺房女子。
他盯着那截帛,半晌。
“留一人,在这一带,探查。”
“看到又来采药的,探查清楚,莫要惊动。”
“这个山洞也留一人看守几天。注意隐蔽。”
“是。”
下到半山,日头透了林子。转过一道弯,道上立着知棠。
见到来人,知棠立即迎上去:“公子。”
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一股血腥味冲鼻,看了看她的脸,再看她袖口,末了停在篓沿蹭着的几点暗褐上。嘴唇动了动,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只一句:“您还好吧,顺利吗?”
“采药,误了时辰。但总算是采到了。”
知棠应了声是,接过药篓,跟在半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回庄已近天明。
她睡到晌午才起。案头摊着知棠隔几日捎回来的账纸,字还歪,事记得全:云莱客栈生面孔进了店就不出门;药铺掌柜最近都没露面。她细细翻看。
京里那条压在最底下:将军大胜,班师回京。
思绪飘到了昨日。那是一张让人不敢多看的脸,眉峰高耸,鼻梁峭直,下颌绷着,唇抿成一线,汗把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昏死过去的人,眉心也不松。
她挪他、剪衣、下针,他没哼过一声。喂水时牙关咬着,分了三回,才喂进去半盏。手边那柄刀刃口卷了,人却把刀压在手下,烧成那样,兵刃还攥在自己手里。
玄衣叫血浸得发硬,贴在身上,那副骨架却没塌过,从她进洞到出洞,脊背始终是直的。腰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下刀的手又狠又稳,是奔着要害去的。前后两肋的刀口是对冲的,他是被人围着杀的。能把一位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围起来杀的,不是普通人。她想到“京畿”两个字,想到“大胜”两个字,没有再往下想。
傅景岳强撑着身体来到清和庄。随风见到来人都惊了一下,赶紧上前搀扶。来不及多问,忙把将军引到西院,回身落锁,亲手把门闩插死。
捷报这几日传遍了京畿。茶馆里说书的,已经把三十六寨编成了段子。
这几日,各路消息陆陆续续进了西院。北山的人回话,采药人未再现身,山洞无异动。罪证分了三路走,路上太平。厉峥那边有几波探子,将军明处亮了相。赵文扬已在将军府四周加派了人手。
每日给傅景岳换药的是随风。解布,清创,敷药,缠布,下手笨得很。
这日换药,随风都忍不住念叨一句:“那日是谁给主子包扎的啊?怎么像姑娘家打的结。”
又随口嘀咕了句:“也不知怎么的,姑娘近来白日总在睡。”
床上的人本在闭目养神,眼睁开一瞬,又轻轻闭上了。
见主子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随风挠了挠头,端着药盆出去了。
庄里的药气变了。西院落了锁,洒扫的人换成生面孔,脚步一日多过一日,夜里巡墙的气息多出两道,伏得低,只绕着西院走。血腥味一日淡过一日,金疮药的苦一日重过一日,隔着两道院墙,她数得出那边换了几回药。
小厨房的单子也换了,荤腥断了,顿顿清淡。养伤的忌口。连庄门那道闩,这几日都落得比往常早。
庄里既藏了人,门,是不出了。日日只在自己院里练武,夜里也只在自己的屋里制药。每日除了吃饭休息就是习武制药,西院那条道,绕着走。晒药的竹匾挪去了东廊,风从那头刮过来,吹不着她的药。
这日晌午,知棠来送新收的三七。放下筐,人没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姐,之前随风说怎么白日总在睡。我说姑娘夜里炮药,睡得晚。”
“这几日庄子上多了很多陌生的气息,看守的人手增加了,更严了。”
她翻着筐里的皮,应了声嗯。
知棠凑近,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不会发现咱们偷偷出去吧?”
文清宴制药的手顿了顿,缓缓道:
“应该还没有,你最近小心行事。”
“哦。”
知棠站着没动,像还有话。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今日来找我,说想求几味养元气、补血的药。给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着知棠:“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去取。”
知棠应了声是,拿了药包,退了出去,院门合上。
入夜,她闩了院门,院里支起炭炉。夜沉香从油纸里取出来,开封时那股气涌出来,比进山那夜还冲。鲜香离了土,搁一日薄一日,等不得,今夜动手。
夜里炮药,知棠那句话原就是真的。西院要听,就让他们听。
根须上的泥用软刷拂净,茎叶分开,切作薄片,文火先焙。头一炉火旺了,煸焦两片,拣出去不要。焙到叶背的紫转成暗褐,起锅,入钵,杵一起一落,捣到半酥,倒出来焙第二遍。第二遍火收得极小,她守在炉边,火色偏一偏,就撤一撤。两遍下来,半篓鲜草只得一小捧深色的末,指头捻开,气直往上顶,顶得人太阳穴发胀。
更夫敲过三更,她才觉出腕酸,甩了甩,换左手接着捣。又半个时辰,末子成了,收进小瓷瓶,蜡封口,外头裹三层油纸。裹到最后一层,气还是透出来,浸在指尖上,拂不掉。
没起风。气出了院墙,过第二重,慢慢往西边去了。